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克钢笔不见了。
这个念头在薄羡时的脑子里炸开,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他猛地从床边站起,动作大得带倒了旁边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巨响。
那不是一支普通的笔。
那是大哥薄云川用他第一个月的津贴,在上海的百货公司里排了半天队才买到的。
后来他考上大学,大哥把这支笔作为礼物送给了他,还拍着他的肩膀说:“羡时,以后用这支笔,去画咱们国家最厉害的图纸。”
大哥牺牲后,这支笔就成了他身上唯一带着大哥印记,唯一还存有大哥温度的东西。
他每天都会带在身上,就像大哥还在身边一样。
可是现在,它不见了。
薄羡时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动,他先是发疯一样地在自己的房间里翻找。
工装的每一个口袋,书桌的每一个抽屉,床上的被褥,甚至床底……都没有!
昨晚……
他想起了昨晚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想起了那段让他头痛又让他安定的古怪旋律,想起了那个女人。
是她!
一定是她!
这个女人,为了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知道这支笔对他很重要,她知道这支笔值钱!
她一定是趁着昨晚他心神不宁的时候,偷偷溜进来,拿走了他的笔!
她要拿去卖掉!换成钱,换成粮票!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烧光了他全部的理智。
一股被背叛、被觊觎、被触犯了最神圣领地的暴怒,让他整个人都像是被点燃的**桶。
薄羡时双眼赤红,没有换鞋,直接穿着屋里的拖鞋就冲下了楼。
他甚至没有去走正门,而是直接穿过客厅,几步就跨到了那间低矮破败的储物间门口。
“砰——!”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他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痛苦的**,灰尘簌簌落下。
屋里,沈青绾刚给两个孩子穿好衣服,正准备带他们去洗漱。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闯入的男人,让母子三人都吓了一跳。
两个孩子“哇”地一声就想哭,却被男人身上那股骇人的气势给吓得憋了回去,只是睁着惊恐的眼睛,死死抓着妈妈的衣角。
沈青绾下意识地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抬起头,迎上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我的笔呢?”
薄羡时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要把人生吞活剥的狠戾。
“什么笔?”沈青绾蹙眉,她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还装?”薄羡时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躯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我问你,我那支派克钢笔,你藏到哪里去了!”
沈青绾被他捏得生疼,手腕上传来**辣的痛楚。
但她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我没拿你的东西。”
“没拿?”薄羡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另一只手粗暴地指向她身后那个破旧的网兜,“你缺钱缺疯了是吗?连死人的东西都敢偷!沈青绾,我真是小看你了!”
他甩开她的手,发疯一样地冲过去,一把抓起那个网兜,将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倒了出来。
几件孩子的破旧衣服,一个针线包,还有她昨天用豆腐票换来的、准备中午给孩子做的半块豆腐……
所有的东西,都被他粗暴地扫落在地,那半块豆腐掉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摔得粉碎。
两个孩子看到自己期盼了一天的豆腐没了,终于忍不住,瘪着嘴小声地哭了起来。
沈青绾的心像是被那块摔碎的豆腐一样,疼了一下。
但她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她就那么看着男人在他们这片小小的、仅能遮风挡雨的容身之所里,像一头失控的野兽一样翻找。
他掀开了他们睡觉用的麻袋,踹开了墙角的铁疙瘩,弄得整个屋子尘土飞扬,一片狼藉。
最后,他一无所获地转过身,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锁住她。
“说!你把笔藏哪了!是不是已经拿出去换钱了!”他一步步地朝她走来,身上那股狂躁的气息几乎让人窒息。
沈青绾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的目光,越过他暴怒的脸庞,落在了他们睡觉的麻袋铺着的那块床板的缝隙下。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老鼠洞。
洞口边上,似乎有一点点金属的反光。
她没有理会步步紧逼的男人,而是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蹲下了身。
她挪开那块沉重的床板,露出了底下那个黑黢黢的老鼠洞。
然后,在薄羡时错愕的注视下,她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探进了那个满是灰尘、蛛网和不知名污垢的洞里。
她的手很白,手指纤长,常年的劳作让指腹起了一层薄茧,但依旧能看出原本的秀气。
可此刻,这只手却埋进了最肮脏的角落里,摸索着。
薄羡时所有的怒火,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就那么愣在原地,看着她的动作。
很快,沈青绾的手从洞里退了出来。
她的手上、手腕上,沾满了黑色的灰尘和黏腻的蛛网,看起来狼狈不堪。
而在她沾满污垢的指尖,正捏着一支钢笔。
正是他视若珍宝的那支派克钢笔。
笔身上,同样沾满了灰尘,甚至还有被老鼠啃咬过的细微痕迹。
沈青绾站起身,没有立刻把笔还给他。
她走到门口,拿起昨天洗衣服剩下的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头,沾了点水缸里清澈的凉水。
然后,她低下头,用那块湿布,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将笔身上的每一丝污垢都擦拭干净。
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擦拭一件绝世珍宝。
阳光从破开的门洞里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布料摩擦着金属笔身的,细微的“沙沙”声。
薄羡时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胸腔里那股足以毁天灭地的怒火,就在这片安静的擦拭中,一点点地熄灭,冷却,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冷而尴尬的灰烬。
终于,钢笔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在晨光下,重新恢复了它原本的光泽。
沈青绾抬起头,走到他面前。
她摊开自己那只沾满灰尘和污垢、与手里干净的钢笔形成鲜明对比的手掌,将笔递到他面前。
她什么都没说。
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句抱怨,更没有一句委屈的控诉。
她只是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像一面最干净的镜子,清晰地照出了他方才的疯狂、暴虐、和不可理喻。
薄羡时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视线,从那支失而复得的钢笔,缓缓落到她那只脏污的手上。
然后,他又看到了被他掀翻在地、摔得粉碎的豆腐,和两个正躲在角落里,用又怕又恨的眼神看着他的孩子。
一股他从未体验过的,名为愧疚的情绪,像是迟来的潮水,瞬间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跳梁小丑。
一个彻头彻尾的,**。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夺过那支钢笔,像是逃跑一样,狼狈地转过身,大步走出了这间让他无地自容的储物间。
世界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青绾看着男人落荒而逃的背影,缓缓地垂下眼,看了看自己那只脏得不成样子的手。
“妈妈……”小宝怯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手,脏。”
沈青绾没有回头,她只是看着自己的手,许久,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
“是啊,真脏。”
而回到自己房间的薄羡时,重重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身体缓缓滑落。
他紧紧攥着手里的钢笔,冰凉的金属硌得他掌心生疼,可他却感觉不到。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她沾满污垢的手,和他干净整洁的房间。
她平静无波的眼神,和他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审判者,可到头来,真正丑陋不堪的,原来是他自己。
男人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一拳狠狠地砸在了身边的墙壁上。
“咚”的一声闷响,在这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该怎么办?
他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