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死在一个初冬的傍晚,河水很冷,像无数把小刀子,一点点割开我的皮肤。
但我没挣扎。因为我知道,只有我死了,爸爸妈妈和弟弟才能过上好日子。
我的灵魂轻飘飘地浮出了水面,顺着风,慢慢飘回了那个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家。
01家里灯火通明。客厅里传出欢声笑语,那是我很久都没有听到过的声音了。“来,小聪,
许个愿!”妈妈的声音温柔得像水,是我记忆里六岁以前才有的语调。
“祝我们小聪年年考第一,将来当大科学家!”爸爸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自豪。
透过窗户,我看见弟弟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对着蛋糕许愿。那个蛋糕真大啊,
上面铺满了厚厚的奶油和水果,中间插着十八根蜡烛。我也十八岁了。可是没人记得。
他们只记得今天是弟弟的升学宴,庆祝他考上了市重点高中。也许他们也记得我吧。
毕竟刚才弟弟切蛋糕的时候,妈妈突然皱了皱眉,往那个永远关着的次卧看了一眼。
“那个傻子呢?今天怎么这么安静?”爸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随即厌恶地摆摆手:“别提他,晦气。估计是睡死过去了吧,不管他,咱们吃咱们的。
”弟弟冷哼了一声:“妈,以后别让那个傻子出门了,今天我同学看见他在楼下捡瓶子,
都笑话死我了。”妈妈连忙给弟弟夹了一块最大的蛋糕,心疼地说:“好好好,听你的。
明天妈就把门锁死,不让他出去丢人现眼。”我飘在窗外,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的。
其实我没有去捡瓶子。我只是想去给弟弟买一支钢笔。我在垃圾桶里翻了好久,
才凑够了买一支最便宜钢笔的钱。我想告诉弟弟,哥哥虽然傻,但哥哥也想送你礼物。可惜,
那支钢笔现在正静静地躺在河底的淤泥里,和我一样,永远送不出去了。
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我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那时候,
我也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那时候,我不叫“傻子”,也不叫“累赘”。那时候,
他们叫我天才。02我的记忆很乱,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球。
但我永远记得六岁之前的事情,清晰得就像昨天刚发生一样。三岁背唐诗,四岁算乘除,
五岁拿了全省少儿心算组的冠军。那时候,我是小区的明星,是爸妈捧在手心里的宝。
爸爸逢人就夸:“我家强强,那是文曲星下凡!”妈妈每天都会给我做我不重样的好吃的,
抱着我又亲又啃。直到那场车祸。那天是周末,爸妈带我去游乐场。过马路的时候,
一辆失控的渣土车像野兽一样冲了过来。原本,它撞向的是正在低头看手机的爸爸和妈妈。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或许是本能吧。我猛地推开了他们。“砰——”世界变成了血红色。
我感觉自己飞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脑袋像是裂开了一样疼。最后的记忆,
是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声,和爸爸惊恐扭曲的脸。我在ICU里躺了半个月。医生说,
命保住了,但是脑部受到重创,智力将会永久受损,大概会停留在五六岁的水平。甚至,
可能出现退化。我醒来的时候,世界变了。我张嘴想喊爸爸,却发现舌头不听使唤,
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阿……阿巴……”我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它们在不停地颤抖。
爸爸妈妈抱着我哭成了泪人。“强强,我的儿啊!你是为了救爸妈才变成这样的啊!
”“爸妈发誓,这辈子都会养着你,绝不让你受一点委屈!”那时候的眼泪,是热的。
那时候的誓言,也是真的。可是,誓言这个东西,是有保质期的。就像超市里的牛奶,
时间久了,就变质了,发臭了。03出院后,我成了真正的傻子。我不会算数了,
连一加一都要扳着指头数半天。我不会背诗了,只会对着电视里的动画片傻笑。起初,
爸妈还很有耐心。他们教我吃饭,教我穿衣,一遍又一遍。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
那种耐心变成了疲惫,疲惫变成了不耐烦。“怎么教了这么多次还不会!你是猪吗!
”第一次挨骂,是因为我把尿撒在了裤子里。妈妈一边给我洗裤子,一边掉眼泪,
然后狠狠地戳了一下我的脑门。我吓得哇哇大哭。爸爸在一旁抽烟,
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叹气声一声比一声重。“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后来,
他们商量着,要再生一个。“练废了一个号,总得再练一个吧。”这是我偷听到的,
虽然我不太懂什么叫“练号”,但我知道,爸妈对我越来越不耐烦了。一年后,
弟弟小聪出生了。弟弟真好看啊,粉雕玉琢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还没出事前的我。
全家人的重心一下子转移了。他们围着弟弟转,给弟弟买最好的奶粉,最贵的玩具。而我,
渐渐成了这个家里多余的背景板。我记得弟弟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我不小心碰倒了他。
弟弟没哭,妈妈却冲过来,一把将我推倒在地。“你个傻子!离你弟弟远点!
”“那是全家的希望,磕坏了你赔得起吗!”我坐在地上,手肘磕破了皮,但我不敢哭。
我只是傻呵呵地笑,想去拉妈妈的衣角:“妈……妈妈,
疼……”妈妈嫌弃地甩开我的手:“滚回你房间去!看见你就心烦!”从那天起,我知道了。
我是傻子,傻子是不配喊疼的。我也知道了,在这个家里,弟弟是“希望”,
而我是“绝望”。04随着弟弟一天天长大,他展现出了和我当年一样的聪明。
爸妈的笑容越来越多,对我的嫌弃也越来越不加掩饰。弟弟上小学那年,考了双百。
家里摆了一大桌子菜庆祝。我也想吃那个红烧肉,刚伸出筷子,
就被爸爸用筷子狠狠敲了一下手背。“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看看你弟弟,再看看你!
除了浪费粮食,你还会干什么?”手背肿起了一道红印子。我缩回手,低着头,
扒拉着碗里的白饭。眼泪掉进碗里,咸咸的。弟弟坐在对面,一边啃着鸡腿,
一边冲我做鬼脸:“大傻子,略略略。”爸妈看着弟弟调皮的样子,
却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真机灵。”我不明白。明明我也救过他们的命啊。为什么现在,
我就连吃一块肉的资格都没有了呢?是不是因为我太笨了?于是我努力想变得“有用”一点。
我在家里抢着扫地,可是我不小心碰碎了花瓶。我帮妈妈洗碗,可是我手滑,摔碎了盘子。
我想给下班的爸爸倒水,却烫到了他的手。每一次我想帮忙,
换来的都是更严厉的责骂和更深的厌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你就不能安安静静地待着别动吗?”“造孽啊,我们家怎么摊上你这么个讨债鬼!
”慢慢地,我学会了把自己藏起来。藏在那个阴暗狭小的次卧里,尽量不发出声音,
尽量不出现在他们面前。我想,只要我不出现,他们就会开心一点吧。05这种压抑的日子,
过了很多年。直到前天。前天是爸爸公司的一个重要酒会,据说大老板也会去。
爸爸为了升职,准备了很久。出门前,妈妈特意警告我:“今天就在屋里待着,哪也不许去,
不管谁敲门都不许开,听见没有?”我乖乖点头。可是下午的时候,家里突然漏水了。
楼上的水管爆了,水漫进了客厅。我慌了。我想起爸爸最宝贝的那些文件还放在茶几上。
我冲出去,笨手笨脚地拿抹布去堵水,把文件抱在怀里。我想给爸妈打电话,
可是我手指太笨,摁错了好几次。等我终于打通妈妈电话的时候,
那边传来了极其不耐烦的声音:“不是让你别打电话吗!我们在陪领导吃饭!
”“妈……水……家里……水……”我结结巴巴地说不清楚。“嘟——”电话被挂断了。
我没办法,只能自己用盆往外舀水。我滑倒了好几次,浑身都湿透了,像个落汤鸡。
但我死死护着怀里的文件,不让它们沾到一滴水。晚上,爸妈回来了。他们一进门,
看见满地的水渍,和浑身脏兮兮、正傻呵呵抱着文件的我。爸爸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怎么回事?!”我想邀功,把文件递过去:“爸……纸……没湿……”“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我的脸上。我被打懵了,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人摔在地上。
文件散落一地。“你个蠢货!你在干什么!”爸爸咆哮着,像一头暴怒的狮子。
“我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别动别动!你非要把家拆了是不是!”原来,他以为是我在玩水。
我想解释。“楼上……水……我救……”“闭嘴!”妈妈也冲过来,看着满地的狼藉,
崩溃地大哭:“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这种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自从有了这个傻子,我们家就没有过一天安生日子!”弟弟站在门口,捂着鼻子,
一脸嫌弃:“妈,你看他那样,脏死了,像个乞丐一样。”“能不能把他送走啊?
我同学要是知道我有这么个傻子哥哥,我还怎么混啊?”我趴在地上,半边脸**辣地疼。
但我更疼的是心。我看着手里依然干爽的文件。我明明……是想保护这个家的啊。
爸爸气喘吁吁地指着我:“滚!给我滚回房间去!”“再让我看见你,我打断你的腿!
”我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回了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
我听见爸爸在外面怒吼:“这那是儿子,这就是个讨债的冤家!”“当初车祸,
要是直接撞死他就好了,省得现在全家跟着受罪!”我的手僵在门把手上。
原来……爸爸是希望我死的啊。06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六岁那年,
车祸发生前的一秒。如果那一刻,我没有推开他们。或者,如果那一刻,我没有被救活。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我听见客厅里爸妈在压低声音说话。
“老李,听说城东那个福利院,给钱就能收。”是妈妈的声音。“多少钱?”“一个月三千。
”“三千?咱们小聪马上要上高中了,补习费都要不少钱,哪有闲钱养那个废物?
”爸爸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养在家里吧?
小聪以后还要带同学回来,还要谈女朋友,有个傻子哥哥在,谁愿意跟咱们家结亲?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
我听见妈妈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颤抖却又决绝的声音说:“要不……让他走丢了吧。
”“把他带到远一点的地方,扔了。”“反正他是傻子,也不会报警,也找不回来。
”“只要他不见了,咱们家就能恢复正常了,小聪也不会被人笑话了,
你的升职也不会受影响了……”空气仿佛凝固了。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爸爸会发火,
会骂妈妈狠心。可是,我只听见了一声长长的叹息。还有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找个……没监控的地方。”爸爸说。那一刻,我的心彻底死了。原来,在他们心里,
我不仅仅是个累赘,更是一个必须被清除的污点。只要我消失,他们就能幸福。我是个傻子,
但我听得懂。我想起小时候,爸爸把我扛在肩头,说要给我摘星星。我想起妈妈抱着我,
说我是她是命。原来,星星会陨落,命也是可以不要的。既然你们那么想让我走。
既然我的存在,只会让你们痛苦。那我就……乖乖听话吧。这是我最后一次听话了。
07今天早上,爸妈出门前,脸色都很不自然。妈妈甚至没敢看我,
只是匆匆丢下一句:“锅里有饭,饿了自己吃。”弟弟出门时,
冲着我的房间门踢了一脚:“傻子,别偷吃我的零食!”家里安静了下来。
我从床底下拖出了那个掉漆的铁皮盒子。那是我全部的宝贝。里面有几颗玻璃弹珠,
一张还没出车祸时的全家福,还有那支断了墨水的钢笔。我把全家福拿出来,
小心翼翼地擦了擦。照片上的我,笑得那么灿烂,骑在爸爸脖子上,妈妈搂着爸爸的腰。
那时候,我们真幸福啊。我把照片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我把那个铁皮盒子,
放在了弟弟的书桌上。虽然他不一定稀罕,但这已经是我能给出的全部了。
我换上了那件过年时妈妈买给我的白衬衫。虽然有点小了,勒得慌,但这是我最体面的衣服。
我对着镜子,努力扯出一个笑脸。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神呆滞,嘴角歪斜,还有半边脸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