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一周的暴雨像一块湿透的抹布，把整座城市拧得喘不过气。星途科技19楼的灯光亮到后半夜，市场部的格子间里堆满了外卖盒和咖啡罐，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浓重的疲惫——一个紧急项目砸下来，要求三天内拿出完整的竞品分析方案，江彻直接在部门群里发了条消息：“这三天，办公室就是你们的家。”
林未的工位旁堆着半人高的资料，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声音像春蚕啃食桑叶，单调得让人昏昏欲睡。她抬手按了按发紧的太阳穴，额头烫得惊人，喉咙里像塞着团火，咽口唾沫都带着刺痛。早上出门时淋了雨，现在显然是烧起来了。
“小林，把这份Q2的用户画像数据整理出来，江经理要得急。”张曼莉踩着高跟鞋走过来，香水味混着咖啡味飘过来，让林未胃里一阵翻涌。她把一沓文件放在林未桌上，眼神扫过她苍白的脸，嘴角撇了撇，“脸色这么差？该不会是想偷懒吧？这节骨眼上可别掉链子。”
林未咬着牙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知道张曼莉还记恨着上次汇总表的事，明里暗里总找她的麻烦。现在项目压得紧，江彻每天除了开会就是泡在数据堆里，根本没精力留意这些小动作。她不想给任何人留下话柄，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拆开一包退烧药，就着冷掉的水吞下去，药片在喉咙里卡了一下，涩得她眼眶发酸。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的表格里，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头重得像灌了铅。
办公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到后半夜只剩下五六个核心成员。江彻的办公室门一直开着，灯光透过缝隙照出来，偶尔能听见他打电话的声音，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林未抬头望过去时，总能看见他伏案工作的背影，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在白炽灯下格外显眼。
凌晨三点，胃里的绞痛突然加剧，林未疼得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冷的桌角，才勉强压下一阵眩晕。她挣扎着想起身去茶水间倒点热水，刚站直身子，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她落入一个带着淡淡雪松味的怀抱，手臂被人牢牢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站稳。”
江彻的声音就在头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林未睁开眼，看见他皱紧的眉头，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和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样子判若两人。他身上的衬衫还带着外面的湿气，显然是刚出去接过电话。
“对、对不起……”林未慌忙站稳，脸颊烫得能煎鸡蛋，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靠近。
江彻松开手，后退半步拉开距离，目光落在她惨白的脸上，眉头皱得更紧了：“脸色这么难看，生病了？”
“没事，可能有点着凉，吃了药了。”林未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刚才靠在他怀里的瞬间，她清晰地听见了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像鼓点一样敲在她心上，让她慌乱得不知所措。
江彻没再说话，转身走进了茶水间。林未站在原地，手指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有些心慌。她听见微波炉运作的声音，接着是杯子碰撞的轻响，没过多久，江彻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
“给。”他把杯子塞进她手里，温度透过陶瓷传过来，暖得恰到好处。
林未低头一看，是一杯红糖姜茶，姜味浓郁，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发紧的食道。她抬头想道谢，却对上江彻冷漠的眼神。
“撑不住就滚回去休息，别在这里添乱。”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办公室走，步伐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
林未握着温热的杯子，站在原地愣了很久。那句“滚回去”明明带着惯常的刻薄，可她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她低头抿了口姜茶，甜意漫过舌尖，眼眶却莫名一热。
回到工位，精神似乎好了些。她看着屏幕上还没完成的表格，突然想起刚入职时，江彻在她报表上用铅笔写下的修正公式。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共享盘里江彻负责的旧项目资料，想看看他是怎么处理用户画像的。
文件夹层层打开，最后跳出一个加密的子文件夹，命名是“2022Q4应急方案”。林未试着输入几个密码都不对，正准备关掉，手指却顿住了——她想起上次江彻替她挡酒时，喝到微醺说了句“我大学学号后四位是我幸运数字”，当时她没在意，现在却鬼使神差地输了进去。
文件夹应声而开。
里面不是什么应急方案，而是一份详细的新人培训手册，从基础的报表格式到复杂的谈判技巧，甚至连如何应对难缠的客户都写得清清楚楚，落款日期是她入职前一周。手册最后几页，贴着市场部每个人的照片，旁边用小字标注着性格特点和相处方式，张曼莉的照片旁边写着“好胜心强，善用小动作，避免单独交接重要文件”，而她的照片旁边，只有一行字：“基础扎实，缺经验，抗压力待观察。”
林未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原来他早就为她准备了这些，原来他对每个人的底细都了如指掌，却从来不说。
“还没弄完？”
江彻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林未吓得手忙脚乱地关掉文件夹，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打翻。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的电脑屏幕上，眼神深邃。
“马、马上就好。”林未的声音都在发颤，生怕被他发现自己偷看了他的文件。
江彻没说话，只是弯腰拿起她桌上的资料翻了翻，指尖在某一页停顿了一下：“这里的用户分层逻辑错了，应该按消费频次而非地域划分，我发了个模板到你邮箱，照着改。”
“哦，好。”林未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却没走，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敲击键盘的手。林未的心跳快得像要爆炸，后背的汗浸湿了衬衫，和刚才的姜茶暖意混在一起，让她浑身不自在。
“你手抖什么？”江彻突然问，声音很近，呼吸几乎要落在她的耳尖上。
林未猛地停下手，才发现自己的指尖确实在抖，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他的靠近。“没、没有……”
江彻沉默了几秒，转身走开了。林未松了口气，抬头时却看见他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没关门。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过去，看见他坐在椅子上，揉着发紧的眉心，样子疲惫又落寞。
那一刻，林未突然觉得，这个总是冷着脸的上司，或许也不像表面上那么无坚不摧。他也会累，也会烦，也会在深夜里独自承担着巨大的压力，却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刻薄的外壳下，不肯让人看见。
凌晨五点，表格终于做完了。林未把文件发进工作群，刚站起身，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她眼前一黑，再次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