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供应商那一栏，我亲手填上去
晚上七点，会议室的灯把桌面照得发白。
邱姐踩着细跟进来，手里拎着一沓报销单，脸上写着“我只想回家”。
林栀跟在后面，抱着电脑，眼睛却亮得像在追剧。
行政主管也到了，坐下就先叹气：“周野，你又要整什么幺蛾子？最近你们项目组别给我添麻烦。”
我把水杯往前推了一点，杯里热气打在指背上。
“不是添麻烦。”我看向邱姐，“是省麻烦。”
邱姐抬眼：“你说。”
我把电脑投屏打开，第一页就是采购记录。
“我们公司福利礼品卡，原本有固定平台。”我说，“最近两笔切换成某连锁超市电子卡，申请人是蒋一鸣，审批链路走得很快。”
行政主管皱眉，身体往前倾了倾：“这有什么问题？超市卡更好用。”
“好用没问题。”我把鼠标滑到下一页，“问题是——发放流程被人为加码，导致员工为了领福利要排队、要跑柜台、要‘本人到场’。这个过程里，谁掌握卡，谁就掌握话语权。”
我说到“话语权”时，喉咙有点干。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水滑下去，胃里一暖，人反而更稳。
邱姐没说话，只是把笔夹在指间转了一下，等我继续。
我把下一页点出来——是我们项目组加班夜的照片。
桌上摆着水果盒，灯光下果肉透亮，像一盏盏小灯。
“这是我哥的水果店做的。”我没绕弯，“我想把它做成公司福利的默认供应方案之一。员工不用求谁，东西直接到手。”
行政主管脸色立刻变了：“周野，你这也太——”
“太什么？”我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很锋利，“你们觉得一个实习生坐在柜台后面，拿着福利卡当令牌，就不太？”
行政主管被我噎了一下，嘴张了张，没接上。
邱姐终于开口：“你想怎么走？”
我把准备好的采购申请页面打开。
“按流程。”我说，“三家比价，签合同，开票，入库，配送。水果店只是一家候选供应商。最后谁中标，看数据。”
林栀在旁边轻轻“嘶”了一声，像听到一招狠的。
邱姐却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这话我爱听。”她说，“你要是直接说‘我哥店里便宜’，我第一个不同意。你要说按流程走，我就能帮你把门打开。”
我点头，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半分。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被推开。
蒋一鸣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手机，脸上那点装出来的笑彻底没了。
“你们开会怎么不通知我？”他扫了一眼投屏，目光落在“供应商新增”那一栏，“周野哥，你这是针对我吧？”
行政主管立刻站起来想圆场：“一鸣，你先——”
蒋一鸣没理他，径直走到桌边，声音拔高：“福利发放是行政的工作，他一个业务负责人插手，算什么？而且还把自己亲戚拉进来，这不就是利益输送吗？”
“利益输送”四个字，他说得像在宣判。
我抬头看他，胸口那点火又冒出来了，像有人拿火柴在心里划了一下。
我用指腹按住杯沿，热度烫得我手指微微发疼，才没让自己直接笑出声。
“你说得挺熟练。”我看着他，“谁教你的？”
蒋一鸣脸色一僵，随即硬撑：“这是常识。”
邱姐把笔放下，敲了敲桌面。
“蒋一鸣，你先坐。”她语气不重，却带着财务那种不容讨价还价的冷，“你既然管福利发放，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蒋一鸣站着没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邱姐翻开单据，像翻一个人的底牌。
“第一，礼品卡采购为什么临时换供应商？有没有比价？有没有合同？有没有签收清单？”
蒋一鸣嘴唇动了动：“行政主管同意了——”
行政主管脸色一白：“你别把锅往我这儿甩，我签的是你提交的资料，资料上写的‘紧急福利’，我以为是平台维护。”
邱姐抬眼，眼神像钉子。
“第二。”她继续，“礼品卡到货后，为什么迟迟不发？为什么要求本人到场？有没有人投诉？有没有记录？”
蒋一鸣的手指攥紧手机，指节发白：“这是为了合规——”
“第三。”邱姐没让他喘气，“你抽屉里那一摞卡，现在余额多少？有没有核对？有没有锁柜记录？”
这句话一落，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蒋一鸣的脸瞬间涨红，又迅速褪成苍白。
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你凭什么查”，却又说不出口。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一张截图，推到邱姐面前。
“我补充一个。”我说，“这是他在供应商群里发的消息，要求对方‘配合走账’，还暗示‘返点’。”
林栀吸了口气，手不自觉捂住嘴。
蒋一鸣猛地转向我：“你**视频？你这是侵犯——”
“不是视频。”我打断他，把截图放大，“是供应商发给我的，他问我‘你们公司是不是换了人管福利’，顺手把聊天记录发了。”
我说完，喉咙有点干，吞咽时能明显感觉到喉结摩擦的涩。
但我没移开视线。
“你不是爱讲合规吗？”我盯着蒋一鸣，“那就合规到底。”
蒋一鸣的眼眶一下红了，不知道是气还是慌。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声音发颤：“你们就是欺负我一个实习生！我只是按流程做事！你们业务部门的人就爱走后门！”
行政主管尴尬得想钻地：“一鸣，你别——”
邱姐抬手，直接把场面按死。
“蒋一鸣。”她语气还是平的，却像冰，“你现在先把礼品卡的库存、余额、签收情况全部交出来。今晚十点前发到我邮箱。”
蒋一鸣僵在那里，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看到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线。
他忽然转身，几乎是逃一样往门外走。
门被他甩得“砰”一声，震得投影幕布都晃了晃。
会议室里没人追。
邱姐把视线转回我，眼神锐得像能切开人。
“周野，你也别得意。”她说，“你哥的店，照样要走流程。三家比价，你拿得出服务和价格，就进默认供应商。拿不出，就换人。”
我点头，掌心却出了点汗。
我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才稳稳开口：“行。”
邱姐站起来收单据，语气稍微缓了一点：“你今晚把你哥的资质、报价、发票信息准备好。还有配送能力，别给我画饼。”
“不会。”我说，“他卖水果十年了，最不爱画饼。”
林栀跟着站起来，抱着电脑走到我身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野哥。”她低声，“你今天有点帅。”
我愣了一下，耳根莫名热了热，像被会议室的灯烤到。
我想装没听见，喉咙却先紧了一下，干咳了一声才把那点笑压回去。
“别捧。”我说，“流程还没走完。”
第二天一早，邱姐把比价结果发到我邮箱。
我点开附件，眼睛扫过三家报价，手心慢慢攥紧。
我哥的店不是最便宜的那家。
但他写的配送方案最狠——“当日下单两小时内送达；员工福利按工位分拣；缺货按同价替换；每周固定品类轮换；提供企业专票”。
我盯着那行“按工位分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他知道我们加班的人，最怕麻烦。
我把邮件转发给采购系统，点下“提交”。
页面跳转的那一秒，我听见自己心跳很清晰，像在胸腔里敲鼓。
上午十点，行政区忽然炸了。
蒋一鸣被叫进小会议室，出来时眼睛通红，手里抱着纸箱，箱子里是他那堆贴着膜的办公用品。
他走过我工位旁边，脚步停了一下。
“你满意了？”他声音沙哑，像咬着牙。
我抬头看他，没躲。
“我只满意一件事。”我说，“员工的福利，不该被谁握在手里当筹码。”
蒋一鸣嘴唇抖了抖，像想骂，又像想哭。
他最后什么都没说，抱着箱子走了。
玻璃门关上的那一刻，办公区里有人悄悄舒了口气。
林栀把一张采购系统截图发给我——供应商列表里，“周峥水果”那一行被标了一个小小的黄色星标。
默认供应商。
我盯着那颗星，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屏幕，像点在自己心口。
中午，公司群里发出公告。
“端午福利发放优化：礼品卡统一电子发放，水果礼盒作为等值可选福利，支持工位配送。感谢各部门配合。”
消息一出，群里瞬间刷屏。
“工位配送？终于像人话了！”
“谁想出来的，我要给他点个赞！”
“水果比卡实在啊，我妈最爱。”
我看着屏幕，喉咙发紧，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出来的那瞬间，我才发现自己后背早被汗浸湿了，衬衫贴在肩胛骨上，有点凉。
林栀把一盒蓝莓放到我桌上，盒盖上还贴着“企业专享”。
“你哥送的。”她眨眨眼，“说谢谢你。”
我拿起那盒蓝莓，果子冰凉，凉得我掌心一激灵。
我抬头看她，想说句“辛苦了”，却发现嘴里先冒出来的是一句更直白的——
“晚上加班，想吃什么水果？”我问。
林栀愣了下，随即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想吃甜的。”她说完，指尖轻轻捏了捏耳垂，像在压住心里的雀跃，“你别又给我来一堆‘务实点’。”
我喉结滚了一下，忍不住低头笑。
“行。”我说，“这次甜一点。”
举报电话比蓝莓还酸
公告发出去的第三天，我刚坐下，工位电话就响了。
座机这种东西平时只用来落灰，一响就像敲警钟。
我按下免提，听筒里先是一阵电流声，接着是行政主管的嗓子。
“周野，你来我这儿一趟。现在，马上。”
我握着鼠标的手停住，指腹贴着滚轮，冰凉。
“怎么了？”
“合规那边收到匿名举报，说你利益输送。”那边停顿了一下，“人已经在会议室了，你别给我耍脾气。”
“利益输送”四个字像一口酸水，直接从舌根顶到鼻腔。
我吸了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才把那口火压住。
“我十分钟到。”
挂断电话，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轻响。
林栀抬头，嘴里还含着一颗薄荷糖。
“你脸怎么一下这么冷？”她把糖咬碎，脆响在我耳边炸开，“谁惹你了？”
“有人举报我。”我把工牌扣正，“说我拿公司福利给我哥赚钱。”
林栀眼睛一睁，下一秒就骂出声：“有病吧？”
她骂完才意识到周围有人，立刻捂住嘴，肩膀却还在抖。
“我跟你去。”她站起来。
“不用。”我看着她，“你在这儿，把那天比价资料、配送数据、员工反馈，全都整理出来，发我邮箱。”
“你这是要打仗？”她问。
“是。”我说完，喉咙发紧，咽了一下，“但我不想输得难看。”
会议室门一推开，里面的空气像提前冻住了。
行政主管坐在主位，表情像熬了两宿。
旁边坐着一个陌生女人，黑色西装，头发扎得干净利落。
韩璐翻着资料，指尖夹着一支笔，抬眼那一下像扫描仪。
“周野？”她合上文件夹，“我是合规经理。举报内容你应该知道了。”
我点头，把椅子拉开坐下，木头摩擦的声音在室内特别刺耳。
行政主管咳了一声，明显想把锅先甩开。
“我先声明，流程是按制度走的。只是现在有人举报，我们必须配合。”
我没接话，只看向韩璐。
“你想听我怎么说？”我问。
韩璐把笔放下，语气平得像念条款。
“第一，你和供应商的关系。第二，供应商进入默认列表的过程。第三，是否存在不正当利益。”
我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更多是被人按着头问罪时的那种反胃。
“关系很简单。”我说，“供应商老板是我哥。”
行政主管脸一沉，像要发作。
我没给他插嘴的机会，继续把话往下压。
“过程更简单。”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点开邮件，“三家比价，财务审核，采购走合同。你们要的签字、要的发票、要的配送承诺，全在。”
韩璐伸手把手机转过去，视线扫得很快。
“那你为什么不回避？”她问。
她这句话落下的时候，我感觉后槽牙被自己咬得发酸。
我吐了口气，肩膀往后靠了一点，背脊贴到椅背才稳住。
“我回避了。”我说，“我没有审批权，也没有付款权。供应商名单是系统评分出来的。我唯一做的，是把‘工位配送’写进需求里，因为员工加班拿不到福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