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律师是个看起来和“律师”两个字完全不搭边的人。
他没有穿笔挺的西装,而是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白色T恤。他坐在苏妍对面,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动作慢条斯理,像个来居委会调解邻里纠纷的老好人。
但苏妍盯着他推过来的那份文件,手心在冒汗。
“这是周默先生委托我转交的。”王律师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温和,“关于‘星云’系统知识产权纠纷的和解意向书。您先看看。”
苏妍没动。
她盯着文件封面上那几个打印出来的宋体字,感觉它们正在视线里扭曲变形。窗外阳光正好,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可她后背却一阵阵发冷。
“他想要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周先生的意思都在文件里了。”王律师笑了笑,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不过作为中间人,我可以先简单传达一下他的核心诉求。”
他顿了顿,从衬衫口袋掏出老花镜戴上,又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慢悠悠地翻了几页。
“第一,”他推了推眼镜,“关于‘星云’系统专利的使用补偿费。按照授权协议终止前的最后一个季度,星辰科技基于该系统产生的日均销售额计算,截止今日,贵公司已逾期使用七天,违约金是……我看看啊……”
他又翻了一页。
“两千三百四十七万六千八百元。”他报出一个精确到个位数的金额,然后补充道,“这是按税前的销售额算的,如果按税后,会少一点,大概两千一百万左右。周先生说,给您打个折,抹个零,两千万就行。”
苏妍的手指猛地掐进掌心。
“第二,”王律师完全没看她的脸色,继续慢条斯理地念,“关于周先生在职期间,以个人名义为贵公司申请的十七项技术专利,这些专利目前都在他个人名下,但贵公司一直在无偿使用。周先生表示,可以授权贵公司继续使用,但需要支付过去三年的专利使用费,以及签订未来的授权协议。具体金额……”
他又翻了一页。
“大概在三千五百万左右。当然,这也是打包价,如果单算的话——”
“够了。”
苏妍打断他,声音在发抖。
王律师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无波:“苏总,我只是代为传达。如果您觉得不合理,可以走法律程序。不过按照我的经验,这种知识产权纠纷的官司,拖个一年半载很正常,而且……”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而且贵公司现在的情况,恐怕拖不起吧?”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苏妍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咚咚咚,像在敲丧钟。她盯着王律师那张平淡无奇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个人根本不是来谈判的。
他是来宣判的。
“周默在哪里?”她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先生现在不太方便见客。”王律师重新戴上眼镜,把那份文件又往苏妍面前推了推,“他说,如果您同意和解,就把字签了。如果不同意……那我们就按流程走。”
“流程?”
“嗯,流程。”王律师点点头,从帆布包里又掏出另一份文件,“这是国际知识产权仲裁庭的开庭通知书,下个月十五号在瑞士日内瓦第一次听证。按照程序,贵公司需要在七个工作日内提交答辩状,并提供相应的财务报表、技术文档、以及……”
他忽然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几页。
“哦对了,还要提供陈帆先生的学历证明、工作履历、以及他在海外那两次商业诉讼的详细资料——这个可能比较麻烦,毕竟开曼群岛那边的司法记录不太好调取。不过如果贵公司需要的话,我可以介绍几家靠谱的第三方调查机构,收费合理,就是时间可能长一点,大概……”
“陈帆的什么诉讼?”苏妍猛地抬起头。
王律师看着她,眨了眨眼。
“您不知道?”他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陈帆先生在美国和新加坡,分别有过两次商业欺诈的指控,虽然最后都因为证据不足撤诉了,但案底还是在的。周先生以为您知道呢,毕竟……”他又推了推眼镜,“毕竟他是您亲自招进来的执行董事。”
苏妍觉得眼前一黑。
她撑着桌子,指甲几乎要嵌进实木桌面里。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陈帆简历上那漂亮的学历和履历,他谈论海外投资时自信满满的样子,他在董事会上侃侃而谈的“国际视野”……
那些画面,现在全碎了。
碎成一片片锋利的玻璃碴,扎进她眼睛里。
“苏总?”王律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您还好吗?”
苏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但她的声音还是抖的:“这些……这些资料,周默是从哪里弄到的?”
“这个嘛,”王律师笑了笑,“周先生自然有他的渠道。不过他说了,如果苏总愿意和解,这些资料他不会公开。但如果要走法律程序……那作为证据提交,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站起身,把两份文件都留在桌上。
“您慢慢考虑,不着急。我明天再来。”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如果苏总决定签字,麻烦提前告诉我一声。周先生说,他希望在老地方见面签字——就是您二位以前常去的那家豆浆店,他说您记得在哪儿。”
门轻轻关上了。
苏妍盯着桌上那两份文件,盯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猛地抓起其中一份,用尽全身力气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撕成碎片,狠狠地扔向空中。
纸片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指甲上精心做的美甲已经剥落了一半,红色的甲油斑驳得像干涸的血。她盯着那些斑驳的红色,忽然想起昨晚陈帆袖口上那片酒渍。
一样的颜色。
一样的狼狈。
手机在这时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消息通知,像一群索命的恶鬼。
老李:【苏总!不好了!银行那边来电话,说我们上个季度的贷款评级被下调了,要我们提前还一部分贷款!】
陈帆:【妍妍,天行科技那边谈崩了。老王那王八蛋说他夫人不喜欢百达翡丽,喜欢理查德米勒……我上哪给他弄理查德米勒去?!】
公关部总监:【苏总,有媒体收到匿名爆料,说我们核心技术团队集体离职,现在网上已经开始传了!】
人事部经理:【苏总,技术部又有三个人提离职,都是核心岗,拦不住……】
一条接一条,一条比一条急。
苏妍盯着那些跳动的消息,忽然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凄厉得像夜枭的啼哭。她笑了很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然后她止住笑,擦掉眼泪,坐直身体。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眼妆晕成两团黑色的污渍,头发散乱,嘴唇干裂。但她坐得很直,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雪摧残过但还没倒下的树。
她拿起手机,点开陈帆的头像,打字:
【把你那辆宾利退了,现在。】
陈帆几乎秒回:【???为什么?那是公司的门面——】
【公司的门面是盈利,不是豪车。】苏妍打字的手指很稳,【还有,你上周批的那几笔款子,采购合同、安家费明细、以及所有相关的发票,一小时内发给我。】
陈帆:【你什么意思?怀疑我?】
苏妍没回。
她又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男声:“哟,稀客啊苏总。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赵总,”苏妍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我想跟您谈笔生意。”
“生意?”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长长的吐气声,“你们星辰现在这情况,还能谈什么生意?我听说你们连‘天行’的单子都要丢了啊。”
消息传得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