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残碑:湖广迁徙的血泪征程精选章节

小说:蜀道残碑:湖广迁徙的血泪征程 作者:明里暗里的范银江 更新时间:2026-02-13

湖广填四川的血泪迁徙,九死一生的求生之路一、楚水寒烟,别故里康熙三十三年的黄梅雨,

缠缠绵绵下了整月,把楚地的山川泡得发潮。泥泞的田埂上,草鞋踩下去,

便是一个深陷的泥窝,**时,带着黏稠的土腥气。李家坳的人,就踩着这样的泥路,

把最后一点糙米、半袋红薯干塞进粗麻布袋里,袋口用麻绳紧紧扎着,

像扎住了一颗悬着的心。李守义蹲在自家土坯屋的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烟杆是老竹根雕的,油光锃亮,跟着他快二十年了。烟锅里的火星明灭,

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眼角的皱纹里,积着洗不掉的泥垢和疲惫。屋后的竹山,青郁得发暗,

竹叶被雨水打得噼啪响,那是他从小爬到大的地方。春天挖春笋,夏天捉竹鸡,秋天晒竹篾,

冬天砍竹子编箩筐。这片山,这片田,连着他的骨头缝,连着李家坳祖祖辈辈的根。可根,

也得挪窝了。村口老槐树上的告示,贴了快半个月,红纸被雨水泡得发白,

墨字却依旧醒目:“川地荒芜,招民垦殖,凡愿徙川者,免五年赋税,给牛种口粮。

”告示旁,还贴着一张画,画里的四川,沃野千里,稻穗沉甸甸地压弯了腰,

河流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鱼。可村里人都知道,那画是哄人的。去年从四川逃回来的王二麻子,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说起那边的日子,声音都发颤:“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啊!

路上有土匪,有瘴气,还有吃人的野兽,十个人去,能活着到四川的,不过二三!

”可楚地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先是张献忠的乱兵过境,烧杀抢掠,

村里的青壮年死了大半,李守义的大哥,就是那会儿被乱刀砍死在田埂上的。

后来又是连年的水旱,洪水漫过田垄,把稻子泡得发黑发臭;大旱连着数月,

地里的庄稼卷成了枯草,用手一捻,便碎成了粉末。官府的赋税却一分没少,

衙役的鞭子抽在身上,**辣地疼,比三伏天的日头还要毒。李家坳的人,啃过树皮,

吃过观音土,脸肿得像发面馒头,肚子却饿得咕咕叫,走路都打晃。“爹,装好了。

”儿子李青山扛着麻布袋出来,裤脚卷到膝盖,沾着星星点点的泥点子。他才二十出头,

本该是在田埂上撒欢、扛着锄头耕三亩薄田的年纪,此刻眉眼间却压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他怀里揣着一个蓝布荷包,是媳妇绣的,荷包里缝着一撮头发,一长一短,

是媳妇和刚满三岁的女儿的。李守义没应声,只是抬眼望了望屋里。昏暗的光线下,

媳妇赵氏正抱着孙女,坐在炕沿上,给孩子喂最后一口米糊。米糊稀得能照见人影,

孩子的小嘴咂摸着,吃得香甜,小脸却蜡黄蜡黄的,颧骨高高凸起。墙角的破柜子上,

摆着祖宗的牌位,牌位上的字迹模糊,被香火熏得发黑,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赵氏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孩子的发顶,砸出小小的湿痕,她却不敢哭出声,

怕惊动了屋外的人。“走吗?”李青山的声音发颤,目光落在父亲的烟杆上。

李守义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混进脚下的泥里。他站起身,

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动作缓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走。”一个字,像一块石头,

砸在每个人的心上,砸得人胸口发闷。动身那天,天还没亮。墨色的天幕上,

挂着几颗疏疏落落的星子,寒气浸骨。村口的老槐树下,聚了几十号人,都是李家坳的,

也有邻村的。男人扛着麻布袋,背着铺盖卷,女人抱着孩子,手里攥着自家的锅碗瓢盆,

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挪。没有锣鼓,没有鞭炮,只有女人压抑的啜泣声,

和孩子懵懂的哭闹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李守义走到祖宗牌位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列祖列宗,恕子孙不孝,今日离乡,实属无奈。

他日若能在川地立足,定当回来,给你们添坟烧纸。”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把牌位裹进蓝布包里,塞进麻布袋的最底层,像揣着李家最后的念想。

赵氏抱着女儿,一步三回头。她望着自家的土坯屋,望着屋前的老梨树,

望着梨树下那口老井,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也擦不完。那口井,是她嫁过来那年,

和李守义一起挖的;那棵梨树,是她亲手栽的,每年春天,都会开满雪白的花。可从今往后,

这些,都只能在梦里见了。“走吧,再不走,天就亮了。”李守义的声音响起,

带着一丝催促。队伍缓缓出发了,像一条蜿蜒的长蛇,在泥泞的田埂上挪动。脚步踩在泥里,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大地在低声呜咽。身后的李家坳,渐渐被晨雾笼罩,模糊了轮廓,

只剩下那棵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村口,像一个守望的老人。李青山扛着麻布袋,

走在父亲身后。他回头望了一眼,看见晨雾中的村庄,看见村庄上空袅袅升起的炊烟,

突然觉得,那炊烟,像一根无形的线,拴着他的心,越拉越紧,紧得让他喘不过气。“爹,

我们还能回来吗?”他轻声问。李守义没有回头,只是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等川地的日子好过了,就回来。”他的声音,飘在晨雾里,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的,

不知道是说给儿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晨雾渐散,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楚水呜咽,

一路向东,载着离人的愁绪,流向远方。而这支迁徙的队伍,正朝着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

走向未知的远方,走向那条九死一生的求生之路。队伍走出李家坳地界时,

遇上了邻村王家的迁徙队伍。两拨人合在一起,竟有了近百人的规模。

王家的领头人是王老汉,和李守义是年轻时的老友,两人见面,各自叹了口气,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王老汉的队伍里,多了些妇孺,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

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怯生生的惶恐。两村的人凑在一起,

行囊里的干粮也能互相接济些。王老汉从包袱里摸出两个干瘪的柿子饼,递给李守义的孙女,

孩子怯生生地躲在赵氏身后,不敢接。赵氏红着眼眶,替孩子接过来,连声道谢。

那柿子饼硬得像石头,孩子却吃得格外香甜,嘴角沾着柿霜,眉眼间难得有了几分活气。

走到第三天,队伍路过一个小镇。小镇不大,却挤满了和他们一样的迁徙百姓。

镇口的粥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官府的人穿着皂衣,舀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李守义带着队伍凑过去,领了几碗粥。粥里飘着几粒米,还有些说不清的野菜叶子,

可大家还是喝得狼吞虎咽,像是品尝什么山珍海味。小镇上的药铺前,围满了人。

有个郎中坐在铺子门口,给迁徙的百姓看诊,不收分文。李青山胳膊上的旧伤,

因为连日扛重物,已经发炎红肿,赵氏拉着他,挤到郎中面前。郎中看了看伤口,摇了摇头,

从药箱里掏出一包草药,递给赵氏:“捣碎了敷上,每日换一次,别沾生水。

”赵氏千恩万谢,郎中却摆了摆手:“都是苦命人,客气什么。”离开小镇时,

队伍里多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的货郎,叫陈三,原本是走南闯北的,却在半路遇上劫匪,

货物被抢了个精光,连回家的盘缠都没了。陈三见他们是徙川的队伍,便央告着加入,

说自己识路,还会些拳脚功夫,能帮着照应队伍。李守义和王老汉商量了一番,便答应了。

陈三确实有本事,不仅能辨认路边的野菜哪些能吃,还能在夜里守夜时,察觉到远处的动静,

让队伍躲过了几次野狗的袭扰。二、长路漫漫,生死劫迁徙的路,比想象中还要难走。起初,

队伍还能沿着官道走。官道虽也泥泞,却还算平坦,只是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偶尔能遇见几支和他们一样的迁徙队伍,都是面黄肌瘦,眼神里带着迷茫和惶恐。

大家互相打听着前路的情况,交换着一点干粮,然后又各自赶路。官道两旁,

随处可见荒弃的村落,断壁残垣上,爬满了野草,偶尔能看见几具白骨,散落在荒草里,

看得人心头发紧。可走了没几天,官道就断了。前方的桥梁被洪水冲垮,

湍急的河水卷着枯枝败叶,咆哮着流过,根本无法通行。队伍只能拐进一条山间小路,

小路崎岖不平,荆棘丛生,脚下是松动的碎石,稍不留神,就会滑倒。李青山背着女儿,

走在最前面开路。他手里拿着一把砍柴刀,一路砍着荆棘,手掌被磨得血肉模糊,

伤口沾了雨水,**辣地疼。女儿在他背上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呼吸均匀。

赵氏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瓦罐,瓦罐里装着一点清水,那是他们仅剩的口粮之一。

瓦罐的口用布塞着,赵氏走得格外小心,生怕洒出一滴。李守义走在队伍的中间,

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用路边的树枝削的,很结实。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路,

时不时提醒着队伍里的老人和孩子:“小心脚下,慢点走。”他的脚步很稳,

却透着一股疲惫,毕竟,他已经五十多岁了,这样的长途跋涉,对他来说,

是一种极大的考验。队伍里的老人,走得慢,李守义便时不时停下来,等他们跟上,

还把自己的拐杖,让给腿脚更不便的王老汉。队伍里的粮食,越来越少了。

出发时带的糙米和红薯干,很快就见了底,大家只能挖野菜充饥。野菜又苦又涩,难以下咽,

可不吃,就会饿死。陈三识得野菜,他教大家辨认哪些是马齿苋,哪些是荠菜,

哪些是灰灰菜,还说,这些野菜焯水后,苦味会淡些。大家便学着他的样子,

把挖来的野菜焯水,然后和着仅剩的一点粮食,煮成一锅糊糊。有几个孩子,吃了野菜,

上吐下泻,浑身发热,却没有药治。李守义只能用路边的草药,熬成汤药,给孩子们喝。

草药的味道很苦,孩子们喝了,哭得撕心裂肺,可哭过之后,还是要喝,

因为那是唯一的活路。有个叫小石头的孩子,才五岁,发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

嘴里一直喊着“娘”。他娘坐在一旁,抱着他,哭得肝肠寸断。队伍里的人,

都凑出一点干粮,想给孩子补补身子,可小石头什么都吃不下,没过两天,就没了气息。

小石头的娘,抱着孩子的尸体,不肯撒手。她坐在路边,不吃不喝,只是哭,

哭得嗓子都哑了。大家看着心疼,却又无能为力。最后,还是李守义出面,劝了她半天,

才把孩子埋在了路边的一棵松树下。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小小的木牌,

上面写着“小石头之墓”。埋孩子的时候,天又下起了雨,雨水打在大家的脸上,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祸不单行。这天,队伍走到一片密林里,突然遭遇了土匪。

土匪是一群衣衫褴褛的汉子,手里拿着大刀和木棍,脸上带着凶神恶煞的表情。

他们从密林里冲出来,拦住了队伍的去路,大声吆喝着:“留下粮食和钱财,不然,

就杀了你们!”队伍里的人,瞬间慌了神。女人抱着孩子,躲在男人身后,瑟瑟发抖。

男人们拿起手里的砍柴刀和锄头,摆出防御的架势,却一个个脸色苍白,手都在发抖。

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兄弟们,我们都是迁徙的百姓,

身上没有粮食和钱财,行行好,放我们过去吧。”李守义走上前,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地说。

“没有粮食?”土匪头子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队伍里的麻布袋,“搜!给我仔细搜!

”几个土匪立刻冲了上来,开始翻找大家的行李。他们把麻布袋里的东西倒在地上,

糙米、红薯干、破旧的衣服,散落了一地。一个土匪翻到了李守义的麻布袋,

掏出了那个蓝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祖宗的牌位。“什么玩意儿!”土匪骂了一声,

随手把牌位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你敢!”李守义猛地冲了上去,一把推开那个土匪,

捡起地上的牌位,小心翼翼地擦着上面的泥土。他的眼睛里,冒着怒火,

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老东西,还敢反抗!”土匪头子怒喝一声,举起大刀,

朝着李守义砍了过来。“爹!”李青山大喊一声,猛地扑了上去,推开了李守义。

大刀砍在了他的胳膊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袖。“青山!”赵氏尖叫一声,

扑到李青山身边,抱着他的胳膊,眼泪直流。队伍里的男人们,见李青山受了伤,

也都红了眼。他们怒吼着,举起砍柴刀和锄头,朝着土匪冲了上去。绝望的人,

爆发出的力量是惊人的。陈三更是勇猛,他手里拿着一根扁担,左冲右突,

打倒了好几个土匪。土匪们没想到这些农民会反抗,一时之间,竟被打得节节败退。

土匪头子见势不妙,骂了一声,带着手下,狼狈地逃走了。密林里,一片狼藉。

大家的行李散落一地,粮食被抢走了大半。李青山的胳膊上,伤口很深,鲜血还在流。

赵氏用布条紧紧地缠着他的伤口,布条很快就被染红了。李守义抱着祖宗的牌位,坐在地上,

一言不发,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队伍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有个老人,

坐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哭声像会传染一样,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哭泣。女人的啜泣声,孩子的哭闹声,男人的叹息声,混合在一起,

在密林里回荡。李守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队伍中间,大声说:“哭有什么用!

哭,能把粮食哭回来吗?能把路哭平吗?我们从李家坳出来,就是为了活下去!现在,

粮食没了,路还在!只要我们往前走,就有活路!”他的声音,沙哑却有力,像一记重锤,

敲醒了哭泣的人们。大家渐渐停止了哭泣,抬起头,望着李守义,眼神里,

渐渐有了一丝光亮。“对,往前走!”李青山忍着疼痛,站起身,“只要到了四川,

就有地种,就有饭吃!”陈三也附和道:“守义叔说得对!我走过这条路,再往前走,

就到了嘉陵江,沿着江边走,就能到四川地界了!”队伍重新整理了行李,

把剩下的粮食集中起来,平均分配。然后,大家互相搀扶着,继续往前走。山路越来越难走,

天气也越来越热。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挂在天上,炙烤着大地。队伍里的人,

一个个汗流浃背,嘴唇干裂,脚步越来越沉重。很多人都中暑了,头晕眼花,浑身无力,

却只能咬着牙,一步步往前挪。赵氏的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渗着血丝,她舍不得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