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一般从窗格淌进来,给漆黑的屋子带来一点光亮。
我迷迷糊糊的想着家里虽然还种有一些小白菜,但为了三人日后有的吃,打算明日去集市上买些菜种,种在院子旁的一畦菜地里。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有什么推开门走进来,越靠越近,那道朦胧身影在月光中逐渐清晰。
是小偷!
趁着他翻箱倒柜,我半支起身子,伸手悄悄探向床头的针线笸箩,摸到一把剪刀,这才对着他大喊:“你是谁,半夜深更闯入别人家盗窃,不怕主人家报官吗!”
那窃贼被我吓一大跳,正欲逃脱,忽然想起这几天趁着吊唁的人多,来踩过几回点,家中男人已于前日离家,只剩老弱病残,现下的我只是个外强中干的。遂又择返回来,大步的向**近,威胁我将银钱交出来。
我拿剪子的手颤抖不已,双腿已经快要站不住,但我还是壮着胆子,大声的告诉他:“我不可能给你钱,这些银钱是我们日后的饭钱,今天就算你踏着我的尸身将它夺走,我做鬼后也会把它抢回来。”
期望着我的虚张声势可以喝退他,只可惜一个女子的警告并没有什么威慑力。我被他夺过剪刀,一拳打到在地,眼睁睁的看着他径直打开箱柜,带着先前积攒的二十五两六钱银子和夏婶娘的一柄银簪扬长而去。
见窃贼开门离去,来不及害怕,便强撑着来到床前,用发抖的手抱着被吓哭的单小妹,一下一下安抚着。
等终于把单小妹哄睡着,回头却看到夏婶娘拿着菜刀在房中乱转,找不着出来方向,约莫是听到声响,想出来帮忙。
我拿走她手中菜刀,拉着袖子上下左右细细检查,庆幸在慌乱中她没有将自己割伤。
因为办丧宴的缘故,家中剩下的食物多数被拿来待客,除了桌上的剩菜,单家的姑姐连发芽的土豆都薅走两个。
捱了两日后,菜畦的那排小白菜被好不容易才养起来的母鸡吃的只剩菜帮,角落里锃光瓦亮的米缸倒还有一碗面粉。
我给单小妹和夏婶娘留下两个馒头,打算去十里外的乡镇上挨家挨户找些活来做,却不想遇上两个游手好闲的混混。
两人齐排并进的将我拦住,言语皆是调戏,其中一人作势还想来抓我的手。周边看戏的人眼中满是戏谑,并不打算帮忙。
我情急之下,掏出挎包里的菜刀,将对方的手臂划伤,那是我从家中的砧板上取下来的,自从上次家中被盗贼闯入,我心里总觉得不安,去哪里都随声携带。
两人样子浪荡轻浮,却不如盗贼凶悍,被我举刀砍人的样子吓跑,而我也自此落得个凶悍的名声。
后来才发现,镇上的活计并不好找,但凡有空缺位置很快会被伙计的亲戚或是熟人顶替,即使找到一份,也会被东家以做的不好为由克扣工钱,要再理论就一顿棍子赶逐出去,分文没有。
我在纸坊糊了两天灯笼后被赶走,又在绣房找到一个给帕子绣边角的零时活计,管一顿饭,绣一方帕子三文钱,多劳多得。
在我们埋头绣边角的时候,绣房的掌柜在一旁绕着圈盯着,轻声细语的提醒:“可都得仔细着点,一个针脚都不能错,宁可慢些,可别把你们手扎着了。”
贵人用的帕子多是锦缎,质感柔软,花纹精美,配上夏婶娘教的缠枝锁边,很是好看。
我一共绣了十方帕子,工钱应该是三十文,但结工钱的时候,账房非说我绣的帕子错了一个针脚,扣了我十文,两天下来我只得二十文。
二十文也好,总比一文没有强,我用赚来钱买到几个香喷喷的大馒头,兴冲冲地往家赶。
到家的时候单小妹正在扫地,小小的人拿着大大的扫把扫的很吃力,但很认真。见我带着馒头回来,非常的高兴,连忙扔了扫把,拉着夏婶娘过来吃饭。
夏婶娘抬眼又要流泪,却被单小妹眼疾手快用馒头堵住。
“娘,你吃馒头。”
“好.....”
安排好夏婶娘,她又去提茶壶过来倒水,从前晃荡的茶壶现下提的四平八稳,倒水时一气呵成。尽管这些日子,我并没有刻意的教过她什么,她就已经学会很多事宜。
自从上次有人来家中盗窃以后,我晚上总睡不好,需要摸着枕头下的菜刀才能安眠。有时被噩梦惊醒,发现单小妹正学着夏婶娘的哄她法子轻轻的拍我的后背。
我无意将自己的焦灼传递给她,但没有食物总让人心中恐慌难安。
我想过进山里去瞧瞧,但夏婶娘和单小妹说什么都不肯让我上山,未免她们记挂,还是暂时按捺下这股念头。
之前绣边角是临时的活计,后面又绣了两天后掌柜便不再让我去了。趁着无事可干,我家里的朽竹劈开,把院前的菜畦围上,撒下灶灰后又翻了两遍土,才把发芽的土豆切块种下。
挣得铜板很快花完,家里的母鸡不下蛋后也被宰来吃了,我在门口转了半天,最终决定向蔡大婶借米。
蔡大婶见我来借米脸色很不好看,但还是递给我一筒米。我抱着米筒走的时候,她喊住我又给拿来一筒,面色极度不自然的说米可以不用还,但让我以后别再来了。
我愣了一下,还是弯腰对着她诚恳的说声谢谢。
她是个寡妇,又养着一儿一女,虽然死去的丈夫给她留下几亩薄田,但日子也并没有好过多少。
好在,借来的米终于让夏婶娘和单小妹喝上这两天唯一的稀粥,我看着剩下的米,想到单羑之遥遥无期的月银,还是决定趁着天蒙蒙亮的时候,背着背篓进到山里。
山里我不常来,只跟着单二郎进过几次竹林,但常看到过进山的人带猎物而归。我当然不认为自己能捕得到猎物,但捡些菌子也是好的。
虽然是雨水季节,但能吃菌子不是很多,探寻半天也只得一小捧能吃的,用叶子盖好,往竹林走去。竹林的竹子开花后结着不少竹米,朽竹上长了木耳。我将它们仔细收好放在背篓里,往竹林深处靠近,又在竹根处发现一小团一小团的竹蓐。
说来知晓这个可以吃,还是因为幼时阿娘带我上山找竹笋告诉我的。靠着她交给我的这些俗识,我才没在我爹走后饿死。所以我一点都不怪她没带我一起走,毕竟我爹是个抛弃妻女的混账。后来听同村的人说那户买她的人家对她不错我甚至还很替她高兴。
装好这些带出来的背篓已满,我心满意足的下山,想着后面几天不愁吃,来时沉重的步伐轻快了几分。
为了不让她们过多的担心,我几乎是跑着回的,快到家时,远远地看见单小妹坐在大门的门槛上哇哇大哭。
我放下背篓去抱她,单小妹在怀里抱着我的脖子哭的惊天动地,好半晌才打着哭嗝儿安静下来,她贴着我的脸颊,小声嗫嚅着:“月姐姐,我以为你不要我和阿娘了。”
我抱着她,轻轻的晃着:“不会的不会的,月姐姐去找吃的了,你看背篓里好多吃的。”
这还是单羑之走后,单小妹第一次哭。她一直表现的像一个小大人一样尽自己的力量帮着家里做事,以至于很多时候我都忽略了她还是个孩子,家庭的变故让她的不安比我更甚。
翌日,夏婶娘无奈的叹息一声,却不再拦着我进山,只是再三嘱咐我小心些,听说我在竹林找到竹蓐,告诉我可以拿去县城的酒楼换铜板。
竹林的更深处漆黑一片,我没敢去,只是绕着边捡,为了不把竹蓐弄坏,我这次还带了菜篮,在里头小心的垫了几片树叶。
去县城要多走十里路,但竹蓐却卖得很顺利,酒楼的刘掌柜的告诉我,他们城里人就好吃这口野味,但不容易找着。让我如果还有下次再送来,然后便提着菜篮去后头称银子。
趁着这会儿功夫,我四处打量起这家酒楼,伙计忙着端菜,见地上的残羹还未来得及打扫,便帮着把地扫干净。
掌柜称好银子出来,见地面干净,桌上的碗筷也被送到后厨,便递给我两个饼子,让我回家路上吃。
竹蓐的价格自是比不上燕窝的,但和菌子一同卖给刘掌柜还是换来十两银钱。
我再三道谢,这才背上背篓离去。
出酒楼门后,路过一个小摊,上挂着许多字画,我看不懂,却也能瞧出画中的温润雅致和万千意境。
小摊的主人是个姑娘,见我感兴趣,便给我一一介绍起来,我怕她白忙活,便不好意思的说自己没钱买。
姑娘莞尔一笑道没关系,就当交个朋友。
我更不好意思了,忙说有要事便低着头离开了,路上遇到卖糖葫芦的老翁,便掏出之前剩两个铜板下一串给单小妹带回去。
回到家中后,夏婶娘说单羑之托同乡寄来四两银子,虽然未讲归期,却让我许久未落地的心安定下来。
我握着那十二两银子,终于浅浅的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