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秋风吹得裙摆猎猎作响,119的云梯悬在半空,橘红身影在风里摇晃,
110的扩音器反复嘶吼:“姑娘,别犯傻!”可我真的很傻,傻到一次次相信爸妈说的话,
傻到相信班主任“我帮你”的承诺,傻到以为同学递来的车票是救赎,
不过我的人生也不是全都那么惨,因为我遇见了周毅,见到了一个比我还傻的,
傻子......我慢慢回头,扯出一抹笑,对着那些焦灼却遥远的身影鞠躬,
声音轻得被风吹走:“麻烦了,别为我浪费力气。”毕竟,
我早就不是那个攥着148分试卷、眼里有光的苏禾。纵身跃下的瞬间,
我在心里默念:周毅,路途遥远,你,等我......<一>十六岁夏天,
我揣着成绩单跑回家。数学148,英语142,班主任写“省重点稳了”,
指腹摸得发烫。家门口的老槐树耷拉着叶子,妈坐在门槛上择菜,看见我回来,
眼皮都没抬:“你弟呢?让他去割猪草,又跑哪野了?”我把成绩单递过去,
声音发颤:“妈,你看……”她手一顿,指尖的泥蹭在卷子上,晕开一小片黑。扫了眼分数,
她把卷子扔回我怀里,枯瘦的手指又去掐菜梗:“看这有啥用?你弟刚从学校回来,
说县城高中要一万的择校费,不交就进不去。”我手里的卷子“哗啦”响了一声。一万,
那可是我们家近一年的收入。我张了张嘴说“可我能考去免学费的重点”,可还没等出口,
爸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粗声粗气地接话,“免学费也得花生活费,你弟不一样,他是男孩,
将来要顶门立户的,这学必须上。”“男孩”两个字像针,扎得我耳膜疼。
我攥着卷子的手开始抖,纸边硌得指节发白,“那我的学呢?
班主任说我能考去省重点……”“你的学?”妈终于抬头看我,眼神像晒硬的土块,
还带着点嫌恶,“一个女娃子,让你上学就不错了,再说了你还是个捡来的,
读那么多书干啥?早晚要嫁人。前村老王家托人来说了,他们家愿意出一万五的彩礼,
刚好够你弟的择校费,还能剩点给你弟买习题册。”我猛地后退一步,家里重男轻女,
她从小都知道,却没想到为了苏明上学,要卖了自己。犹记五岁那年,我半夜发烧,
烧得迷迷糊糊,听见妈跟爸吵:“早知道后来能怀上,当初就不该把这野种捡回来!
白费粮食!”爸应:“养着吧,将来给儿子搭把手。”原来我活着,只是给弟弟当垫脚石。
“我不嫁!我要读书!”我蹲下去捡卷子,手指抖得捡不起来。“反了你了!
”爸抬脚踹在我膝盖上,我摔在地上,卷子被踩得稀烂,“我们养你这么大,
你就该听我们的!不嫁,老子就打断你腿!”妈补刀:“女人读再多书既没用又是外人,
还不如给家里换点实在的,给你弟买习题册。”当晚,
爸妈的声音透过墙传到了我的耳边:八千交择校费,二百买习题册,
剩下的给弟添新衣和球鞋,他们笑得眼角堆褶。完全不顾及我的感受,是啊,
他们从来没有顾及过,嫁人的清晨,妈扔来不知道从哪借的旧婚服:“穿上,别丢人。
”我站在镜子前,婚服短一截,露着脚踝,眼睛肿得像核桃。王家儿子比我大十五岁,
满脸褶子,拖拉机突突进村,院子里摆两张桌,亲戚们嚼着菜说说笑笑,没人看我这个新娘。
<二>婚后的日子,是浸在苦水里的。王磊无业,终日抱着酒坛灌,醉了就骂,醒了也骂,
骂我是“买来的**”,骂我“不知好歹的赔钱货”。第一顿打来得猝不及防。
婚后第五天,他喝得满脸通红,摔了酒碗,指着我骂:“给老子倒洗脚水!”我刚端起盆,
他嫌水凉,抬手就扇在我脸上。耳光响亮,打得我耳朵嗡嗡响,嘴角渗出血丝。
“捡来的野种还敢磨蹭?”他揪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额头磕在砖角,起了个青包,
“老子花一万块买你,不是让你吃闲饭的!”从此打骂成了常态。
他喝酒晚归会推搡我撞门框,赌钱输了就用指甲掐我胳膊,甚至干活慢了,
会用烟头顶在我手腕上烫红印。我身上的伤旧叠新,藏在粗布褂子底下,不敢露出来。
白天要喂猪、割草、做饭,夜里被他折腾得没法合眼,天不亮又得爬起来干活,
稍有不慎就是一顿打骂。有次去镇上买盐,看见穿校服的孩子背着书包经过,手里攥着课本,
笑得一脸灿烂。记忆猛地拽我回到那个燥热的午后,那天放学后,
班主任周老师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窗外蝉鸣聒噪。他把我那张几乎满分的卷子铺在桌上,
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苏禾,”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秘密,
“你是我教书二十年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绝不能就这么被埋没了。”我低着头,不敢吭声,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温和坚定:“你家里的情况,我多少知道一些。
别怕,有任何问题,任何时候,你都可以来找我。我会去和你爸妈谈,一次谈不通就谈十次。
就算…就算最后说服不了他们,你放心,我就是自己掏钱,也帮你把助学金申请下来,
送你上去省重点!”那一刻,他镜片后的眼睛里有光,像漆黑雨夜里忽然点亮的一盏煤油灯,
那么暖,那么真。我信了。我像一个即将溺毙的人,死死抓住了这根唯一的稻草。
直到我出嫁后回门,看见他拎着我家那篮最肥的鸡蛋和一袋新米从屋里出来,妈跟在后面,
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周老师您太费心了!我们家苏明,以后就全拜托您了!”他笑着点头,
目光扫过站在角落的我,没有一丝波澜,就像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后面我才明白,
他给我画的那张饼,不是用来充饥的,是用来让我做个饱死鬼的。王磊看我愣神,
上来就踹在我膝盖后弯,我跪倒在尘土里,盐袋摔破了,白花花的盐洒在地上,混着泥。
“看什么看?又在想些什么?”他揪着我的头发往回拖,“告诉你,上学就别想了,
那费钱的玩意你不配,你这辈子都是老子的人,死也得死在王家!”后来我试过逃。
趁他醉得不省人事,揣着攒了半个月的、他掉在地上的零钱,往村外跑。可没跑多远,
就被王家亲戚截了回来。王磊醒了酒,把我绑在屋梁上,用鞭子抽,抽得我浑身是血,
疼得昏死过去。醒来时,婆婆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眼神阴鸷:“安分点,女人家,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别想着作妖。”<三>孕吐来得猛,扶着灶台干呕时,婆婆凑来一闻,
眼睛亮得吓人:“怀上了!”村医号完脉,她拍着大腿笑:“王家要添后了!”王磊灌着酒,
瞥了我一眼,嫌带孕妇体检麻烦,扔来几十块钱,踹在我膝盖上:“自己去县城查,
别磨磨蹭蹭耽误老子喝酒。”我攥着钱的手直抖,心脏撞得肋骨发疼,天没亮我就赶路,
粗布褂子沾着泥,头发枯黄打结,可脚步轻快得不像怀了孕。不知为何,
突然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心里疯长:班主任!对,那个说会帮我的班主任!
当初他许下承诺时那么真诚,一定是有苦衷的!也许他只是拗不过我爸妈?
也许他后来找过我,只是我没碰上?现在我自己找来了,他一定会像当初保证的那样帮我!
这个念头像一剂强心针,让我浑身都热了起来。我甚至想,只要他肯帮我,我给他跪下都行。
我满脑子都是找周老师,指尖把体检单攥得发皱,仿佛那是救命的船票。体检流程草草结束,
我揣着单子往初中跑。县城医院离初中就隔两条街,我很快就到了学校。
校服少年三三两两经过,笑声像针,扎得我又疼又盼。教务处门口,班主任正低头改卷子,
抬头看见我,手里的红笔“啪”地掉在桌上。他盯着我看了半晌,眼神从惊讶滑到心虚,
最后硬成一块冰:“苏禾?你来这儿干什么?”我所有的委屈和希望在这一刻决堤。
“老师…”我扒着门框,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声音带着哭腔,“您还记得吗?
您说过,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您…您会帮我的…”我掀开袖子,
露出新旧交叠的掐痕和烫伤,“他们打我,骂我,我活不下去了…老师,求您帮帮我,
我还能读书吗?您当初答应过我的…”他猛地起身,往门外扫了眼,
仿佛我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瘟疫。他压低声音,一把将我拽到走廊角落:“你别瞎说,
别在这闹!”“闹?”我盯着他,心一点点沉进冰窟窿里,“我爸妈给您的鸡蛋和新米,
好吃吗?用卖我的钱,送苏明去省重点,您良心安吗?”班主任脸色骤变,抬手推开我,
恼羞成怒:“你胡说什么!苏明是凭自己的本事去的!”“凭本事?”我笑出眼泪,
指尖抖得指向他,“他连择校费都要靠卖我凑!您当初在卷子上写‘省重点稳了’,
转头就收了我家的礼,把我的命和前程一起卖了!”他后退半步,眼神阴鸷,
之前那份为人师表的伪装彻底剥落:“苏禾,话可不能乱讲。你已经嫁了人,怀了娃,
省高中不收你这样的,你死心吧!再说了,苏明是男孩,将来有出息,比你有盼头!
”“盼头?”我攥着他的袖口,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用尽最后力气质问:“我的盼头,
不是被您…亲手掐灭的吗?您当初为什么要给我那个承诺?为什么给我希望?!
”他狠狠甩开我的手,声音冷得像刀:“安分点!这都是你爸妈乐意的,我不过是顺水人情。
你现在是王家的媳妇,再闹,我就叫人把你送回去!”他转身就走,背影挺得笔直,
没再回头。风从走廊灌进来,掀得我衣角乱飞,露出胳膊上新鲜的淤青。
来往的学生指指点点,我像个被剥光的小丑,站在曾经憧憬过的校园里,浑身发冷。
王磊不知什么时候找来了,揪着我的头发往校外拖,巴掌扇在脸上,
**辣地疼:“反了你了!敢跑这儿做白日梦!”体检单飘落在地,被他一脚踩烂,
纸屑混着尘土,像我碎掉的念想。回去的路上,他骑摩托又快又猛,我坐在后座,
肚子隐隐作痛。风裹着尘土迷了眼,眼泪砸在手上,凉得刺骨,原来那点可怜的希望,
不过是自欺欺人。到家时,婆婆叉着腰在门口骂:“养不熟的白眼狼!怀着我孙子还敢跑?
”王磊揪着我的头发往屋里拽,木棍劈头盖脸打下来,避开了肚子,却往背上、腿上招呼。
“让你跑!让你想读书!”他骂着,酒气喷在我脸上,“老子花一万块买你,
不是让你出去给我丢人现眼的!”我趴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小腹的坠痛感越来越强。
不知挨了多久,我昏死过去。再次醒来,天蒙蒙亮,身下浸出一片黏腻的红。我摸了摸小腹,
那道短暂的、被当作枷锁的希望,终于断了。奇怪的是,预想中的悲痛没有到来,
反而有一股冰凉的解脱感,顺着脊椎爬上来。这个孩子,无论是男是女,
都只会重复我或苏明的命运,不是成为被牺牲的“我”,就是成为被惯坏的“他”。
这个世界,不配拥有另一个我来受苦了。<四>两年磋磨,
我早没了当初攥着成绩单的热乎劲。头发枯得像柴草,脸上的淤青消了又起,
胳膊上的烫伤留了疤,眼神钝得像蒙了灰的刀,再提不起半点读书的念想,那点火苗,
早被日复一日的打骂、绝望浇灭了。再次孕吐时,我没躲,也没慌,只是默默扶着灶台干呕。
王磊凑过来,眼神直勾勾盯着我肚子,不像看妻子,像看揣着宝贝的容器:“这次可得保住。
”他看得极紧,寸步不离。体检时攥着我的手腕,指节掐得我生疼,全程盯着医生,
连我去趟厕所都要在门口守着。婆婆跟在后面,笑得眼角堆褶,趁医生转身,
偷偷往他口袋里塞了个红包,声音压得低:“麻烦您仔细看看,是个带把的不?
”医生捏着红包点头,又摸了摸我的脉,笑着对婆婆说:“放心,脉象稳,是个男孩。
”婆婆当场就拍着大腿笑出声,眼泪都出来了,拽着王磊的胳膊喊:“老天有眼!
我们王家有后了!”王磊也咧着嘴笑,露出黄牙,第一次没骂我,反而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力道重得像打我:“好好养着,别出岔子,生下来给你炖鸡汤。”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们盼的从不是我,是我肚子里那个带把的“根”。婆婆每天变着法给我炖油腻的肉汤,
逼我喝下去“给大孙子补营养”,王磊不再往我肚子上动手,却依旧喝酒,
醉了就坐在床边骂我“只会生娃的工具”,放狠话说“再敢动幺蛾子就宰了你”。
我摸着渐渐隆起的小腹,没有半分期待,只有无边的麻木。这是个男孩,
将来会像苏明一样被捧在手心,踩着别人的牺牲往上爬,
会像王磊一样觉得女人天生该顺从、该被打骂。而我,只是他来到这世上的容器。
等他生下来,我就成了彻底的“没用的东西”。就在这麻木的日子里,王瑶来了。
她是我初中同学,家境跟我家半斤八两,当年成绩总比我差一截,如今却穿得光鲜,
的确良衬衫,笔挺的西装裤,脚上是我只在镇上供销社橱窗里见过的白色运动鞋,
手里拎着个人造革的皮包,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得意。“苏禾,好久不见。”她走进院子,
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像在打量一件落满灰的旧物,“我考上省城的大学了,回来看看,
顺便来瞧瞧你。”婆婆忙堆起笑:“是瑶瑶啊,出息了!快进来坐。”王磊也收敛了酒气,
搓着手站在一旁,对着“大学生”三个字,莫名多了些敬畏。王瑶没坐,
只是盯着我枯黄的头发、隆起的肚子,还有我沾着灶灰的手,
语气带着假意的惋惜:“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当年你......哎,
”没说出口的话,反而扎得我心口发闷。她像是看穿了我的戒备,趁着没人的时候凑近了些,
声音压得低:“苏禾,我知道你苦。其实我这次来,是想帮你逃走的,毕竟同学一场,
”我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警惕。逃?这两个字我只敢在夜里偷偷想,却不敢再抱任何希望。
“真的?”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当然是真的。
”她拍了拍我的手,指尖冰凉,“我们当年好歹是同学,我看你这样实在心疼。你放心,
我已经帮你规划好了,等你到了省城,他们就追不到你了!”她的话像蜜糖,
一点点裹住我早已冻僵的心。我看着她眼里的“真诚”,想起当年她总跟在我后面问习题,
想起她也曾说过“你真厉害”,不由得信了。她像是看穿了我的难堪,
又偷偷塞给我一个皱巴巴的小信封。“这里面是去省城的车票,三天后早上十一点的车票,
还有20块钱,你路上买两个馒头吃。”她压低声音,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放心,我会帮你的。”我捏着信封,薄得像一片纸。20块钱,皱巴巴的两张十元纸币,
摩挲着都硌手,车票上的油墨味很淡,像是被反复摩挲过。我抬头看她,
她眼里的“真诚”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底下藏着什么,我本该看清的,
可对自由的渴望让我昏了头。那三天,我像活过来一样,偷偷把车票和钱藏在床板的缝隙里,
用破布塞紧。趁王磊喝醉睡熟,我在煤油灯下缝补那件相对干净的旧衣服,针脚歪歪扭扭,
却缝进了我所有的念想。王瑶每天都会来,假意跟婆婆拉家常,
实则一遍遍叮嘱:“村口老槐树下六点**,别迟到,也别让王磊发现。
”她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我当时竟没看懂,那是猫捉老鼠前的兴奋。出发那天,
天没亮我就爬起来了。王磊和婆婆睡得正沉,鼾声震天。我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
摸出床板下的信封揣进怀里,借着窗外的微光,悄悄溜出了院子。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村口的老槐树在雾里只剩个模糊的影子。我缩在树后,心跳得快要蹦出来,
攥着信封的手心全是汗。六点的钟声从镇上的方向传来,雾霭中却冲出来几个黑影,
是王磊和他的亲戚,手里都拎着木棍。而他们身后,站着王瑶,还有几个熟悉的面孔,
是初中同班的同学。有曾经让我帮他补了半个月数学的张强,有总借我笔记抄的李娟,
还有每次考试前都缠着我划重点的赵梅。王瑶不紧不慢地从她的新皮包里掏出一张纸,抖开。
晨光熹微,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当年我数学考148分、老师贴在黑板报上展示的卷子复印件。“苏禾,你跑啊!
”王瑶叉着腰笑,声音尖利大喊道,“就你清高!就你厉害!又能怎样?
我不过花200块,你丈夫就愿意给我看一出戏,你还真以为能逃出去?我就是想看看,
当年的学霸为了这点钱,像条狗一样被追着打,多有意思!”说着,
她慢条斯理地将那张卷子撕成碎片,一扬手,雪片般落在地上。原来如此。20块钱,
一张车票,不是帮助,是羞辱。我躲在暗处,看着那堆碎纸,看着这一张张熟悉又扭曲的脸。
他们全忘了我对他们的帮助,只记得我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他们的眼中钉。
晨雾浓得化不开,我缩在老槐树洞里,胸口发闷,小腹坠痛。死死咬着唇憋住气,
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不敢漏半点声响。“人呢?跑哪儿去了?”王磊的吼声裹着酒气,
“瑶瑶,你不是说她准在这儿?”“谁知道这**能躲!”王瑶尖声笑,
“她怀着孕跑不远,去车站堵她,插翅难飞!”脚步声渐远,我爬出来时,晨雾已散。
我扶着田埂往镇上挪,遇人就低头掩脸。两个多小时后,车站红砖墙映入眼帘,
进站口早已站着王磊他们。王瑶坐在石凳上绞着手指,张强三人站在一旁张望,
嘴角挂着看戏的笑。我慌忙躲进杂货铺后,心脏狂跳。“估计人还在路上,”她嗤笑,
“凭着20块和破车票想逃?可笑!”我的小腹坠痛钻心,冷汗浸透粗布褂,
紧盯着进站口那些看戏的身影,眼底忽然燃起点狠劲,这是我离自由最近的一次,
死也得搏一把。杂货铺旁的巷子里,停着辆蒙着灰的黑车,车窗贴满深色膜,看不清内里。
我攥紧怀里皱巴巴的20块钱,指尖冰凉,脚步却没停。犹豫不过三秒,
想起王瑶撕卷子的狠劲,想起同学的冷眼,想起王磊的木棍,
所有恐惧都被孤注一掷的决绝压了下去。我弓着腰贴墙挪过去,敲了敲车窗。车门降下,
年轻男人轮廓硬朗,眼神审视扫过我破衣和苍白的脸:“干啥?”副驾中年女人探出头,
堆着热络笑:“姑娘这是遇难处了?”我攥着20块钱往前递了递,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可以带我去省城吗?求你们带我走!”女人瞥了眼车站的王磊等人,
接过20块钱,拍着男人胳膊:“帮帮她,看着怪可怜。”男人侧身推开车门。我跌进后座,
关车门时瞥见王瑶的目光,心脏骤停。还好,差一点就被看到了。车子窜出去,
车站人影瞬间被甩远。“喝点水缓缓,”女人递来矿泉水,语气热络,
“到省城婶子给你找落脚地,”我哽咽:“谢谢婶子。”我趴在座椅上,听着引擎轰鸣,
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不是害怕,是劫后余生的恍惚。
我沉浸在这迟来的喜悦里,完全没察觉小腹的坠痛早已变成撕裂般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