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通电话手机震动时,我正在和欧洲客户开视频会议。屏幕上,
德国公司的采购总监汉斯正对着我们新季度的生产线优化方案频频点头,
市场部经理在共享屏幕上圈出几个关键数据,
会议室里弥漫着那种即将拿下大单的、紧绷而兴奋的空气。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母亲”。
食指悬在挂断键上停顿了两秒,我按了静音,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所以我们的交付周期可以再压缩15%,”我切换回英语,语速平稳,
“这得益于上季度投入的智能化仓储系统,汉斯,你去年参观过的那个……”手机又开始震。
嗡嗡声透过实木桌板传来,像某种不祥的预感。“抱歉,”我对镜头笑了笑,
示意助理继续讲解,起身走出会议室。走廊的冷气开得很足。我接起电话。
“怎么这么久才接?”母亲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急促,
“现在立刻回家。”“我在开会,有重要的……”“比家里的事还重要?”她打断我,
“程屿回来了。”我握着手机的手指下意识收紧。程屿。这个名字在我家像某种禁忌,
又像某种神圣的图腾。二十三年了,
我终于要见到这个活在父母每一声叹息、每一张旧照片、每一个未竟期待里的“真少爷”了。
“所以呢?”我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需要我准备欢迎仪式吗?”“林琛!
”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强压下去,“他是你弟弟,流落在外这么多年,
吃了多少苦……现在回家了,你这个做哥哥的,要有做哥哥的样子。”我几乎要笑出声。
哥哥?过去二十三年,他们可从来没提过我还需要扮演这个角色。“会议结束我就回去。
”我说。“现在。”母亲命令道,“你爸和程屿都在等你。还有,
关于公司的事……”“公司的事等会儿说。”我挂断了电话。站在走廊的玻璃幕墙前,
我看着楼下街道上蝼蚁般移动的车流。
这座城市、这座大厦、这个我从实习生一路做到执行总裁的位置——在过去的十年里,
我一直以为这些都是我凭本事挣来的。现在看来,可能只是一场漫长的“代管”。
回到会议室时,会议已经接近尾声。汉斯在镜头那边露出满意的笑容,
用带着德式口音的英语说:“林,你们的方案很专业,我们很期待合作。”“谢谢信任。
”我微笑,“细节我会让团队跟进。”关掉视频,助理小周抱着平板凑过来,
眼睛发亮:“林总,这次要是成了,下半年营收能涨三成!董事会那边……”“小周,
”我打断她,“帮我取消接下来两天的所有安排。
”她愣住:“可是明天有投资方的季度汇报,后天……”“全部取消。”“出什么事了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我收拾着桌上的文件,把笔记本电脑塞进包里。动作很稳,
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家里有点事。”我说,“可能需要处理一阵子。
”##二、客厅里的陌生人推开家门时,我闻到久违的炖汤香气。
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是我许多年没见过的、近乎殷勤的笑容。
但那双眼睛看见我时,笑意淡了些,变成某种催促的示意。“来了?”她说,“快过来。
”客厅沙发上,父亲正和一个年轻人并肩坐着。不,不是并肩。
父亲的姿态更像是微微侧向那个人,肩膀打开,是一种下意识的接纳和保护姿态。
而我进门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那眼神像是在确认某件物品是否到位。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人身上。程屿。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略长,
有几缕搭在额前。皮肤比照片上黑一些,大概是常年在外晒的。他的坐姿有些拘谨,
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种刻意的、显得乖巧的姿势。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打量我。从上到下,很快,很隐蔽,但带着一种尖锐的评估意味。
就像在估算一件物品的价值,或者一个对手的斤两。“小琛,这是程屿。
”母亲擦着手走过来,声音里有种奇异的温柔,“程屿,这是你哥哥,林琛。”程屿站起来,
朝我伸出手。他的手心有薄茧,握手的力道控制得很好,既不显得软弱,又不过分强势。
“哥。”他叫了一声,声音清朗。这个称呼像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你好。”我说。
气氛有瞬间的凝固。母亲立刻打圆场:“坐,都坐。汤马上就好,
今天炖了你最爱喝的松茸鸡汤,程屿,”她转向程屿,笑容又暖了几分,
“你小时候也爱喝的,记得吗?”程屿垂下眼睛,笑了笑:“不太记得了。谢谢妈。”妈。
这个字他叫得很自然,自然得像已经练习过千百遍。父亲终于开口,
是对我说的:“公司最近怎么样?”“刚谈下德国汉斯的单子,下半年预计增长30%。
”我汇报工作般回答。父亲“嗯”了一声,
目光却落在程屿身上:“程屿之前在海城的贸易公司做过两年,对进出口业务也有些了解。
”“是,”程屿接话,语气谦逊,“不过都是些基础工作,跟哥的公司没法比。”“慢慢学。
”父亲拍拍他的肩,“林琛,”他转向我,“以后多带带程屿。”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母亲端着汤碗过来,热气蒸腾着她的脸:“先吃饭,工作的事饭桌上再说。
”这顿饭吃得极其诡异。母亲不断给程屿夹菜,
每道菜都要讲述一番程屿“小时候”的喜好——尽管那些记忆显然来自另一个孩子,
一个三岁就走失、只活在照片里的孩子。父亲则时不时问程屿一些生活琐事,
语气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而我坐在那里,像个误入他人家庭剧场的观众。
直到母亲又给我盛了一碗汤,状似随意地说:“小琛啊,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程屿刚回家,
对这个城市、对家里的事业都不熟悉。你这些年把公司打理得很好,
但现在……是不是也该让程屿有机会锻炼锻炼?”我放下汤匙。银质汤匙碰到瓷碗,
发出清脆的一声。“怎么锻炼?”我问。父亲清了清嗓子:“管理层最近不是有个空缺?
海外业务部副总的位置,让程屿去试试。”我看向程屿。他正低头喝汤,睫毛垂着,
看不清表情。“海外业务部副总需要五年以上跨境业务经验,至少主导过两个千万级项目。
”我一字一句地说,“程屿的简历,符合哪一条?”“经验可以积累嘛。”母亲马上说,
“你不是说他聪明吗?你多教教,很快就能上手。”“这不是教不教的问题。
”我控制着语气,“公司不是过家家,一个决策失误可能损失几千万。
董事会那边也不会同意让一个毫无经验的人空降高管。”“董事会?”父亲放下筷子,
声音沉了下来,“林琛,你是不是忘了,公司姓程,不姓林。”空气突然安静。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客厅的水晶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我看见母亲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像是懊恼父亲说得太直白。我看见程屿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我,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纯粹的观察。而我,在那一瞬间,
突然明白了。这不是突发奇想。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交接。“所以,”我的声音很轻,
“这些年我是在给程家打工?”“怎么说话呢!”母亲急道,“我们把你养这么大,
供你读书,让你进公司……”“让我进公司,是因为程屿丢了,需要有人顶替他的位置。
”我打断她,“现在正主回来了,我这个替身就该自觉点,把位置让出来,是吗?”“林琛!
”父亲厉声喝道,“注意你的态度!”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我的态度很简单,”我说,“公司能有今天,是我带着团队一个单子一个单子啃下来的。
四年前公司资金链断裂,是我三天三夜没睡,求来的投资。两年前被竞争对手恶意挖角,
是我重新组建的核心团队。这些事,你们心里清楚。”我看向程屿:“你想进公司,可以。
从基层做起,用业绩说话。但副总的位置,”我转回目光,对上父亲阴沉的脸,“不可能。
”程屿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甚至带着点歉意:“爸,妈,哥说得对。
我确实没经验,不能一上来就担这么重的责任。我从基层做起就好,真的。”“你听听!
”母亲指着程屿,又看向我,“程屿多懂事!你呢?你就这么容不下你弟弟?
”“这不是容不容得下的问题。”我盯着程屿,“程屿,你是真的想从基层做起吗?如果是,
明天早上九点,带着简历来公司人事部。我亲自给你安排岗位。
”程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乖巧的、无害的笑:“谢谢哥,
我会努力的。”但父亲的声音砸下来,粉碎了所有虚伪的和平:“不用等明天。下周一,
程屿就去海外业务部报到。职务是副总经理,分管欧洲市场。”欧洲市场。
我刚谈下的汉斯的单子,就在欧洲市场。“如果您坚持要这样做,”我一字一句地说,
“那我辞职。”客厅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鸣。母亲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父亲的脸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程屿微微睁大眼睛,那副惊讶的表情表演得很到位,
像真的被我的“任性”吓到了一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父亲缓缓站起来。“很清楚。
”我拎起包,“这些年,我一直在骗自己,以为努力就能得到认可,以为业绩就能换来亲情。
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我走向门口,脚步很稳。“林琛!”母亲在身后喊,
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恐慌,“你去哪儿?回来!”我拉开门,夜风灌进来。
“从现在开始,”我没有回头,“公司的事,与我无关。”门在身后关上,
隔绝了那个充满炖汤香气和冰冷算计的家。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镜面墙壁里自己的倒影。
三十二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十年,我把最好的十年给了那家公司,以为自己在建设什么,
守护什么。结果我只是个临时工。临时工到期了,该滚蛋了。手机震动起来,是小周。
“林总!”她的声音又快又急,“您快看邮件!董事会刚发通知,
说下周要临时调整管理层架构,还特意问您要欧洲市场的全部资料,
说……说要重新评估项目负责权。”**在她下车库冰冷的墙壁上,笑了。
原来连周一都等不及。“小周,”我说,“我辞职了。”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她的声音颤抖起来:“什、什么?林总,这个玩笑不好笑……”“不是玩笑。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帮我发正式辞职信给董事会,抄送全公司。措辞你自己想,
就说……个人原因。”“可是林总!汉斯的单子怎么办?下个月的供应链大会怎么办?
还有我们跟了半年的那个智能工厂项目,除了您没人能……”“程屿会接手。”我打断她,
“程家的真少爷回来了,我这个冒牌货,该退场了。”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夜晚的车流。霓虹灯的光滑过车窗,像一场繁华的幻觉。后视镜里,
那栋我住了十年的房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我知道程屿现在在做什么。
他一定还坐在客厅里,低着头,扮演那个懂事、谦逊、让人心疼的儿子。
父母一定围在他身边,安慰他,告诉他别把我的“任性”放在心上,
告诉他这个家以后都是他的。他们一定觉得,公司离了我照样转。他们一定觉得,
那些熬夜做的方案、那些喝到吐换来的合同、那些精心搭建的人脉和体系,
都可以轻易转移给一个新人。那就让他们这么觉得吧。我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向跨江大桥。
江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我看着前方蔓延的车灯,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雨夜,
我也是这样开车,赶去机场堵那个即将飞往新加坡的投资人。那晚我对自己说:林琛,
你要让所有人看看,你能行。现在我想说:林琛,你要让所有人看看,他们错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父亲。我看了三秒,接起来。“回来。”他的声音比江风还冷,“现在。
”“回去干什么?”我问,“看你们怎么安排我的‘后事’?”“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玩具!
”他几乎是低吼,“你说走就走,考虑过后果吗?”“考虑过。”我说,“最大的后果就是,
程屿接手后,公司可能会瘫痪。”电话那头传来他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他说:“你太高估自己了。没有你,公司一样运转。程屿很聪明,学得很快。”“是吗?
”我笑了,“那祝他好运。”“林琛,”他的语气突然软下来,像要打感情牌,
“我们养你二十八年,你就这么报答我们?”江对岸的灯火倒映在黑暗的水面上,
碎成千万片光斑。“这些年我给公司创造的利润,”我慢慢说,
“应该早就还清你们的‘养育之恩’了。至于情感上的债……”我停顿了一下。
“从你们决定把我当成程屿的替代品那天起,就不该指望我还能有什么‘报答’。”挂断,
拉黑。世界清静了。只有风声,引擎声,和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董事会会乱。汉斯的单子会悬。供应链大会会出问题。
那些只有我掌握核心资源的项目会停摆。程屿会手忙脚乱,父母会焦头烂额。
然后他们会来找我。带着愤怒,或者带着“宽宏大量”的原谅,要求我回去“收拾烂摊子”。
而我会看着他们,就像今晚程屿看着我那样。平静地,疏离地,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车子下了桥,拐进一条老街道。我在一家还没打烊的便利店门口停下,进去买了包烟。
其实我已经戒烟三年了,但今晚突然想点一根。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找零时多看了我两眼。
“先生,”她犹豫着说,“您没事吧?”我愣了一下,
从玻璃橱窗的倒影里看见自己——头发被风吹乱,领带松了,
眼睛里有种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没事。”我接过烟,“谢谢。”点燃第一口时,
我被呛得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擦掉眼角那点湿意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