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的那天,顾长渊正在边关。三个月后他凯旋,八抬大轿将仇人萧明珠娶进门,
封为正侯夫人。萧明珠挺着五个月的孕肚,将我的牌位踩在脚下。顾长渊微微蹙眉:“来人,
把这块碍眼的牌匾拿去烧了。”萧明珠以为顾长渊爱她如命。她不知道的是,
她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顾长渊的。每夜,他都哄她喝下**,
再命乞丐、囚犯轮流侍奉她,自己坐在屏风后掌镜。满月宴,顾长渊当众掀开她的衣襟,
露出那颗强行刺上去的左胸红痣——“本侯的沅沅,红痣在右。你这野鸡,也配学凤凰?
”下一秒,他剑指萧明珠,将她左胸红痣挖掉,只剩一个血洞。1我发现自己怀孕那天,
京城的天光正好。太医捻着胡须,满脸喜色地向我道贺:“恭喜夫人,已有两月身孕,
脉象稳健。”我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我与顾长渊成婚三年,聚少离多,
终于有了我们的孩子。我要写信告诉他。他远在边关,浴血奋战,
这封信或许能带给他一丝慰藉。我铺开最好的信纸,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空中,
却一个字都写不出。喜悦冲昏了头,眼泪先掉了下来,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又一团的墨迹。
“长渊,我……”只提笔写了三个字,就听见门外嘈杂一片。“砰!”门被一脚踹开,
巨大的声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萧明珠一身大红,像一团烧得正旺的业火,
闯了进来。她身后跟着十几个面无表情、眼神凶悍的家丁,将整个房间堵得水泄不通。
她一眼就看到了我桌上的十三太保药方,随即目光像灼灼,恨恨地盯着我。“沈沅,
你还真敢怀上?”她几步上前,一把掀翻我的书案。笔墨纸砚散落一地,墨汁溅了我一身。
“你算个什么东西?凭你的身份也配生下侯爷的子嗣?”她笑得癫狂,五官扭曲,
“你不过是教坊司里,我爹随手赏给他的一个玩意儿!是我大肚,才让你得享荣华!
没想到你竟如此不识抬举。”我下意识地后退,双手死死护住肚子。她挥手。
两个家丁饿狼般扑上来,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将我从地上拖起来。我拼命挣扎,
指甲划破了他们的手臂,换来的是更粗暴的钳制。“放开我!你们要干什么!这是侯府!
”萧明珠走过来,捏住我的下巴,力气大得像要捏碎我的骨头。“干什么?
送你和你的野种上路。”“你死了,长渊定会续弦,镇北侯夫人的位置,只有我配坐!
”我被他们拖上望星楼。这是侯府最高的楼台,顾长渊曾抱着我站在这里,指着漫天星辰说,
等天下太平,就带我游遍山川。楼顶的风很大,吹得我几乎站不稳。我被按在冰冷的栏杆上,
身子探出去大半。楼下,是满园含苞待放的蔷薇,一簇簇,一丛丛,蓄势待发。
那是顾长渊临走时亲手为我栽下的。他说:“沅沅,待我凯旋之日,与你共赏蔷薇。
”萧明珠站在我身后,声音轻飘飘的,像鬼魅的耳语:“沈沅,你知道吗,
我爹已经用北境三十万大军的粮草作为嫁妆,跟侯爷定了这门亲事。他回来,娶的就是我。
你和他,早就不是一路人了。”“你和你的野种,都得死。”我回头,用尽全身力气,
一口唾沫吐在她脸上。她用手帕轻轻拂去,随即放声大笑起来。她伸手在我肩上一用力,
我便被推了下去。风声在耳边呼啸,我看见满园的蔷薇,仿佛在我坠落的这一瞬间,
全部绽放。扑通。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脑海。好疼。鲜血从身下蔓延开,
染红了青石板。我最后一口气,吐在了这片他为我栽下的蔷薇园前。长渊,你的蔷薇要开了。
我,却要食言了。2我的魂魄轻飘飘的,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风一吹,我就飘了起来。
我看见萧明珠站在望星楼上,往下吐了一口唾沫。“呸,**。给脸不要脸。”我冲过去,
想撕烂她的嘴。手却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她打了个寒颤,疑神疑鬼地四下张望。
我这才明白,我已经死了。怨念化成了一缕谁也看不见的孤魂。我不甘心。我要去找顾长渊。
我要告诉他,是萧明珠杀了我,杀了我们的孩儿。我跟随着风,一路向北。穿过繁华的京城,
越过荒芜的田野,魂魄被风沙刮得阵阵刺痛。边关大雪纷飞。我找到了顾长渊的营帐。
他正与幕僚在沙盘前议事,地图铺了满桌。一个年长的幕僚气得拍桌子:“萧宰辅那老狗!
竟敢以断粮草逼迫侯爷娶他女儿,简直**之尤!他把数十万将士的性命当什么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幕僚也冷哼:“侯爷为保大军性命,不得不暂时与他周旋,这笔账,
我们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我愣在原地。原来,他不是移情别恋。原来,
他答应与萧明珠成婚,是为了保住我大胤的数十万士兵。我一直以为,他手握重兵,
无人能撼动,却不知他也有如此受制于人的时候。夜深了,营帐里只剩他一人。
他独自坐在灯下,一遍遍擦拭他的佩剑“镇北”。剑身上映出他疲惫又冷峻的脸,
眼底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他从贴身的衣甲内,掏出一封信。信纸已经起了毛边,
看得出被摩挲了无数次。是他离京后,我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信里没什么要紧事,
只画了一株小小的、刚发芽的蔷薇。他盯着那株蔷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
他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信。“沅沅,今日又攻下一城,离回家又近了一天。”“沅沅,
边关的月亮,不如京城的圆。这里的桂花糕不如你做的香,为夫甚是想念你的厨艺。
军中的伙食硬得能硌掉牙。”“沅沅,我很想你。”他写了很久,絮絮叨叨,写了满满一页。
最后,他添上一句:“沅沅,待我归来,好不好亲我?”写完,他把信纸举到烛火前,
火光映着他的眼,那里面有我从未见过的脆弱。他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将信扔进了火盆。
火光跳跃,将信纸吞噬成灰烬。“沅沅,你定要信我,我绝不负你。
莫要被那些流言蛊惑才好。”他把脸深深埋进手掌,宽阔的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飘到他身后,伸出手,想抱住他。却只抱到一片冰冷的空气。顾长渊,我在这里。
我没有误会你。我什么都知道了。3凯旋的前一夜,京中八百里加急的密报到了。
信使跪在帐外,声音都在抖:“侯爷,京中密报。”顾长渊接过信,只一眼,
手里的信纸便如枯叶般飘落在地。他整个人像被雷电劈中,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营帐里死一般的寂静,连烛火燃烧的毕剥声都清晰可闻。下一秒,他一剑劈碎了身前的帅案,
那坚硬的铁木案几应声而裂。“备马!”他的声音嘶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翻身上马,不带一兵一卒,甚至连披风都来不及穿,疯了一样冲出大营,
在漫天风雪中绝尘而去。我紧紧跟着他。他策马狂奔,三日三夜,人未歇,马未停。
饿了便啃几口怀里的干粮,渴了就抓一把地上的雪。他跑死了三匹最好的汗血宝马,
最后一匹马倒下时,他自己也摔在泥地里,却又立刻爬起来,用双腿在官道上狂奔。
等他冲回京都时,整个人形销骨立,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陷,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直奔官府的停尸房。我躺在那张冰冷的停尸床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白布。他脚步踉跄,
几乎是扑过去的。他的手抖得厉害,伸出去,又缩回来,竟不敢去掀那块白布。
萧明珠穿着一身崭新的缟素,假惺惺地哭着上前阻拦。“侯爷,
您别看了……嫂子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已经……已经不成样子了,您看了会做噩梦的。
”顾长渊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血红,像凝固的地狱岩浆。
他拔出腰间的剑。剑光一闪。萧明珠的半只耳朵应声飞了出去。鲜血溅在洁白的布上,
像雪地里开了一朵妖异的红梅。“滚。”他的声音沙哑得不似人声。
萧明珠捂着血流不止的耳朵,发出杀猪般的尖叫,连滚爬爬地跑了。顾长渊颤抖着手,
终于掀开了那块白布。看到我摔得面目全非的脸,和微微隆起的小腹。他再也站不住。
高大的身躯轰然跪倒。他没有哭,只是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哀嚎。
他抓起地上的剑,毫不犹豫地横在自己颈间。“沅沅,你等等为夫,我来陪你了。
”几个忠心耿耿的将士及时冲了进来,死死按住他。“侯爷!不可啊!夫人的大仇未报,
您不能死!”剑锋已经划破了他的脖子,渗出鲜血。他还在疯狂挣扎,力气大得惊人。
“放开我!她怕黑,怕冷,什么都怕。她是如此胆小,我怎忍心呢让她在黄泉路上独行。
让我去陪她!”这时,一个年纪稍长的副将一巴掌打倒了顾长渊:“你死了倒是干净,
数十万将士当如何?夫人的深仇大恨又当如何?”4顾长渊被救了下来,却像个活死人。
他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谁也不见。我飘在房梁上,看着他抱着我的旧衣,
一件一件地叠好,又一件一件地展开,一夜一夜地坐到天亮。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曾经挺拔的脊梁也佝偻了下去。萧明珠带着她爹萧宰辅上门了。萧宰辅捻着胡须,
一脸假惺惺的痛心疾首:“侯爷节哀,人死不能复生。如今北境初定,朝堂不稳,
还需侯爷主持大局啊。”顾长渊没理他,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那片蔷薇园。
萧明珠端着一碗参汤,跪在他面前,楚楚可怜。“侯爷,您就算不为自己,
也要为大胤的江山社稷着想。这是明珠亲手为您熬的汤,您喝一点吧。
”顾长渊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眼,看了看萧明珠,又看了看她身后满脸算计的萧宰辅。
他接过参汤,一饮而尽。然后,就在萧家父女以为他终于想通了的时候,他起身出门,
翻身上马。在侯府外的校场上,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催马疾驰,
然后毫无征兆地从马上直挺挺地摔了下来。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最后都摇头叹息。
“侯爷伤了脑子,撞到了旧伤,怕是……痴傻了。”满京哗然。曾经战无不胜的镇北侯,
为了一个死去的夫人,先是殉情未遂,后又摔成了傻子。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柄。
萧明珠起初也是震惊和愤怒。但很快,她就露出了得意的笑。傻子好。傻子才好控制。
她便借由未婚妻的身份,日日来侯府“照顾”顾长渊。她推着坐在木马鞍上的他,
在后园散步。满园蔷薇已经盛开,如火如荼,灿烂如烟霞。顾长渊伸出手,
去摸一朵开得最艳的蔷薇,指尖被花刺划破,渗出血珠。他看着指尖的血珠,突然傻笑起来。
“沅沅,疼。”萧明珠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她咬着牙,挤出笑容:“侯爷,沈沅已经死了。
”顾长渊回头看她,眼神天真又茫然。“死了?”“是啊,她死了,你忘了吗?”“哦。
”顾长渊点点头,又指着满园的蔷薇,“那这些花,是为谁开的?”萧明珠一时语塞。
顾长渊却自顾自地笑起来:“我知道,是为我开的。沅沅在等我去看她,等我带花给她。
她说,蔷薇花开了,她就回来了。”他的话,像一根又一根的针,
密密麻麻地扎在萧明珠心上。她看着这个痴傻的男人,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无法掌控的寒意。
但很快,这股寒意就被更大的野心所取代。只要拿捏住他,整个镇北侯府,
乃至他手中的兵权,都将是她的囊中之物。5.半年后,皇帝下旨。镇北侯顾长渊,
娶宰辅之女萧明珠为正侯夫人。婚礼办得极其盛大。十里红妆,从宰辅府一直铺到侯府门口,
流水席摆了三天三夜。萧明珠挺着五个月的孕肚,穿着繁复的凤冠霞帔,风光无限。
她知道自己腹中是孽种,但她买通了太医,对外宣称是早产的迹象,月份不足。拜堂时,
顾长渊依旧是那副痴傻模样,被下人搀扶着,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机械地完成着每一个动作。我的牌位,就摆在厅堂正中,孤零零的,与这满堂喜庆格格不入。
萧明珠在司仪的唱喏声中,一步步走到牌位前,停下脚步。她抬起脚,
那只穿着金丝绣鞋的脚,狠狠地踩在我的牌位上。“咔嚓”一声。
上好的紫檀木牌位应声裂成两半。她俯下身,对着碎裂的牌位,
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声音恶毒地说:“沈沅,你看见了吗?我赢了。你的男人,你的侯府,
现在都是我的。”“你一个教坊司的贱婢,也配跟我争?下辈子投胎,记得找个好人家。
”她笑得张扬得意,眼角的余光瞥向顾长渊,想看他是否会有一丝不忍。
坐在高堂上的顾长渊,歪着头,傻乎乎地看着她。“沅沅,你在跟谁说话?
”他又指着萧明珠的肚子:“你的肚子怎么这么大了?你也怀孕了吗?
”萧明珠立刻换上一副娇羞的模样,走到他身边,柔声道:“侯爷,这是我们的孩子啊。
”顾长渊“哦”了一声,点点头:“那你要多吃点,把孩子养得白白胖胖的。”他微微蹙眉,
指着地上碎裂的牌位。“来人,把这块碍眼的牌匾拿去烧了。大喜的日子,
放块烂木头在这里,晦气。”下人手脚麻利地把我的牌位碎片收走,扔进了火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