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车停在楼下的时候
胶带撕开的声音像在刮牙。
我从被窝里探出头,客厅灯亮得刺眼。纸箱一排排立着,像一堵临时搭起来的墙,把我们那张灰色沙发切成两半。
许知夏弯着腰,把我俩一起买的那只马克杯塞进泡沫里。杯柄擦到纸箱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你起了。”她没抬头,声音像昨晚没睡好,“面包在桌上。”
面包已经凉了,黄油凝成一层硬壳。我的手指捏着袋子,指腹蹭到塑料的褶皱,凉得发麻。
“你这是……真要搬?”嗓子干得像吞了粉笔灰。
她把胶带头咬住,牙尖一扯,利落得像剪断一根线。纸箱封口被压平,她才抬眼看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我以为自己看错了里面那点疲惫。
“嗯。”她说。
空气里有纸箱的潮味,还有她用的洗衣液香,混在一起,像我突然不认识的家。
我掀开被子下床,拖鞋踩到地板上,发出“啪”的一声,太响了。
“为什么?”我走到她旁边,伸手想去碰她的手腕。
许知夏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胶带卷在她指间转了一圈,像某种防御动作。
“别碰。”她低声说,喉结像卡了一下,“我今天很忙。”
“忙着离开我?”我嘴里冒出来的话又硬又尖,自己都听见了刺。
她把视线挪到窗外。外面天还没彻底亮,楼下的树影晃着,像有人在偷听。
“沈屿。”许知夏终于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却更轻,“别这样。”
我胸口猛地一跳,像有人拿指节敲了一下。这个称呼我听了二十多年,她每次叫我都带点笑,可现在没有。
“我怎样?”我盯着她,“你昨天还说周末去看电影,你今天就打包成这样?”
她舔了下唇,唇色发白。手指按在纸箱盖子上,指节用力到泛白。
“我想清楚了。”她说。
“想清楚什么?”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舌根发苦,“想清楚我不配?”
她眼皮微微一颤,像被什么烫到。下一秒,她把箱子往旁边推了一点,腾出过道。
“你别上纲上线。”她说,“我只是要搬出去住。”
“搬出去?”我抓住这三个字,像抓住一块救命的浮木,“那也得说原因。你要安静?我可以——”
“不是安静的问题。”许知夏打断我,呼吸明显急了一拍,肩膀却强撑着不动,“你不用改,你也改不了。”
这句话像刀背拍在我脸上,不见血,却**辣地疼。
我喉咙滚了一下,咽下去的不是口水,是一口想问出口的委屈。
桌角摆着一串旧钥匙扣,金属已经磨得发亮。那是初中她送我的,上面有个小小的木头猫。我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木头猫就凉得像冰。
“你连这个都不要了?”我抬起它。
许知夏的眼神停在钥匙扣上,停了不到一秒,又像怕自己看久了会软,迅速移开。
“你的。”她说。
“那你呢?”我指着满屋子纸箱,“你把你留在我这儿的,都打包走了。你是不是连我们也要一起打包丢掉?”
她没回答。
沉默从我们中间生出来,越来越厚。厨房里冰箱“嗡”了一声,像不合时宜的叹气。
门铃突然响了。
我和她同时一怔。那一声“叮咚”把我从所有猜测里拽回来,心脏在肋骨里撞得发疼。
许知夏快步过去开门。
楼道里站着搬家师傅,穿着灰色工作服,手里拎着登记单。她侧着身子让他进来,语气熟练得像已经沟通过很多次。
“先搬大件,沙发和床垫。”她说。
我站在客厅中央,像被人从自己家里拎出来,丢在一个陌生人的房间。
师傅路过我身边,客气地点头:“哥,你们这边电梯能用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们不是”,又觉得那三个字太可笑,最后只挤出一句:“能。”
许知夏没看我。
她把纸箱上的标签贴好,写字的时候手很稳,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每一笔都像在做决定。
床垫被抬出去那一刻,房间里忽然空了一块。墙角露出一小片没晒到阳光的浅色痕迹,像我们曾经靠在那儿说过的秘密,被连根拔起。
我跟着他们下楼,脚步发飘。楼道里有冬天的冷气,钻进衣领里,像有人往我后背灌了一把冰水。
搬家车停在楼下,蓝色的车厢门敞着,里面堆着她的箱子。她站在车旁,围巾缠得很紧,发梢被风吹乱。
我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要去哪儿?”
她把手**大衣口袋里,指尖在里面动了一下,像在摸什么。
“别问。”她说。
“我怎么能不问?”我听见自己呼吸变重,胸口像被人压住,“你搬走,至少让我知道你安全。你把我当什么了?”
许知夏的睫毛抖了抖,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掉下来。
“当朋友。”她说。
这三个字像在我耳朵里炸开。我下意识吸了口冷气,冷得牙根发酸。
“朋友?”我嗤了一声,嘴角却抖,“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们睡过一张上下铺,你给我补过数学,我给你背过锅——你现在跟我说朋友?”
她的脸色更白了一点,像被我提起的那些细节逼得喘不上气。
“沈屿。”她又叫我,声音开始发哑,“你别逼我。”
“我逼你?”我往前一步,离她更近,闻到她身上的洗衣液味儿,熟悉得要命,“你不声不响搬走,你拉着师傅上门,你——”
手机在她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像被电了一下,手迅速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起的一瞬间,我看见来电备注一闪而过。
“段总”。
那两个字像钉子扎进我眼里。
许知夏迅速按掉,指腹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像在回消息。她的手在抖,抖得很轻,却被我看得清清楚楚。
“段总是谁?”我盯着她的手机。
她把手机扣在掌心里,指关节泛白。
“跟你没关系。”她说。
“跟我没关系?”我笑了一下,笑得喉咙发疼,“你搬家这天有人催你?你怕他?还是你要跟他走?”
许知夏的目光终于狠狠刺过来,像刀。
“你别乱想。”她说,“你不配乱想。”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你也改不了”更狠。我胸口一阵发闷,像被人一拳打在肋骨上,呼吸顿住。
我抬手想抓住她的手臂,又在半空停住。指尖发颤,像握不住任何东西。
“那你告诉我。”我努力把声音压稳,喉咙却像被砂纸磨,“你为什么要走?你为什么要把我当成外人?”
许知夏看着我,眼神像在挣扎。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话要说。
下一秒,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一半。
一个男人的侧脸在玻璃后面露出来,西装领口整齐,语气不耐烦:“知夏,上车。”
那声“知夏”叫得太熟,熟到像早就喊过无数遍。
许知夏的肩膀猛地一僵。
我站在风里,听见自己心脏“咚”地一下,像从高处掉下来。
“你要上他的车?”我问,声音发飘。
她没看车里的人,只盯着地面,像怕抬头就会碎。
“我没得选。”她说。
“谁逼你?”我追上去一步,脚踩到地上的一块碎冰,差点滑倒,膝盖一阵发酸,“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她突然抬头,眼底那层水光终于撑不住,变得更亮,却还是没掉,“你可以替我还?你可以替我扛?你可以替我把人从病床上拽回来吗?”
她说得太快,像把自己憋了很久的东西一口气吐出来。说完才意识到失控,猛地咬住下唇,呼吸乱得像跑完一段长坡。
我愣在原地。
“病床?”我重复这两个字,舌头像打结,“谁——”
许知夏没让它继续。她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遮住半张脸,像要把所有表情藏起来。
“别问了。”她说,“就当我自私。”
她转身往车那边走,步子很快。大衣下摆被风吹起,像一面快要折断的旗。
我追过去,手指抓住她的手腕。
她的皮肤很冷,冷到我掌心一缩。她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恐惧。
“别碰我。”她的声音发颤,“求你。”
那声“求你”像把我的力气抽走。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时“砰”的一声,像把世界也关上了。
我冲到车窗边,指尖敲在玻璃上:“许知夏!你看着我!你把话说清楚!”
车里的人侧过脸,淡淡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识趣的路人。
许知夏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她没回头。
车子启动,轮胎压过路边的水洼,溅起一串脏水。风把那点湿冷送到我裤腿上,像一记耳光。
我掏出手机,拨她的电话。
“嘟——嘟——”
两声之后,变成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我又拨。
这次直接跳出一行字——
对方已开启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的朋友。
屏幕的白光刺得我眼睛发酸。拇指停在屏幕上,指腹发麻,像刚刚敲了太久的玻璃。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硬生生咽了下去,咽得胸口一抽。
她把我拉黑了。
就在她搬走的这一天,就在我站在楼下像个傻子追着车跑的时候。
搬家车还停着,师傅在喊:“哥,剩下这些你要不要签个单?”
我走回去,脚步像踩在棉花上。签字的时候手一直抖,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
回到楼上,门开着,屋子空得让人心慌。
衣柜里只剩下几只空衣架,轻轻晃着,碰出细碎的响。厨房的调料架少了一半,盐罐旁边留着一张便签。
字迹是她的,仍旧端正。
“米快吃完了,记得买。”
我把便签捏在手里,纸角刺进指腹,疼得清醒。
她连走都走得这么像照顾我。
我站在客厅里,突然不知道该去哪儿。手机在掌心里发热,像一块烫手的铁。
我点开微信,一遍遍刷新她的头像。那张我们在高中毕业照里偷**的合影还在,她的笑没变,变的是那行灰色的字——对方拒收你的消息。
我把手机按在额头上,额头被冰冷的屏幕硌得发疼,鼻息喷在玻璃上起雾。
墙角有个小纸袋,袋口没封好,露出一截医院的腕带。
我蹲下去,把袋子拉开。
白色腕带上印着姓名:许正成。
下面还有一行字,墨迹有点晕——重症监护。
指尖碰到那两个字,像碰到一块冻住的铁。呼吸一瞬间变浅,胸口发闷得厉害。
手机在这时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喉咙紧得像被人掐住:“喂?”
对面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冷静,像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
“你是沈屿?”他说。
我背脊一凉,握手机的指节发白:“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对方停顿了一下,“你只需要知道——从今天开始,别去找许知夏。”
我咬紧牙,舌尖抵着上颚,才没让声音抖得太难看:“凭什么?”
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没有温度。
“因为她欠的东西,”他说,“不是你能碰的。”
通话被挂断。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房间里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得像在黑水里挣扎。
我盯着那串号码,手背青筋鼓起。
下一秒,我抬手把手机重新点亮,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周定。
我按下拨号,听见“嘟”声响起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可以走。
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