田小华踩着三轮车拐进和平街的时候,巷口的老槐树正抖落最后一片秋黄。
车斗里堆着半人高的纸箱,印着“便民五金”的字样,轮子碾过青石板路,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极了他爹躺在藤椅上哼的老戏调子——那是一出咿咿呀呀的琼剧,
老爹年轻时在戏班子里跑过龙套,嗓子哑了之后,就总爱把那些唱词翻来覆去地哼,
哼得整条街的街坊都能跟着接上两句。和平街是海口老城区里一条不起眼的巷子,
两侧的骑楼歪歪扭扭,墙皮剥落处露出斑驳的红砖,砖缝里还嵌着青苔,湿漉漉的,
带着海边特有的潮气。窗台上摆着的三角梅开得泼辣,艳红的花瓣垂下来,
蹭过田小华的肩膀,留下一抹淡淡的香。他今年二十二岁,个子不算高,
皮肤是被海边的日头晒出来的麦色,短袖T恤的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指节上沾着洗不掉的机油渍,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五金匠”印记。三个月前,
他爹突发脑梗瘫在床,家里的五金店就彻底砸在了他手里。
老田师傅的手艺在这条街上是出了名的,修锁配钥匙,换水管修电路,
谁家有个零碎活儿都爱找他。老田师傅干活有个规矩,不管多小的活儿,
都要带着一个磨得发亮的帆布工具包,包里的扳手、螺丝刀、万用表,都擦得干干净净,
分门别类地放着。他常说:“手艺人的家伙什,就是脸面。”可田小华不一样,
他念过职高的机电专业,满脑子都是新式的维修工具和线上接单的路子,
跟老爹那套“慢工出细活”的规矩格格不入。接手店铺的头一个月,
他就把老爹的帆布工具包扔在了角落,换上了一个印着潮流图案的双肩包,
结果被老爹从床上撑着身子骂了半天:“你个臭小子,丢了老祖宗的规矩!”“田小华!
等会儿!”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田小华捏了捏车闸,三轮车吱呀一声停住,车斗里的纸箱晃了晃,险些掉下来。他回头,
看见张丽娜正从巷口的杂货铺跑出来,马尾辫在脑后甩得飞扬,
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振翅的白蝴蝶。她跑得急,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阳光落在她白皙的脸上,映得鼻尖亮晶晶的,那双眼睛亮得像海边的星星。
张丽娜是这条街上的“外来户”。半年前,
她带着一只银灰色的行李箱和一台贴着贴纸的笔记本电脑搬进了巷尾的老房子,
听说是从广州辞职回来的,每天窝在家里敲敲打打,偶尔出来买瓶酱油,
都会被街坊们围着问东问西。“姑娘家一个人住这么破的房子,不害怕啊?
”“在大城市好好的工作,咋说辞就辞了?”面对这些问题,张丽娜总是笑盈盈地回答,
语气温柔得像海边的风。田小华对她的印象停留在“好看、文静、跟这条街格格不入”上,
两人顶多是点头之交,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你这是……送货?”张丽娜跑到他面前,
微微喘着气,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被汗水洇湿了一角,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
田小华“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又抬眼看向张丽娜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
“有事?”他的声音有点粗,是常年在海边吹风练出来的,
跟张丽娜的细声细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家的热水器坏了,”张丽娜把纸条递给他,
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像电流一样,让田小华的心跳漏了一拍,
“打了好几个维修电话,都嫌巷子窄不好进车,不肯来。我听王婶说,你家是修这个的?
”田小华接过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热水器不出热水,喷头也堵了”,字迹娟秀,
跟她的人一样。他低头看了看车斗里的工具包——哦,是老爹的那个帆布包,早上出门时,
老妈硬是塞给他的,说“拿着,顺手”。他又抬头看了看张丽娜,她的眉头微微蹙着,
看起来有点着急,想来是热水器坏了好几天了。修热水器不算难,就是费时间,
而且巷尾那栋老房子他知道,是张丽娜外婆留下的,年头比他爹的年纪都大,
线路老化得厉害,怕是有点麻烦。“行。”他吐出一个字,然后跳下车,
把车斗里的纸箱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个空位,“上车,我载你过去。巷子窄,
走路得十分钟。”张丽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干脆,随即露出一个笑来,
嘴角弯成两个小小的梨涡,“谢谢啊,多少钱?我先给你。”“修好再说。
”田小华跨上三轮车,蹬了一脚踏板,车链子发出哗啦一声响,“坐稳了,这三轮车有点颠。
”张丽娜小心翼翼地坐进车斗,伸手扶住了纸箱的边缘。三轮车重新动起来,
青石板路的颠簸让她忍不住晃了晃,裙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露出纤细的脚踝。
田小华踩着踏板,余光瞥见她垂着的侧脸,睫毛很长,随着车子的晃动轻轻颤动,
像停着一只小蛾子。他忽然觉得,这巷子好像没那么沉闷了,连空气里都飘着三角梅的甜香,
还有张丽娜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巷尾的老房子比田小华想象的还要破旧,
木门上的漆掉得精光,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木头纹路,门环是锈迹斑斑的铜环,
敲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惊飞了屋檐下的一群麻雀。张丽娜掏出钥匙开门,钥匙**锁孔,
转了好几圈才打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怪响,像是老人的叹息。“随便坐。
”张丽娜把他让进屋,然后忙着去倒茶。屋里的光线有点暗,她拉开窗帘,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扬起一阵细小的灰尘。田小华站在客厅里打量四周,
屋里的陈设简单得很,一张旧沙发,扶手上缝着补丁,一张掉漆的木桌,墙角堆着几个纸箱,
上面印着出版社的logo,想来是她的书。墙上没有挂任何装饰画,
只有一张泛黄的世界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
海南、云南、**、新疆……像一串散落的星星,每一个圈旁边,都写着一行小字,
像是日期,又像是心情。“你以前是做什么的?”田小华忍不住问。他实在好奇,
一个看起来娇生惯养的女孩子,怎么会跑到这种老巷子里来,守着一栋破旧的房子,
每天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张丽娜端着两杯茶走过来,闻言笑了笑,把茶杯放在他面前,
茶杯是带着碎花的搪瓷杯,杯沿有点豁口,“写东西的,算是个自由撰稿人吧。
之前在广州的杂志社上班,天天对着电脑改稿子,加班加到凌晨,累得够呛。
后来外婆去世了,留给我这栋房子,我想着,不如回来清静清静,写写自己想写的东西。
”“写小说?”田小华挑眉。他偶尔也会看番茄小说,那些动辄几百万字的故事,
看得他眼花缭乱,他总觉得,能写出那些故事的人,都很厉害。“嗯,写点游记,
有时候也编点故事。”张丽娜坐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手指绞着连衣裙的裙摆,
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之前写的东西,都没什么人看,这次回来,想写点不一样的,
写点……有烟火气的故事。”田小华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打开帆布工具包,
掏出万用表和螺丝刀,“热水器在哪?带我去看看。”热水器装在卫生间的墙上,
是个老式的储水式热水器,外壳上积满了灰尘,还沾着几片干枯的树叶。田小华拆开外壳,
里面的线路缠得像一团乱麻,黑的红的蓝的线搅在一起,看得人头皮发麻。他皱着眉,
用万用表测了测电压,又检查了加热管,“线路老化了,绝缘皮都破了,加热管也烧了,
得换。喷头堵是因为水垢太多,拆下来清理一下就行。”“那……要多久?
”张丽娜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卫生间里的瓷砖掉了好几块,地面湿漉漉的,
还堆着几个空的洗衣液瓶子。“换零件得去店里拿,”田小华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灰,
指尖蹭到了脸上,留下一道黑印,“下午吧,我两点钟准时过来,给你带新的加热管和线路,
保证修好。”“好,麻烦你了。”张丽娜的眼睛亮了亮,像藏了星星,
她看着田小华脸上的黑印,忍不住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你脸上沾灰了。
”田小华愣了愣,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耳根有点发烫,“谢了。
”他扛起工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张丽娜正站在客厅的窗前,
望着窗外的三角梅发呆,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痒痒的,暖暖的。下午两点,
田小华准时带着新的加热管和线路来了。这次他没骑三轮车,而是推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
车后座绑着工具袋,车筐里,还放着一串刚买的荔枝,红彤彤的,看着就甜。
他路过菜市场的时候,看见卖荔枝的阿婆在吆喝,想起张丽娜早上的笑容,
鬼使神差地就买了一串。张丽娜给他开了门,手里还拿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字迹娟秀,像她的人一样。“你来得正好,我刚写完一小段。
”她接过田小华手里的工具袋,又看见了车筐里的荔枝,“这是?”“路过菜市场买的,
”田小华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看挺新鲜的,就买了点,你尝尝。”“谢谢。
”张丽娜的脸颊有点红,她把荔枝放在桌上,又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卫生间门口,
捧着笔记本写写画画,“你先忙,我不打扰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叫我。
”田小华蹲在地上,手里的螺丝刀拧得飞快。卫生间里很闷,没有窗户,
只有一个小小的排气扇,转起来嗡嗡作响,像只老苍蝇。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
滴在瓷砖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偶尔抬头,就能看见张丽娜的侧脸,她咬着笔头,
眉头微微蹙着,神情专注得很,阳光透过客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
闪着细碎的光。“你写的故事,都是什么样的?”田小华忍不住开口,
打破了卫生间里的沉默。排气扇的声音太吵,他的声音有点大,震得自己耳朵都有点疼。
张丽娜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的梨涡又露了出来,“就是……一个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