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在御花园赏花,被新进宫的秀女误认为是失宠嫔妃>春日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正盛,
我正站在花树下出神,琢磨着户部新呈上来的治水折子。>一个穿着簇新宫装的少女,
被几个太监引着,脚步轻快地从回廊那头转过来,恰好停在了我面前。
>她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微妙的怜悯,
开口便是:“这位姐姐可是从前头冷宫那儿过来的?”>她身旁的老太监吓得脸都白了,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一样。>我却没看那太监,
只是看着这双清澈又带着些愚蠢的眼睛,轻轻“哦”了一声。
---老太监额头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他没敢抬头,
只是死死盯着眼前那片水磨石地上的纹路,汗水从他花白的鬓角滑落,滴进颈窝里。
他知道自己完了。御花园里静得吓人,只有远处隐约几声鸟鸣,
还有眼前这位秀女——宋织云,宋太傅家刚送进来的小女儿,
不知深浅、细细簌簌整理衣摆的声音。她见我没立刻答话,大概以为被说中了心事,
脸上那种“果然如此”的神情更明显了些,甚至向前走了一小步,压低了声音,
语气里掺着点自以为是的亲昵和提点:“姐姐也不必太伤怀。既进了这宫里,
起起落落也是常事。我瞧着姐姐年纪也不大,穿戴……也还齐整,
”她目光扫过我身上那件为了图舒服没绣龙纹的月白常服,
以及发间那支看着朴素无华的青玉簪,“想必往日也是有恩宠的。如今虽……咳,
但安安分分的,总比那些张扬惹事的好。”她说话时,眼神还瞟了一眼远处暖阁的方向,
那里隐约有嫔妃们的说笑声传来,带着新承宠的鲜妍气息。意思很明显,
把我归到了需要“安安分分”才能苟活的那一类里。
引她过来的那几个小太监跪在领头老太监身后,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嵌进地里去。
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肩膀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我依旧没说话,只是抬手,
轻轻拂开垂到脸颊边的一缕桃花枝。动作很慢,花瓣簌簌落下几片。
宋织云见我这副“黯然神伤”、“默认无言”的样子,胆子似乎更壮了些。
她大约觉得今日是自己进宫头一天,就遇到了个“落难”的旧人,若能显显好心,
说不定还能得些内宫的“秘辛”或“人脉”,哪怕只是听几句诉苦,
也是她“善良敦厚”的证明。于是她又开口,这次声音恢复了正常,
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调子:“姐姐是哪一宫的?若是不便回去,
妹妹我如今暂居储秀宫西配殿,虽地方简陋,请姐姐去喝杯清茶、说说话还是可以的。
有些事,闷在心里头反而不好。”老太监终于忍不住,
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近乎绝望的哀鸣,头重重又磕了一下。这一下,
总算引起了宋织云的注意。她微微蹙起修剪精致的柳叶眉,
有些不悦地瞥了地上抖成一团的老太监一眼:“李公公,你这是做什么?
我好意与这位姐姐说话,你怎的如此失态?可是嫌弃这位姐姐……”“宋小主!
”老太监猛地抬起头,脸色灰败,眼里全是恐惧和哀求,声音干涩嘶哑,打断了她的话。
他想提醒,想喊出来,可嘴唇哆嗦着,在对上我平静无波的目光时,
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宋织云被他这声喊吓了一跳,随即俏脸一沉。
她在家是被娇宠惯了的嫡女,进宫虽只一日,但也自觉身份不同,被个奴才当众打断,
脸上立刻有些挂不住。她把对老太监的不满,隐隐迁怒到了我这个“失宠嫔妃”身上,
觉得是我让他如此失态。她再看我时,眼里那点伪装的同情淡了,
带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轻慢。“李公公,”她声音冷了些,“宫里的规矩,
奴才就是这般惊扰主子的么?这位姐姐纵然……咳咳,也是正经的宫里人,
轮得到你在这里大呼小叫?”李公公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只能嗬嗬喘气,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我这才将目光从桃花枝上移开,正式落到宋织云的脸上。她很年轻,
不过十五六岁,肌肤莹润,眉眼鲜活,确实有骄傲的资本。只是那双眼睛里,
除了年轻美貌赋予的自信,还塞满了家里灌输的算计、初入宫廷急于站队攀附的焦灼,
以及一种对皇宫、对皇权、对我这个“失宠旧人”彻头彻尾的误判。这种误判,
比愚蠢更致命。我往前走了一小步。仅仅是一小步。
跪在地上的李公公却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整个脊背猛地弓起,又狠狠伏低。
宋织云因我的靠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下颌微扬,
维持着她认为的“得势者”面对“失势者”应有的姿态。她大概以为我是要向她诉苦,
或者请托什么。我看着她那截雪白纤细的脖颈,缓缓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情绪,
只是平铺直叙地问:“宋太傅在家,便是这般教导你,目无尊卑,妄揣圣意的?
”宋织云一愣,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提起她父亲,而且用的是这种近乎诘问的语气。
她脸色变了几变,羞恼迅速爬了上来:“你……你怎可直呼家父官讳?还敢出言不逊!
我念你处境不易才好心……”“好心?”我打断她,语气里终于渗进一丝极淡的,
几乎听不出来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水流,“指着朕,说朕是从冷宫出来的失宠之人,
这便是你的好心?”“朕”字出口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宋织云脸上那种混杂着不悦、轻慢和恼怒的表情猛地僵住,像是被冻在了最生动的刹那。
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瞳孔骤缩,里面清晰的倒影出我平静无波的脸。红润的唇瓣微张着,
似乎想重复那个字,或者发出点别的什么声音,却只有一丝短促的气音逸出。
她整个人晃了一下,像迎头被重锤击中,
脚下那双崭新的软缎绣鞋踩碎了几片刚落下的桃花瓣。跪在地上的李公公,彻底瘫软下去,
额头抵着地面,不再有丝毫动静,仿佛已经认命。远处暖阁隐约的笑语声似乎飘近了些,
又似乎骤然远去,被御花园里死一般的寂静吞噬。风吹过,更多的桃花瓣纷纷扬扬洒落,
落在我的肩头,也落在宋织云瞬间褪尽血色的脸颊和宫装之上。
她鬓边那支颤巍巍的赤金点翠步摇,此刻晃动的幅度大得惊人,敲在她冰冷的耳廓上,
发出细微的、凌乱的嗒嗒声。我看着她眼中那层自以为是的薄冰,在绝对的惊骇下彻底碎裂,
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恐惧和茫然。那精心描画的眉眼,
此刻扭曲成一个近乎滑稽的、难以置信的表情。她没有立刻跪下去,也许是腿软了,
脑子还没能把眼前这个“失宠嫔妃”和那个她进宫前父亲千叮万嘱要敬畏的“天”联系起来。
我只是静静等着,等这迟来的认知,像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漫过她的四肢百骸。风还在吹,
桃花瓣落得更急了。宋织云终于从那几乎要攫住她呼吸的僵直中,抽动了一下。
她似乎想后退,绣鞋底碾着花瓣滑开半寸,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碎响,
却又像被钉在了原地。那张年轻娇艳的脸庞此刻白得几乎透明,衬得额间花钿红得刺眼,
像一道新鲜的伤口。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细弱颤抖,
不似人声:“不……不可能……”“不可能什么?”我略略偏过头,
一片桃花恰好擦着我的脸颊飘落,“是朕不该出现在这里,还是你宋家的女儿,
不该犯下这等株连九族的大不敬之罪?”“株连九族”四个字,像淬了冰的钉子,
凿进了她耳膜。她猛地一颤,膝盖终于支撑不住,软软地跪倒在潮湿的泥地上,
那身崭新的、象征着她初入宫廷无限憧憬的浅绯色宫装,
顷刻间便沾上了深色的污渍和揉烂的花汁。那支赤金步摇随着她剧烈的颤抖,
终于从松散的发髻间滑脱,“叮”一声脆响,跌落在碎石之间,翠羽折损。
她此刻全然顾不上什么仪容姿态,伏在地上,额头重重抵着交叠的手背,
……臣女……臣女有眼无珠……臣女万万不敢……是臣女愚钝……是臣女……”语无伦次,
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李公公依旧瘫伏在不远处,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
只是从那微微耸动的肩头能看出,他也在无法抑制地发抖。整个御花园东南角,
只有桃花瓣簌簌落下的轻响,和她压抑的、濒死般的抽气声。我没有叫她起身,
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目光反而越过了她颤抖的脊背,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暖阁飞檐。
那里的笑语声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窥探的寂静。想必,
这边的动静,终究还是惊动了暖阁里的人。很好。“李德全。”我开口,声音并不大,
却足够清晰。地上的李公公如同被电击,猛地一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膝行两步,
重新以最标准的姿势伏跪,声音嘶哑得厉害:“奴、奴才在!”“你入宫多少年了?
”李公公浑身一凛,头埋得更低:“回陛下,奴才是景隆元年净身入宫,
至今……已有二十三年了。”“二十三年。”我淡淡重复,“也算是宫里的老人了。
宫规第一条,是什么?”李公公的背脊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
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宫规首条,
御前失仪、目无君上者……视同谋逆!奴才……奴才方才猪油蒙了心,
未曾及时……未曾及时……”他叩头不止,再说不下去,青石板上很快见了淡淡的湿痕,
不知是汗,是泪,还是蹭上的花泥。我没有理会他的请罪,
目光重新落回几乎要蜷缩成一团的宋织云身上。她听到“谋逆”二字,
整个人剧烈地哆嗦了一下,连呜咽都停滞了,仿佛连呼吸都不会了。“宋太傅,”我缓缓道,
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凝滞的空气里,“学富五车,清流领袖,最重礼法规矩。
教导出来的女儿,入宫第一日,便能将朕误认为冷宫弃妃,当面指点嘲讽。”我顿了一顿,
看着她因恐惧而抽搐的肩膀,“朕倒是好奇,是宋太傅年老昏聩,治家不严,
以至于家风如此?还是……他平日里,便是这般与家人议论宫廷,揣测君心的?
”这话远比直接的斥责更可怕。它不再仅仅针对宋织云个人的愚蠢冒犯,
而是像一根冰冷的探针,径直刺向了她的家族,她的父亲,
那个在朝中以刚正不阿著称的宋太傅。宋织云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妆糊了一片,
眼里是彻底崩溃的骇然。她张着嘴,似乎想为父亲辩白,却在触及我视线的那一刻,
所有声音都冻结在了喉咙里。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的寒潭,
映出她此刻狼狈绝望到极点的影子。就在这时,
暖阁方向的寂静被一阵略显急促、却又强行放轻的脚步声打破。几个穿着体面的太监和嬷嬷,
引着一位宫装丽人,正匆匆朝这边赶来。为首的女子云鬓高绾,插着衔珠凤钗,
身着秋香色宫装,容貌端庄秀丽,只是此刻脸色微微发白,步态虽稳,
眼神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是齐贵妃。她远远便停下了脚步,
目光飞快地扫过跪地发抖的宋织云和李公公,最后定格在我身上,然后毫不犹豫地屈膝行礼,
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惶然:“臣妾给陛下请安。臣妾方才在暖阁与众姐妹说话,
竟不知陛下在此,未曾远迎,惊扰圣驾,臣妾罪该万死。”她身后的宫人哗啦啦跪倒一片,
头都不敢抬。暖阁那边,想必还有更多双眼睛,正透过花木缝隙,
惊恐万状地窥视着这里的一切。我没叫起,只是看着齐贵妃保持行礼的姿势,
鬓边的凤钗流苏轻轻晃动。桃林静极了。只有宋织云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和李公公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清晰可闻。冲突的引信已经点燃,
火星正沿着权力与恐惧铺就的干柴,悄无声息地,向着更深处蔓延。宋家的女儿,掌事太监,
闻讯赶来的贵妃……这御花园一角小小的“误会”,掀起的涟漪,正在变成吞噬一切的漩涡。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齐贵妃依然保持着屈膝行礼的姿势,腰背笔直,纹丝不动。
秋香色的宫装下摆扫在微湿的泥土上,那衔珠凤钗的流苏静止了一瞬,
又因她身体最细微的紧绷而再次轻轻晃动起来。我没有立刻开口。目光越过她低垂的颈项,
看向暖阁的方向。花木扶疏之后,那些精心打扮、翘首以待的秀女们,
此刻大概早已乱作一团,却又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只能死死捂着嘴,
或互相交换着惊恐万状的眼神。这方寸之地发生的一切,无需半日,
便会经过无数张或惶恐、或别有心思的嘴,添油加醋地传遍宫闱,乃至前朝。这寂静是酷刑,
一点一点碾磨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
宋织云的抽泣已经变成了濒死小兽般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嗬嗬声,
她的身体软倒在青石板上,几乎要昏厥过去。李公公额头抵着地面,汗水浸湿了后颈的衣领。
终于,我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几近凝固的寂静,却并非对着齐贵妃。“李德全。
”李公公浑身一颤,像是被鞭子抽中。“奴、奴才在!”“你方才说,未能及时提点宋才人,
”我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那么,自她踏入御花园,至她走到朕面前,胡言乱语,
一共几步?说了几句?与你同行、负责引导新人的内侍嬷嬷,又有几人?
”李公公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陛下问的不是“是否”,而是“几步几句几人”。
这不是在问罪,这是在要他拿出证据,要他……攀咬。他喉结剧烈滚动,
伏在地上的手微微颤抖。回答,意味着要坐实自己与手下人“未尽职责”,
甚至可能牵扯出更多不堪的细节;不答,便是当场抗旨。
“回、回禀陛下……”他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
“宋才人……自月洞门入,约莫……约莫二十七步至桃树下。与、与奴才说了三句,
问花开甚好,问前方……前方‘姐姐’是何人,
奴才……奴才只答是、是宫中旧人……”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同行引导嬷嬷……两人,
均在……均在暖阁阶下候着,未曾近前。”“哦?”我目光微转,终于落在了齐贵妃身上,
“贵妃,你既从暖阁来,可曾见到阶下候着的嬷嬷?”齐贵妃依旧屈着膝,声音却更稳了些,
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回忆与恍然:“臣妾匆忙出来,
依稀是见到有两个嬷嬷打扮的立在远处廊下……只是心急面圣,未曾留意细看。
”她四两拨千斤,将自己摘了出去,
却也间接印证了李公公的话——引导嬷嬷确实不在宋织云身边。“既是负责引导,
却让新入宫的才人独自乱走,冲撞圣驾。”我缓缓道,语气依旧平淡,“这差事,
办得真是‘尽心’。”李公公几乎要瘫软下去。这话里的寒意,比直接的雷霆震怒更甚。
陛下不满的,已不仅仅是宋织云的愚蠢,
更是这宫里层层松懈、乃至可能存在的刻意纵容的规矩!“陛下息怒!
”齐贵妃终于就着这个话头,深深拜伏下去,姿态恭顺无比,“是臣妾疏忽。
今日新秀觐见,原是臣妾协理六宫,安排引导事宜。未曾想手下人如此懈怠,酿成大错,
惊扰圣驾,更令宋才人……”她顿了一下,似是不忍地看了一眼瘫软的宋织云,
“……失仪至此。臣妾难辞其咎,甘领陛下责罚。
”她将“协理六宫”和“难辞其咎”咬得清晰,看似请罪,实则在提醒她的权责,
更将宋织云的“谋逆狂言”悄然定性为“失仪”。一句“手下人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