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上,朴素简陋的衣裳掉落在地。
侍女们手捧托盘鱼贯而入。
不过片刻功夫,小薛氏携着魏金衣和魏雪衣踏出屏风。
母女三人发梳高髻满头珠翠,丝绸曲裾深衣优雅曳地,罗帛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宽大的绣花袖管笔直坠地,她们的打扮,就如同祝云雀临死前见过的那般华丽招摇。
三人在侍女们的簇拥下踏出了宝楼。
祝云雀安静地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到宝楼外。
这里是河西王府。
目之所及,假山流水花木葱茏,雕梁粉壁青琐绮疏。
因为魏金衣要办及笄宴的缘故,整座府邸披红挂彩,大红描金宫灯点缀着长夜,仆婢们将各种珍稀食材运进厨房,极尽富贵奢靡。
隔着松影,王府管事抱着一条狗匆匆路过。
那狗一身毛发油光水滑,不止穿着崭新的绸缎衣裳,还像人一样穿了软缎鞋。
祝云雀听见管事叮嘱小厮道:
“你去告诉厨房,来福近日不吃猪肉,只吃拿鱼油蒸出来的鸡腿肉,须得是新鲜宰杀的老母鸡,肉质得鲜嫩细滑,稍微柴些便不吃了。来福是陛下赐给郡主的西域卷毛犬,是郡主的心肝宝贝,咱们可得伺候好了,不然要拖出去挨板子的!”
他们渐渐走远。
大红宫灯光影诡谲。
祝云雀抱膝蹲在阴影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破了洞的草鞋。
她摸了摸扁扁的肚子。
她今天晚上没有吃饱饭。
幽幽的叹气声弥散在风里。
“尚不如狗。”
…
“装修府邸?”
桃枝惊讶。
祝云雀认真地点点头,“我看那些权贵人家,都会把府邸装修得富丽堂皇,若是举办宴会,还会买来红灯笼、红丝绸等物进行点缀。所以,我的乔迁宴也得精心筹备,必须举办得像模像样,才能让大家觉得我也是官宦人家的**。”
“可是……”桃枝犹豫,“**,您有钱吗?”
祝云雀沉默。
洛阳物贵。
她从崔明堂身上顺来的银锭,只够租下这座破败简陋的宅院。
想租下河西王府那样巍峨华贵的府邸,想都别想。
主仆俩沉默间,一块年久失修的碎瓦毫不体面地砸落在地,一根腐烂虫蛀的木柱应声折断,导致回廊尽头直接坍塌成了废墟。
桃枝尴尬,“要不,还是算了吧?”
祝云雀咬了咬牙,“不!我虽然没钱装修整座府邸,但修饰前院和宴会厅的钱还是有的。我记得鬼市有卖假古董的,走,咱们去弄几个假的回来!”
主仆俩坐着租来的马车,很快买回来一车假古董。
祝云雀又买了红漆、红灯笼等物,一回府便撸起袖子,亲自给前院刷上新漆。
折腾了一整天,祝云雀双手叉腰,顶着一张小花脸,“怎么样?”
桃枝打量四周,“奴婢瞧着,还缺些花木摆设。”
祝云雀指向院中的一株梅花,“那不就是?”
“非也。”
桃枝解释,“‘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以疏为美,密则无态。’文人雅士喜好病梅,于是花匠便会故意砍掉端正笔直的枝干,折断繁密茂盛的树桠,令它呈现出西子捧心的病态美。**的这棵梅花树过于茁壮健康,不太像是权贵喜好的那一类呢。”
祝云雀懵懵懂懂。
她走到梅花树前,伸手摸了摸枝干,“死物也就罢了,可它是活生生的树,为何非得修剪成病恹恹的才算美?桃枝,我不喜欢病梅。”
桃枝看着她。
小姑娘恰似枝头青杏尚还年幼,说话十分稚气可爱。
她温柔地称赞道:“**很善良。”
祝云雀仰头望向四四方方的天空,“再过两日就是我的乔迁宴,送了那么多封请帖出去,也不知道会来多少客人。旁人也就罢了,崔明堂可一定要来呀。也不知他有没有看见我送过去的那些书信,我全藏在他床帐里了……”
被少女挂在嘴边的人,陪天子在书房商议了两天国事,才从宫中回府。
管事迎了上来,恭敬道:“公子,老夫人、老爷有请。”
崔明堂踏进正厅。
香炉里燃着端严的大象藏香,几盆松柏长年累月保持着相同的树形摆在相同的位置,紧闭的窗牗令人倍感压抑。
崔老夫人坐在上首位置,左侧坐着崔家大爷,右侧坐着崔家二爷和他的夫人,四人俱都不苟言笑正襟危坐。
崔明堂一一行礼,“祖母、父亲,叔父、婶母。”
崔老夫人慢慢捻着佛珠。
因为面无表情的缘故,她眼尾的皱纹仿佛固定在了同样的位置上,如同戴着一张皱皱巴巴的人皮假面。
她睁开眼,看着面前身穿官袍规矩体面的长孙,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她告诫道:“听闻今上意欲建造伊水石窟,雕塑壁画修铸佛像,并钦点你为总督造。澄镜,你当勤勉努力,不可辜负今上,失了崔家的体面。”
“澄镜”是崔明堂的字。
崔家大爷老神在在,“‘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母亲所言,字字珠玑。明堂,你可得听你祖母的话!”
崔明堂拱手称是。
崔老夫人对长孙愈发满意,又严肃道:“过两日,便是河西王府那丫头的生辰礼。河西王有意与咱们家结亲,府里已经为你预备好了礼物,届时你带过去,同那丫头培养培养感情。”
崔家大爷感慨道:“‘殚竭心力终为子,可怜天下父母心’!明堂,你祖母一把年纪,却还苦心孤诣为你谋算。天底下,谁家的孩子能像你这般享福?”
崔家二爷点头,“母亲年事已高,本该是含饴弄孙的年纪。明堂,你娶了新妇,便可为你祖母分担府中庶务,叫她安享晚年。”
崔家二夫人道:“今年定亲,明年成婚,后年便可为府里添丁,也好叫你祖母热闹热闹。”
崔明堂的余光落在窗下。
黄昏遗落的暗色里,一缕香雾正缓缓钻出黄铜博山香炉。
半晌,他道:“孙儿政务繁忙,并不着急成亲。”
崔老夫人皱了皱眉,“荒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此乃人伦纲常!你年已弱冠,怎可不着急?!只怪你母亲去得早,否则,定要在你耳边时刻敦促!”
崔家大爷不悦指责,“‘为子死孝,为臣死忠’,明堂,你怎可触怒你祖母?你该听你祖母的话!”
崔家二爷点头,“侄儿,我和你父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膝下已有子嗣。”
崔家二夫人道:“你身为崔家长孙,理应为崔家延续香火。”
光影昏惑。
四人端坐在圈椅上,像是陈旧冰冷难以接近的雕塑。
崔明堂看不清楚他们的眉眼。
等回到自己的院子,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寝屋明灯数盏。
崔明堂用过膳,洗漱过后伏案描摹,本想勾勒出伊水石窟的佛塑草图,却怎么也不满意笔下的线条。
天冬过来相请,“公子,到就寝的时辰了。老夫人派人传话,说夜里伏案久了书对眼睛不好,督促您早些休息。”
崔明堂沉默地搁下毛笔。
走到床前,正欲拉开罗帐,他忽然问道:“今日可有奇怪的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