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很冷。
沈清辞的最后意识停留在疗养院窗外的雪花上。轮椅扶手上的手背布满针孔,瘦得能看见青色血管——一条流向公司破产的深夜,一条流向苏晚晚挽着陆云川离开的酒店大堂,最后一条,流向他从楼梯滚落时那声骨头碎裂的脆响。
三年了。
背叛后的三年,他被遗忘在这个白色房间。只有护工周婶每天来,用粗糙温暖的手替他擦身,喂他吃粥,说些琐事。
“今天食堂做了红烧肉,我偷偷给你留了两块。”
她的声音是他世界里唯一的温度。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呼吸机规律地嘀嗒着,像生命的倒计时。沈清辞忽然想起周婶今天的话还没说完——下午她给他擦手时,欲言又止。
“小沈啊,有件事……”
话没说完,护士叫她换床单去了。
现在想来,他的人生好像永远停在“话没说完”的状态。
雪压断了远处的枯枝。
很轻的一声响。
沈清辞忽然觉得身体轻了起来。视野边缘开始变暗。
就在这时,门开了。
周婶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走进来,头发上还落着未化的雪。看见他睁着眼,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还没睡呀?我让厨房熬了点小米粥。”
她坐到他床边,舀起一勺,轻轻吹凉。
“今天是我儿子生日……如果他还在的话,应该跟你差不多大。”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地就化。
但沈清辞听见了。
他甚至看见了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水光。
儿子?
周婶从未提过家人。
那勺粥喂到他嘴边,很温暖。小米的香气混着她手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成了沈清辞对“人间”最后的记忆。
他想说谢谢。
黑暗彻底吞没视野的前一秒,他看见周婶放下碗,轻轻抚摸他凹陷的额头。她的手在颤抖,嘴唇翕动着,说了句什么。
他没能听清。
因为雪停了。
呼吸机发出刺耳的长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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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时,首先涌入的是刺目的水晶吊灯光。
然后是香槟的气泡声、虚伪的笑声、以及身上那套过分合身的定制西装带来的束缚感。
沈清辞站在宴会厅中央,手里拿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他戒烟三年了,但这一刻,身体记忆让他下意识转动着这支烟,像转动轮椅的轮子一样熟练。
“清辞?你怎么了?”
苏晚晚穿着那件他亲自挑选的银灰色礼服,挽着他的手臂。她仰头看他,眼里有恰到好处的关切——和后来她在病房里看陆云川的眼神,一模一样。
订婚宴。
2022年12月24日,晚上八点十七分。
他重生回三年前,一切尚未发生的夜晚。
“没事。”沈清辞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只是觉得,这灯光太亮了。”
亮得能照见每个人面具下的裂缝。
他转头看向宴会厅另一侧。
陆云川正举杯与人谈笑,感觉到视线,他转过身,朝沈清辞遥遥举杯,嘴角的笑意真诚得让人想吐。
就是这个人。
三年后,会亲手把他推下楼梯。
香槟的气泡在杯壁上破裂,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清辞看着那些气泡,忽然想起疗养院最后那碗小米粥的温度。
周婶的手。
雪夜。
那句未听清的话。
“清辞,该切蛋糕了。”苏晚晚轻轻拉他。
蛋糕很大,三层,顶层是两个牵手的小人。
沈清辞拿起切蛋糕的刀。
刀锋在灯光下闪过寒光。
他看见自己的倒影——二十八岁,双腿完好,眼里还有光。多么年轻,多么愚蠢,多么……值得再活一次。
“晚晚。”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桌人安静下来。
苏晚晚期待地看着他。
陆云川也停止了交谈,目光投过来。
“我们解除婚约吧。”
宴会厅死寂了三秒。
然后嗡的一声,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漫开。
苏晚晚的脸白了:“清辞,这个玩笑不好笑……”
“不是玩笑。”沈清辞放下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翡翠戒指的丝绒盒子,轻轻放在她手里,“祝你幸福。”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看向陆云川的方向。
那个前世毁了他一切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震惊、疑惑、还有一丝掩藏不住的、属于猎人的兴奋。
沈清辞笑了。
他走过去,在陆云川肩上拍了拍,动作亲昵如兄弟:“云川,晨曦计划的项目书在我书房左手边第三个抽屉。送你了。”
说完,他穿过惊愕的人群,走出宴会厅。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喧嚣。
沈清辞一步一步走着,感受着双腿肌肉的牵拉——真实的、有力的、属于活人的感觉。
电梯镜面里,他的脸逐渐褪去伪装出来的平静,露出底下翻涌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东西。
电梯下行。
门开,寒风裹挟着雪花灌进来。沈清辞没穿外套,就这么走进雪里。
冰冷的雪片打在脸上,让他想起疗养院最后那个夜晚。
周婶。
那个给他三年唯一温暖的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苏晚晚,一个接一个的来电。沈清辞按了静音,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从未拨打过的号码。
那是他前世瘫痪后,辗转打听来的周婶的手机号。
他站在雪中,按下拨号键。
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一个略显疲惫的女声,背景有疗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
沈清辞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前世,他欠她一句谢谢。
今生,他要还的,恐怕不止一句谢谢。
“请问是周阿姨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在风雪中微微发颤,“我是沈清辞。也许您不认识我,但我想……聘用您做我的私人管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清辞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他听见周婶小心翼翼的声音:“沈先生,您是不是打错了?我只是个护工……”
“没打错。”沈清辞看着漫天的雪,一字一句地说,“工资是您现在工作的三倍,包食宿,还有……我想帮您找儿子。”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
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倒抽气的声音。
接着是长久的沉默。
“您……您怎么知道我在找儿子?”
沈清辞没有回答。
他只是仰起头,让雪花落在脸上,融化,像眼泪一样流下来。
重生第一分钟,他解除了婚约。
第二分钟,他把价值十亿的项目送给了仇人。
第三分钟,他找到了前世唯一的恩人。
而接下来的每一分钟,他都将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一个以报恩为名,以复仇为实,最终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何为真何为假的骗局。
雪花落进他的衣领。
很冷。
但他笑了起来。
因为这一次,轮到他来写结局了。
哪怕这个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要把所有人都拖进地狱——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