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为聘,她为棋精选章节

小说:江山为聘,她为棋 作者:朷荷 更新时间:2026-02-05

我是京城出了名的草包美人。爹爹说嫁不出去就送我进宫当娘娘。可皇帝老得能当我祖父。

直到摄政王提着先帝的尚方宝剑来提亲。“殿下,

强娶臣女不合规矩……”他笑着将我抵在桃花树下:“那本王教你,什么才是规矩。

”我是苏明棠,京城里最出名的草包美人。这名号听起来光鲜,

可“美人”前面加了“草包”二字,意思就全变了。爹爹为此没少发脾气,

今日又在前院摔了杯子,

隔着老远我都能听见他中气十足的吼声:“真嫁不出去就送她进宫当娘娘!

”我正捻着一瓣桃花的手,顿住了。进宫?

侍候那位年近古稀、满脸褶子能夹死蚊子的皇帝陛下?画像上那张脸,

瞧着比我祖父还老上十岁。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噌”地窜上来,手里的桃花瓣都忘了松,

揉得汁液染了指头。贴身丫鬟玲珑急得跺脚,压着嗓子在我耳边絮叨,无非是让我上心,

学点诗词,别整日里扑蝶看闲书。我听得耳朵起茧,正想打盹,

前院的小厮跑得气喘吁吁来了:“**,老爷请您立刻去前厅,贵客到访!”贵客?

这个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这“贵客”来得蹊跷。玲珑扶着我起身,

春日衣衫单薄,环佩叮当,我理了理鬓发,心里那点对进宫的恐慌,暂时被好奇和不安取代。

前厅的气氛肃穆得让人喘不过气。爹爹坐在主位,那张惯常威严的脸上,此刻堆满了恭敬,

还有…惊疑?他正对下首的客人说话,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谨慎,

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那客人背对着门口,只一个挺拔如松的背影,鸦青色的锦袍,

无任何佩饰,可那通身的气度硬是压得满室寂静。我脚步停在门槛内,心莫名跳快了几拍。

他似乎察觉到了,话音微顿,侧过脸来。我看见了那双眼睛。瞳仁极黑,深不见底,

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没什么情绪地扫过来,却让我脊背一僵,

仿佛被什么无形又沉重的东西撞了一下。摄政王,谢珩。那个弱冠之年便权倾朝野的名字,

瞬间砸进我脑海。“棠儿,还不见过摄政王殿下。”爹爹的声音将我拉回神。我垂下眼,

规规矩矩上前行礼:“臣女苏明棠,拜见摄政王殿下。”“免礼。”声音清冷,像冷泉击玉。

我起身仍垂着眼,却能感觉那道目光落在身上,不轻不重,却让人无所遁形。他没多话,

直接对我爹爹说:“国公,本王府中尚有事,今日便不多叨扰了。”爹爹忙不迭应声,

目光复杂地瞥了我一眼,喉结滚动,话在嘴边吞吐:“只是……小女年齿尚幼,顽劣不堪,

恐难当殿下青眼。且陛下那里……”“陛下那里,本王自有分说。”他语气平淡,

却是不容置疑。他起身,他身后一名精悍侍卫上前,捧出一个狭长的紫檀木盒。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柄剑,剑鞘古朴,甚至有些旧,吞口处一点黯淡的金色。爹爹一见那剑,

脸色“唰”地白了,腿一软,声音发颤:“这、这是……先帝的尚方宝剑?!”“不错。

”谢珩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以此剑为聘,求娶贵府千金,国公以为可还算郑重?

”尚方宝剑……为聘?求娶……我?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皇帝苍老的面容,

爹爹惊惧的眼神,与眼前这张俊美无俦却寒气凛人的脸,交错闪过。

进宫是跳进一个腐朽的泥潭,那眼前这人,又是什么?深不见底的寒渊?爹爹已是汗透重衣,

一个字也说不出。谢珩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我呆呆站着,脸上血色褪尽,

只觉手脚冰凉。他朝我走近两步,那股清冷的、带着淡淡沉水香气的压迫感,瞬间将我笼罩。

我想后退,脚却像钉在了地上。他在我面前一步远处停下,微微倾身。

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纤长睫毛在冷白皮肤上投下的淡淡阴翳。他伸出手,从我鬓边轻轻拂过,

拈下一瓣不知何时落下的桃花,递到我眼前。“吓到了?”他问,声音似乎低柔了一丝,

可听在我耳中,更令人心悸。我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殿、殿下……婚姻大事,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强、强娶臣女……于礼不合……”“礼?”他重复了一遍,

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几乎未达眼底。他指尖松开,桃花瓣落地。然后,

在我爹爹惊骇的目光、玲珑的抽气声中,他倏然伸手握住了我微凉的手腕。力道不重,

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决断。“那就让本王教你,”他牵着我,转身便朝厅外走,步履从容,

方向却是我来时开满桃花的后园,“什么才是规矩。”手腕上传来的温度温热,

却烫得我心头慌乱。我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沉水香混着桃花甜香,

密密匝匝包裹过来。他径直走到那株开得最盛的老桃树下,停下松开手,却未拉开距离,

反而向前一步。我下意识后退,脊背抵住了粗糙微凉的树干。头顶是如云如霞的花枝,

眼前是男人深不见底的墨眸,左右再无退路。他抬起手,撑在我耳侧的树干上,微微俯身,

将我完全笼罩。细碎的阳光穿过花叶,落在他线条完美的侧脸,明明灭灭。

他看着我又开始颤抖的睫毛,和那双映着他身影、写满无措的眼眸,薄唇微启,一字一句,

清晰而缓慢:“从今日起,苏明棠,”他念我的名字,有种令人心悸的韵味,“你的规矩,

由我来定。”我彻底僵住。耳中嗡嗡作响,是风声,是心跳,还是他话语的回响?

过往十五年,爹爹的严苛,母亲的温柔,

嬷嬷们的耳提面命……那些束缚我、也保护我的“规矩”,在他这句话里,似乎都成了尘埃。

一股混合着惊惧与不甘的委屈,冲上眼眶。我用力咬住下唇内侧,才勉强逼退泪意,

只是鼻尖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殿下……此言何意?”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尾音却在抖,“臣女……愚钝。”他的目光在我泛红的鼻尖和抿紧的唇瓣上停顿一瞬,

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极快掠过。他没有回答,反而微微侧头,目光投向我的发髻,

落在了其中一枚我平日喜爱的、银累丝嵌粉碧玺的桃花簪上。他伸手,

指尖擦过我额角的碎发,取下了那枚簪子。微凉的手指触碰到我耳际温热的皮肤,

激起一阵战栗。“此物,”他将簪子托在掌心,那点粉碧玺在他冷白的肤色映衬下,

显出脆弱的艳色,“不甚衬你。”我愣住了,呆呆看着他拈着我的发簪。下一刻,

他手腕微转,竟随意地将那簪子向后一抛!一道不起眼的灰影,如鬼魅般自桃花林某处闪出,

精准接住,又悄无声息地没入花影之后。“你……”我回过神,

一股被冒犯的气恼冲淡了些许恐惧,“那是我的簪子!”“嗯。”他应得平淡,

仿佛只是丢弃了一片落叶。“既是要入我摄政王府,一应穿戴用度,自有规制。

过往那些稚拙之物,不必再留。”稚拙之物?我胸口起伏,只觉得跟这人完全无法沟通。

他根本不讲道理。“殿下尚未下聘,家父亦未应允,此事未有定论。

”我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权。“尚方宝剑已在你父眼前。苏国公是聪明人。”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我微微攥紧裙摆的手,“至于你是宁愿入宫,对着鹤发鸡皮的帝王,谨小慎微,

与人倾轧争宠,在深宫里熬干年华;还是随我回府,做我名正言顺的王妃?”这选择,

残酷而直白。皇帝苍老的面容与后宫诡谲的传闻交织闪过,让我脊背发寒。

而眼前这人……深不可测,行事霸道,但至少,年轻,俊美,而且,他给出的是正妃之位。

可这真的是选择吗?我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不说话了。

那点因簪子被夺而激起的气性,在这**现实面前,溃不成军。

他看着我倏然黯淡下去的神色,撑在树干上的手缓缓放下,

那笼罩着我的压迫感也随之收敛几分。“三日后,”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清冷平稳,

“会有人来接你,去城西的别院小住。大婚之前,你需在那里学些规矩。”我倏地抬头,

错愕:“别院?为何要去别院?我……我要告诉爹爹……”“告诉你爹爹什么?”他打断我,

语气平淡无波,“告诉他,本王用尚方宝剑和一道即将下达的赐婚圣旨,换他一个女儿?

还是告诉他,抗旨不遵,与藐视先帝遗剑,苏国公府担待得起哪一桩?”每一个字,

都像冰锥,砸得我哑口无言。爹爹方才惊骇欲绝的样子,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国公府……担待不起。见我眼中光亮彻底寂灭,只剩下认命般的灰败与茫然,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转身,不再看我。“安心待着。缺什么,自会有人送来。

”他留下这句话,抬步离开。鸦青色的衣摆拂过草地,带走一片飘落的花瓣,

也带走了那令人窒息的沉水香气。我依旧靠着桃树,呆呆站着。

直到那道挺拔的身影彻底消失,直到玲珑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带着哭腔连声唤我,

我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腿一软,顺着粗糙的树干滑坐在地上。缤纷的桃花瓣,

沾了我满头满身。“玲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厉害,“我的簪子……被他扔了。

”玲珑的哭声一顿,只当我吓傻了,胡乱安慰:“一枚簪子罢了,**,

咱们还有好多……”我摇了摇头,将脸埋进膝盖。那不仅仅是一枚簪子。那是我过往十五年,

无忧无虑、可以任性“草包”的人生。而从今日起,那人生,

似乎就像那枚被随手丢弃的簪子一样,再也寻不回来了。三日之期,快得像指间流沙。

我几乎是被“请”上那辆看似朴素、内里却处处透着不凡的马车。没有盛大的排场,

父亲在门口相送,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只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背:“棠儿,

此去……勿要任性,好生听殿下安排。”那语气是无可奈何的托付。我心头发酸,

最后望了一眼国公府的匾额,弯腰钻进车厢。城西别院,白墙青瓦,肃穆得有些压抑。

我被引到一处名为“漱玉”的独立小院。一位面容严肃的秦嬷嬷已等在那里,

一丝不苟地行礼:“老奴秦氏,奉王爷之命,在此侍候姑娘,并教授姑娘府中规矩。

”“学规矩”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熬。天未亮起身,梳洗用膳皆有严格时辰。

秦嬷嬷捧来厚厚的王府舆图与名录,要求我熟记王府每一处布局禁忌,

记住每一位重要人物的谱系、性情、好恶。她说:“王爷身份特殊,府中交际,

一言一行皆需慎重。”下午是仪态训练。行走站立,行礼微笑,乃至如何用膳饮茶,

执帕的角度……严苛到近乎变态。秦嬷嬷手中那柄光润的紫竹戒尺,虽不真的打下,

只是虚虚点在我后腰、肩颈,却带来无形的压力。“姑娘,肩再放松三分,背要挺直,

但不可太过显得刻意。”她的声音平板无波。“秦嬷嬷,”我终于忍不住,小声道,

“这些规矩……是否过于繁琐了些?我听闻王爷治府虽严,但似乎……”“姑娘慎言。

”秦嬷嬷打断我,神色恭谨,眼神却锐利如针,“王爷如何,非我等下人可妄议。

姑娘既入王府,一言一行,皆关乎王爷颜面,关乎王府体统。老奴奉命教导,

不敢有丝毫懈怠。请姑娘用心。”我哑口无言,只能继续练习那枯燥乏味的行走坐卧。身累,

心更累。这别院如同精致牢笼,秦嬷嬷是那不苟言笑的牢头。

我偶尔会想起国公府后园那株恣意盛放的老桃树,想起被谢珩随手丢弃的桃花簪,

想起他那句“你的规矩,由我来定”,心头便漫上无边无际的茫然与委屈。他所谓的规矩,

便是将我修剪成这般毫无生气的模样么?第四日,秦嬷嬷交给我一卷长长的礼单,

是为我添置的嫁妆一部分。我看着那些令人咋舌的名目,心中并无喜意,只觉沉甸甸的,

像是另一种形式的烙印。“王爷稍后会来别院,与姑娘一同用晚膳。请姑娘早做准备。

”秦嬷嬷又道。我捏着茶杯的手指一紧。他……要来了?晚膳设在小花厅。

我换了身藕荷色织锦长裙,头发挽成端庄的垂云髻,镜中人,眉目如画,仪态端庄,

可我觉得陌生。秦嬷嬷确认我毫无差错,方领我前往。花厅临水,窗外是新荷田田。

暮色四合,檐下宫灯亮起,在光滑如镜的黑檀木桌面上投下温暖光晕。我垂手静候,

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指尖发凉。不知等了多久,外间终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坎上。帘栊掀起,谢珩走了进来。墨色常服,

袖口衣襟银线暗纹,行走间流光隐现。他身上带着夜风微凉的潮气,

和一缕极淡的清冽松柏气息。他目光掠过桌面,最后落在我身上。

灯火在我低垂的眼睫下投出小片阴影。藕荷色的衣裙很衬我,端庄静雅,

与那日在桃花树下娇憨鲜活的模样,判若两人。秦嬷嬷领着侍女无声退下,带上了门。

花厅内只剩下我们两人,静得能听见窗外荷叶被风拂动的沙沙声。“坐。”他的声音响起。

我依言,在他对面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沾半边椅面,背脊挺得笔直。谢珩在我对面落座,

目光扫过我紧绷的肩线和蜷起的手指。“不必拘束。尝尝看,可合口味。”我拿起筷子,

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夹了一筷子最近的芦蒿,慢慢咀嚼,咽下,低声道:“谢王爷,

很可口。”“秦嬷嬷教导得如何?”我指尖微僵,放下筷子,双手重新交叠回膝上,

努力让声音平稳:“秦嬷嬷悉心教导,臣女受益匪浅。”“受益匪浅?”他重复了一遍,

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便说说,这几日,都学了哪些‘益’?”我定了定神,

将秦嬷嬷这几日灌输的东西,条理清晰地复述出来。从王府布局禁忌,到重要人事关系,

再到言行举止规范,虽不能说完美无缺,但也算流畅详尽。我说完,屏息等着。

谢珩安静地听着,直到我话音落下。他端起青玉盏,抿了一口清茶,才抬眼看向我。

“记得很熟。”他道,“看来是用心了。”我悄悄松了口气。然而,他的下一句话,

却让那口气骤然堵在胸口。“只是,”他放下茶盏,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咔”一声轻响,

“本王娶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不是一个背熟了规矩、行走坐卧皆如尺量、言谈应对全按章程的木偶。”我愕然抬首,

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目光。灯火下,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里,清晰地映出我此刻怔忡的模样。

“秦嬷嬷教你的,是让你不至于行差踏错的基本。”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顿了顿,目光在我依旧难掩茫然的脸上停留片刻,

忽然问道:“那日桃花树下,你质问本王‘于礼不合’时,心里在想什么?

”我完全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那天,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那时我在想什么?

在想皇帝苍老的面容,在想父亲惊惧的眼神,在想他那不容抗拒的霸道,

在想自己如同飘萍般的命运……委屈,不甘,惊惧,茫然。可这些话,如何能说?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谢珩似乎也不需要我的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是在想,本王仗势欺人,强取豪夺,毁你姻缘前程,是也不是?

”我呼吸一滞,指尖猛地掐入掌心。“那便是了。”谢珩看着我瞬间苍白的脸色,

和那双骤然涌上水汽、却强忍着不肯落下的眸子,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心中有疑,有惧,

有不甘,有委屈,却不敢言,不敢露,只强迫自己按着所谓的‘规矩’,

做出恭顺的模样——苏明棠,你便是这样理解‘规矩’二字的?”他的话,

像一把冰冷而锋利的刀,猝不及防地划开了我连日来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积聚了太多日的委屈、压力、茫然,在他这番近乎冷酷的剖析下,

决堤般涌出。我慌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失态的模样,泪水却大颗大颗砸在裙摆上。

我咬紧了唇,不肯发出一点啜泣声,只有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抽动。

谢珩看着我无声落泪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越过桌面,指尖触上我的下巴。

微凉的触感让我浑身一颤,哭泣都停滞了一瞬。他稍稍用力,迫使我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泪眼朦胧中,我看见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眼睛清晰地映着灯火,

也映着我狼狈不堪的脸。“委屈了?”他问,声音似乎比刚才低哑了一丝。我说不出话,

只是眼泪流得更凶。所有的谨小慎微,所有的强作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在他面前似乎总是如此狼狈。他的指腹,轻轻擦过我湿漉漉的脸颊,

抹去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那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生硬,

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拒绝的意味。“记住今日的委屈。”他收回手,

指尖那点湿意很快变得冰凉,“在王府,在本王面前,不必时时戴着这副恭顺的面具。

你的规矩,首要一条,便是坦率。”他看着我依旧茫然含泪的眼,一字一句,

清晰说道:“我要的,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泥塑木雕。我要的是你。”我彻底怔住,

连哭泣都忘了。泪珠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他……要的,是我?要我这个“草包美人”?

要我这些不合时宜的眼泪和委屈?谢珩已不再看我,重新执起银箸,

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蟹粉狮子头,放入我面前几乎未动的碗碟中。“菜要凉了。

”他语气恢复了平淡,“吃饭。”我愣愣地看着碗里那块狮子头,

又抬眼看了看对面已神色如常开始用膳的男人,心头那团乱麻,非但没有解开,

反而缠得更紧了。规矩……坦率……他要我?窗外,夜色渐浓。花厅内,灯火融融,

只余碗箸偶尔相碰的轻响。我拿起筷子,夹起那块狮子头,放入口中。

鲜美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我却有些食不知味。这一晚,我第一次觉得,

或许这个即将成为我夫君、掌控我命运的男人,比我最初想的更加复杂难测。

而他口中那套“规矩”,似乎也并非只是冰冷严苛的束缚。

日子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与紧绷中滑过。谢珩并未频繁出现,

但我却能清晰感觉到这座别院里处处有他的影子。秦嬷嬷的教导,在冷硬的条框之外,

的东西:教我画王府最短路径并分析沿途可能;模拟应对不同人物的发问刁难;看简单账册,

辨认常见药材香料,甚至隐晦提及食物熏香相克的禁忌。秦嬷嬷说:“姑娘将来是王府主母,

这些庶务,心中也需有数,方不致被下人蒙蔽,或……遭人暗算。

”这已不仅仅是“生存”的规矩,而是如何在复杂环境中“立足”甚至“自保”的能力。

我心头沉甸甸的,却只能将疑惑与不安压下去,努力去学。谢珩偶尔会来,有时看我临帖,

有时在我与秦嬷嬷“演练”时,坐在一旁翻书,只在我出现明显纰漏时,寥寥数语点出关键。

他不夸赞,不批评,存在感却强得让我每一次都绷紧神经。他也会留下用膳,

在我偶尔因某道菜多夹一筷子而眼眸微亮时,不动声色地将那碟菜推近些许。

这种沉默的留意,比任何言语都让我心绪复杂。他像在观察,

又像在投喂一只需要熟悉新环境的宠物。而我,则在这种无声的掌控与细微的纵容中,

日渐迷茫。这日午后,我终于理清秦嬷嬷布置的一卷复杂账目,揉着额角走到廊下透气。

院角晚桂甜香馥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我迅速收敛神色,转身规规矩矩福身:“王爷。

”谢珩今日穿玄色织金常服,面色冷白。他目光扫过我眼底淡淡的青色。“账看完了?

”“是。已理清条目,只是……”我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其中有两处开支,

数额与往月相差颇大,标注的用途也含糊,臣女有些不解。”“何处?

”我回身取了账册指出。谢珩接过,只略扫一眼便道:“一处是拨给城西善堂的冬衣炭火,

一笔是补偿南郊因王府修缮马场而占了田地的农户。账房记档时未写明细,

明日让秦嬷嬷带你去见负责此事的管事,当面问清。”他语气平淡。我却愣住了。

他不仅没责怪我多事,反而让我去问管事?这本该是管家或主母过问的事。“怎么?

”他将账册递还。“没、没什么。”我连忙接过,心头疑惑更深。他似乎,

在以一种我难以理解的方式,让我接触一些本不属于“待嫁姑娘”该触及的事务。

谢珩不再多言,转身朝外走,两步后停下,侧首道:“随本王来。”我不知所以,

只能跟上去。他带我穿过月亮门,到了旁边一个从未踏足的小院落。老槐树下,石桌石凳,

桌上放着棋盘棋子。“会下棋么?”他在石凳上坐下。我窘迫摇头:“略知皮毛,并不精通。

”“无妨。”他将白子推给我,“执白先行。”我硬着头皮坐下,拈起白子。我棋艺粗浅,

开局中规中矩。谢珩执黑,落子随意,却每每落在我意想不到处,不过十几手,

我的布局便被冲得七零八落。我蹙眉苦思,捏着棋子半天落不下去,额角沁出细汗。

谢珩并不催促,只静静看着。阳光透过槐树叶隙,在我发髻和轻颤的睫毛上跳跃。“此处。

”他终于开口,手指在棋盘某处虚点,“并非只有退守一途。断。”我顺着他所指看去,

凝神片刻,眼睛蓦地一亮。方才只顾补漏,未发现黑棋长龙在此处有一丝极细微的破绽。

我果断落子一“断”。谢珩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从容应手。棋局陡变,

我的白棋虽仍处下风,却因这一“断”,撕开了一道口子,有了喘息余地。接下来的对弈,

我渐渐忘记了紧张,也忘记了对面坐着的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全部心神沉浸在了方寸棋盘,

时而因一步好棋眼眸发亮,时而因陷入困境咬唇苦思。谢珩落子从容,偶尔在我举棋不定时,

给出只言片语的提点,不教破局,只引思路。一局终了,我自然大败,

但也挣扎着做活了两小块地盘,最后还偷吃了他几子。这对我已是难得“战绩”。“王爷,

承让。”我放下棋子,舒了口气,这才觉出手心是汗,脸颊发烫。抬眼看谢珩,

见他正看着棋盘,唇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尚可。”他评价道,

指了指我最后做活的那小块棋,“此处联络,略显生硬,若早些在此处‘扳’一手,

局面或可更活。”我仔细看去,恍然大悟,不禁点头:“王爷说得是。

”语气里带上了讨论棋局时的自然与专注。谢珩抬眼,

目光落在我因兴奋而格外明亮的眼眸上,那里面映着午后细碎的阳光,清澈见底,

再无平日的谨慎与疏离。他看了片刻,忽然道:“过几日,随本王入宫一趟。”“入宫?

”我脸上的光彩瞬间凝住,转为错愕与慌乱。皇宫,那个父亲曾想将我送去的地方。“嗯。

”他将棋子一枚枚捡回棋盒,“太后想见见你。陛下也会在场。”太后?皇帝?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秦嬷嬷教导的那些关于宫廷礼仪、应对天家贵人的要点瞬间涌入脑海,却更让我心慌意乱。

那不仅仅是规矩,那是真正的龙潭虎穴。“怕了?”谢珩将最后一枚黑子捡起,

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石。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怕,想说会谨守规矩,

可在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视下,谎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我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声音低若蚊蚋:“……怕。”怕行差踏错,怕御前失仪,怕给国公府、甚至给他带来麻烦。

更怕那深宫里,未知的审视与莫测的凶险。谢珩将棋盒盖好,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怕也无用。”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阳光,投下一片阴影,“记住秦嬷嬷教你的,

也记住本王的话。”他微微俯身,靠近了些,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锁住我惊惶不安的眼睛,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我耳中:“你是本王选中的人。在宫里,

低头行礼便可,无需对任何人屈膝。万事,有本王在。”万事,有本王在。简单的六个字,

像一块沉重的磐石,骤然投入我惶惑不安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更大的波澜,

而是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安定感。我仰着头,怔怔地望着他。阳光从他身后漫过来,

给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淡淡金边,也让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墨色,似乎融化了些许,

透出某种难以言喻的笃定与承诺。我心口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忽然之间,

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松了一松。谢珩直起身,恢复了惯常的疏淡神色。“三日后,

本王来接你。”说完,不再看我,转身离去。我依旧坐在石凳上,

望着他消失在月亮门后的挺拔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石桌上尚未收起的棋盘。黑白交错,

局势分明。方才对弈时的紧张、思索、豁然开朗,以及最后他落子时那份从容掌控,

一幕幕在眼前闪过。然后是他靠近时,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和他那句“万事,有本王在”。

脸颊似乎又开始发烫,这一次,却并非因为对弈的专注。我忽然有些明白了。他教我看账,

带我对弈,让我去见管事,甚至即将带我入宫……或许,他想要我学的“规矩”,

从来就不是将我修剪成精致的傀儡。他要的,是一个能在他的世界里,站稳脚跟,看懂规则,

甚至……有朝一日,能与他并肩而下这盘棋的人。而我,似乎直到此刻,

才隐约触摸到那名为“规矩”的枷锁下,暗藏的一线生机,或者说——是他为我划定的,

一方可以呼吸、可以生长、甚至可以……依赖的天地。槐树的叶子在微风里沙沙作响,

晚桂的甜香愈发浓郁。我慢慢伸出手,指尖拂过棋盘上那枚我最后落下的、做了活眼的棋子,

冰凉的触感,却莫名让我心头生出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前路依旧莫测,

深宫似海,王府如笼。但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入宫那日,天色是沉沉的蟹壳青,

铅云低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是暴雨将至的征兆。我坐在马车里,指尖冰凉。

身上是厚重的茜素红蹙金翟鸟纹宫装,发髻上戴着整套赤金红宝头面,每一下颠簸,

都能感受到步摇垂珠冰凉的触碰。我努力回忆着秦嬷嬷彻夜的叮嘱,条条款款,

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我紧紧缚住。我下意识想去看对面闭目养神的谢珩,寻求一丝底气,

却又在目光触及他冷峻侧颜的瞬间,仓皇垂下眼帘。他今日穿着正式的亲王蟒袍,玄色为底,

金线蟒纹狰狞盘踞,不怒自威。自上车后便未曾开口,

只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身侧的紫檀木匣。规律的叩击声在车厢内回响,更添压抑。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换了步辇。朱墙高耸,宫道漫长,处处是低头疾行的宫人,

寂静得只剩下步辇的吱呀声和侍卫整齐的步伐。那股属于皇权的森严威压,沉甸甸笼罩下来。

慈宁宫到了。殿内龙涎香气味沉郁。太后端坐凤榻,年约五旬,雍容锐利。皇帝坐在下首,

面色灰败,精神恹恹。我随谢珩行礼,能感觉到太后如鹰隼般的审视目光,

和皇帝浑浊无神的一瞥。“起来吧。走近些,让哀家瞧瞧。”太后声音不高,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依言上前几步,垂首站定。太后的目光如同实质,从头到脚,

细细打量。“模样倒是齐整,不愧是国公府嫡女。珩儿眼光不错。”太后语气平淡。

谢珩微微颔首:“太后过誉。”“只是听闻苏**性子天真烂漫,”太后话锋一转,

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这宫里不比外头,规矩多,眼线也多,一步行差踏错,

便是万劫不复。苏**既入了皇家门,往后须得谨言慎行,好生辅佐珩儿才是。

”“臣女谨记太后教诲。”我声音平稳,手心却已沁出薄汗。绵里藏针。皇帝咳嗽两声,

嗓音沙哑:“母后说的是。珩弟为国操劳,后院安宁也是要紧。苏氏,你需恪守妇道,

莫要学些轻狂做派。”“臣女不敢。”我将头垂得更低。接下来的问话,无非家常。

我一一应答,言辞谨慎,姿态恭顺,挑不出错处,却也显不出多少灵气。

太后眼中掠过一丝乏味,转而与谢珩谈论朝中琐事。皇帝则又开始神游天外。

就在我以为煎熬即将过去,暗自松了口气时,殿外通传,几位有品级的宫妃前来请安。

为首的正是育有皇长子的李昭仪,容貌娇艳,眉眼倨傲。她请安毕,

目光扫过我身上的茜素红宫装,眼中闪过一丝嫉恨。“早就听闻未来摄政王妃风姿出众,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她话锋一顿,掩唇轻笑,“苏**这身衣裳,

颜色真是鲜亮夺目,倒让臣妾等黯然失色了呢。也不知是尚服局新进的料子,

还是国公府特意寻来的贡品?这茜素红,可不是寻常人能穿的。”这话看似夸赞,实则诛心。

殿内气氛骤然一凝。太后捻着佛珠的手指微顿,皇帝也撩起眼皮看了过来。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身衣裳是谢珩所赐!解释是谢珩所赐,难免有恃宠而骄、攀扯王爷之嫌;若不解释,

便是默认国公府或我自己不识礼数,僭越犯上。秦嬷嬷的叮嘱在脑中飞掠,

却找不到应对这刁钻局面的条款。我指尖冰凉,背上渗出冷汗,脸颊因难堪和紧张而发烫。

就在我张口结舌之际,一直沉默旁观的谢珩,忽然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冷淡,

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内所有细微声响。“这料子,是去岁南诏进贡的‘霞影绡’,

统共只得三匹。皇兄赏了本王一匹,太后娘娘留了一匹,还有一匹赐予了皇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