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刀,是月光淬过、烟火喂饱的。案板是砧,人世为俎。今晚的贵客点名要“凤凰于飞,
鸳鸯共醢”。笼里关着拟人的凤凰鸡,羽白胜雪,眸含清露;缸中浮着熟醉的玉面鸭,
酡颜如玉,羽泛流霞。他们曾在我眼皮底下,用褪尽绒毛的翅膀相拥,
以将断未断的颈项交缠,唱那些我听不懂的、关于芦苇与星子的歌。我磨刀,霍霍。剔羽,
拆骨,片皮,切脍。刀刃穿过熟透的皮肉与颤栗的活肌,须臾间,皮毛尽褪,骨肉分离。
玉盘擎出时,满室惊呼:那鸡竟仍是跪拜求饶的活态,那鸭犹带醉卧烟波的慵姿。
鲜血与热油自我指尖滴落。贵客抚掌大笑:“好一双同命连理!好一个‘生死同槃’!
”我低头称谢,袖中藏着他们悄悄塞给我的、一根最完美的翮翎,与一块最酥烂的胸骨。
夜阑人散,我独对孤灯。炉上砂锅轻沸,汤色奶白,香气滚烫——那是他们最后,
也是唯一的团圆。---我的刀,是月光淬过、烟火喂饱的。这话不是矫情。
镇西头老铁匠封炉前打的最后一套家伙什,
刃口用的是坠在昆仑崖边三十年、吸饱了朔望潮汐的寒铁,爹娘拿传家的羊脂玉换了来,
给我当及笄礼。刀柄乌沉沉,是雷劈过的老枣木,摩挲得久了,浸透油脂汗渍,贴在手心,
温润里透着股悍戾的脾气。它不切凡品,寻常菜蔬肉糜,碰了它,爹说,是辱没。它的魂,
得靠月光养,每夜子时,我把它摆在庭院老井沿上,收拢一整个时辰的清辉冷露;它的锋,
得靠烟火喂,不是灶膛里那种暖烘烘的柴火气,是滚油泼上椒蒜那瞬间“滋啦”炸开的爆烈,
是热铁炙烤皮肉时腾起的、带着焦香的青烟。十八年来,我与它,算是知己。我的“战场”,
不在江湖,不在沙场,在陈家老店油污厚重的后厨,在砧板与灶台之间方寸地。爹是掌柜,
娘管账,我是他们手里最锋利也最隐晦的一张牌。陈家店招牌菜“玲珑脍”,名声不大,
却总能勾来些真正懂行、也真正舍得花钱的“老饕”。他们不来堂食,只递帖子,
定金是黄澄澄的金锞子,要求千奇百怪,食材匪夷所思。爹娘从不多问,只把帖子递给我,
眼神里有倚重,也有细微难察的、如履薄冰的怯。我知道,他们怕。怕我这手技艺,
更怕我这越来越冷、越来越静的性子。店里帮工的张大娘总偷偷瞄我运刀,然后缩缩脖子,
嘀咕一句:“这闺女,手底下的活儿,漂亮是漂亮,可怎么瞧着……忒瘆人了点。
”我不在意。案板是砧,人世为俎。我眼里只有食材肌理的走向,筋膜缠绕的结点,
脂肪沉积的厚薄,以及最终要达到的、帖子要求的“意境”。庖丁解牛,目无全牛。
我解的不只是牛,是活物被赋予的形与神,
是食客用金银买来的、一场极致又残忍的感官欢宴。今晚的帖子,尤其不同。金箔衬底,
朱砂写字,透着不容置疑的贵气与……一丝邪性。要求只有一行:“凤凰于飞,鸳鸯共醢”。
落款是个花押,看不清,只觉盘曲诡谲。爹捧着帖子,手有点抖。娘凑近了看,脸色白了白。
“凤凰……鸳鸯……这、这哪里是菜,这是要……”“是拟人的‘凤凰鸡’,
和熟醉的‘玉面鸭’。”我接过帖子,指尖拂过那朱砂字迹,冰凉滑腻。
“城南‘珍禽苑’王胖子手里,有货。价钱,怕是要这个数。”我竖起三根手指。
爹倒抽一口凉气。娘急道:“可这……这怎么做?活鸡拟人已是罕见,
还要和一只熟鸭配成菜?还要‘于飞’,还要‘共醢’?这分明是刁难!”“能做。
”我把帖子轻轻放在油腻的案桌上,声音平直,“定金既收,没有退的道理。备车,
去珍禽苑。”爹娘对视一眼,终究是长久以来对我技艺的依赖和对那笔巨款的贪恋占了上风。
爹咬咬牙:“我去支钱!”娘默默转身,去准备拉货的笼屉和保温的棉套。
珍禽苑在城南僻静处,高墙深院,门口两座石雕的异兽,瞠目龇牙。
王胖子是个面团似的中年人,见人三分笑,眼里却精光四射。听明来意,
他小眼睛里光芒大盛,搓着手:“哎哟,陈姑娘,您可真是识货!不瞒您说,这两样宝贝,
我也是机缘巧合才得着,养在深院,寻常人看都不给看。这‘凤凰鸡’,
乃是西域雪山脚下来的异种,通体羽白,无一根杂毛,更奇的是,眼神灵动,姿态婀娜,
颇有几分……咳,拟人之态。那‘玉面鸭’,乃是北地寒潭里的玉顶鸭,用十八年陈的花雕,
配以三十六味温补药材,文火浸熟,再以冰泉急激,使其皮脆肉嫩,酡颜如玉。
最妙是醉而不腐,栩栩如生。”他引我们到后院最深处一间暖房。房里没有寻常禽舍的腥臊,
反而点着淡淡的檀香。左边一个金丝编就的精致笼子,铺着雪白的绒垫。笼中一只鸡,
正侧身而立,用喙轻轻梳理翅尖的羽毛。只看一眼,我便明白“拟人”二字绝非虚言。
它体型较寻常鸡只修长,颈项曲线优美,羽毛不是普通的白,
是那种带着珍珠光泽、毫无瑕疵的皎洁。听见人声,它缓缓转过头来——那一刻,
连我都屏住了呼吸。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并非禽类的圆钝,眼型稍长,眼尾微挑,
眸色是清透的琥珀色,映着窗棂透进的天光,宛如含着两汪将坠未坠的露水,清澈见底,
又似有无限情绪流转。它看着我们,没有惊恐,只有淡淡的、疏离的审视,
随即又漠然地转回头去,继续梳理羽毛,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与……哀伤。
右边是一个极大的青瓷缸,缸内酒香混合药香氤氲,清澈的酒液中,浮着一只鸭子。
果然是“玉面”,头顶一点嫩黄如玉冠,面颊是醉酒般的酡红,
羽毛是泛着金属光泽的墨绿与紫褐交织,在水中微微漾开,如同上好的锦缎。它双目紧闭,
神态安详,仿佛只是醉卧在烟波浩渺的湖心小憩,长长的颈项弯成一个优雅的弧度,
一只翅膀微微张开,搭在缸沿。“这鸭……是熟的?”娘忍不住问。“千真万确。
”王胖子得意道,“您看这色泽,这形态,绝无半分腐坏。醉熟之后立刻封入冰泉,
魂魄……呃,鲜味都锁在里面了。这可是‘熟醉’的至高境界,‘形醉神不醉’。
”我的目光在笼中鸡与缸中鸭之间巡梭。它们一活一“熟”,一白一彩,一在岸上,
一在水中,本不相干。可不知为何,总觉得这暖房里的空气,
缠绕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无法言喻的羁绊。付了令人咋舌的价钱,
王胖子帮着将笼子与瓷缸小心翼翼搬上车。临行前,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
脸上那种市侩的笑收敛了,露出底下一点近乎敬畏的神色:“陈姑娘,
这两样东西……有点灵性。尤其是那鸡,这些日子,总对着那鸭子的方向发愣。
夜里……有时还能听到点细细的声响,像唱歌,又像哭。您……多留神。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吱呀作响。笼子与瓷缸并排放在车厢里。我坐在对面,静静看着。
回程天已向晚,夕阳余晖透过车帘缝隙,在车厢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那凤凰鸡起初安静地蜷在笼角,将头埋在翅膀下。行至半路,它忽然动了动,抬起头,
琥珀色的眼眸望向旁边的瓷缸。它看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走到笼边,
将纤细的脖颈从金丝笼格的缝隙中努力探出,朝着瓷缸的方向,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鸣叫。
那不是鸡鸣,更像一声悠长的、带着气音的叹息,音节曲折,竟似有调。几乎是同时,
瓷缸里,那本应毫无知觉的熟醉玉面鸭,紧闭的眼睑,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搭在缸沿的那只翅膀,指尖般的羽毛,微不可查地勾了勾。我袖中的手,蓦地攥紧了。
王胖子说的“细细的声响”,莫非……回到陈家店后院,已是月上柳梢。
我将它们安置在厨房隔壁一间闲置的净室,这里通常用来醒发顶级食材或暂时存放特殊贡品。
关上门,点亮一盏昏暗的油灯。我没有立刻离开,背靠着门扉,隐在阴影里。月光透过高窗,
水银般泻入,一半照亮金丝笼,一半浸润青瓷缸。缸中酒液在月光下粼粼微光。
凤凰鸡在笼中不安地踱步,洁白的羽毛晕着月华,仿佛自身在发光。它频频望向瓷缸,
喉咙里发出咕咕的、焦灼的低鸣。忽然,它停下,仰起优美的脖颈,
对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满月,开始吟唱。是的,吟唱。声音依旧不高,却不再是单纯的禽鸣。
那是一种奇异的、颤动的音律,时而清越如磬,时而呜咽如箫,音节破碎不成调,
却分明承载着难以言喻的悲切与渴望。我听不懂词句,但那旋律里,
有芦苇在风中起伏的沙沙声,有星子坠入寒潭的泠泠响,有晨曦穿透薄雾的希冀,
更有长夜无垠、孤独彻骨的冰寒。它唱着,泪珠般清透的眼中,积蓄的水光终于滚落,
滴在雪白的胸羽上,洇开一小点深色的湿痕。就在这时,青瓷缸中,有了动静。
那只熟醉的玉面鸭,依旧闭着眼,仿佛沉在永恒的醉梦里。可是,它那浸在酒液中的身体,
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颤抖起来。随着凤凰鸡歌声的起伏,它的颤抖也时而急促,时而舒缓。
最惊人的是,它那搭在缸沿的翅膀,原本只是无意识地垂着,
此刻却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一点,翅尖那些纤长柔软的羽毛,
努力地、朝着金丝笼的方向,微微张开,做了一个近乎拥抱的姿态。凤凰鸡的歌声戛然而止。
它浑身一震,猛地扑到笼边,更加奋力地将脖颈伸出,白色翎羽因挤压而凌乱。
它朝着那微微张开的鸭翅,发出一连串短促、尖锐又充满哀戚的鸣叫,同时,
也将自己一侧的翅膀,从笼格中拼命挤出去,羽毛零落,露出底下**的皮肉。两只翅膀,
一白一彩,一活一“僵”,在冰冷的月光与浑浊的酒气之间,隔着不过尺余的距离,颤抖着,
努力伸展着,试图触碰。它们触碰不到。冰冷的金丝笼格,坚硬的青瓷缸壁,
还有那生死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牢牢地将它们阻隔。我看得分明,那凤凰鸡眼中滚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