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昆仑墟的雪,是淬了冰魄的白。玄色衣袍浸透雪水,冻得硬邦邦裹着单薄身子,七日来,
始终跪在归墟殿前的雪地。脸颊贴着冰冷玉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寒意,
连指尖颤抖都要极力克制。殿门紧闭,鎏金匾额上“归墟”二字被雪覆盖大半,
只剩下凌厉笔画,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殿中住着昆仑墟唯一的神,
三界六道最后一位上古真神——谢无妄。此番前来,为求一人,
求救那个被亲手推下诛仙台的人。雪势愈急,鹅毛般纷纷扬扬,落满发顶、肩头。
三百年前同样的雪天,初遇画面陡然浮现。那时还是刚化形的小狐狸,偷溜出青丘,
误闯昆仑墟禁地。禁制厉害,一道天雷劈下,险些魂飞魄散,是月白长袍的身影出手相护。
漫天风雪里,周身萦绕淡淡清辉,眉眼清冷,却偏偏伸手将小狐狸揣进怀里,
掌心暖意瞬间驱散了所有疼痛。“青丘的小狐狸,胆子倒是不小。”声音碎冰撞玉,
清冽好听。彼时吓得缩在怀中,连头都不敢抬。后来才知,这位真神是三界最不近人情的。
守着昆仑墟,守着归墟殿里那盏长明灯,不问世事,不理纷争,
连天帝请柬都能随手扔进炉子,烧成灰烬。偏偏,收留了三百年。三百年间,跟着学法术,
学炼丹,学辨世间万物。真神话少,却从未苛责。调皮捣蛋拔了仙草喂兔子,
把炼丹炉烧得乌黑,也只是淡淡看一眼,而后默默收拾烂摊子。曾以为,会在昆仑墟,
守着长明灯,守着那抹月白身影,直到天荒地老。昆仑墟的日子清寂却安稳,
长明灯的光芒日日夜夜流淌,将归墟殿的每一寸角落都染得温暖。春日里,
殿外的灵草抽出新芽,会蹲在草芽旁看蝴蝶蹁跹,转头便看见月白身影立在廊下,
手里握着一卷古籍,目光落在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柔和;夏日里,嫌殿内闷热,
便溜到后山的溪流里玩水,回来时浑身湿透,却见他早已备好干净的衣衫,
指尖带着药膏的微凉,替自己擦拭不小心磕破的膝盖;秋日里,灵果成熟,
他会亲自摘了最甜的几颗,放在玉盘里,看着自己抱着果子啃得满脸汁水,
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冬日里,大雪封山,便缩在他的身边,听他讲上古的故事,
炉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直到遇见沈砚。魔界少主一身红衣,眉眼含笑,
像燎原烈火,闯进沉寂三百年的岁月。人间历练遇上作乱妖兽,是红衣身影出手相救。
张扬笑着捏着下巴,语气戏谑:“生得这般好看,不如跟了我?”彼时被笑容晃了眼,
忘了真神叮嘱,忘了人魔殊途。跟着去了魔界忘川河,看彼岸花如火如荼,
红得像燃尽的血;去了人间烟花巷,看万家灯火映星河,
喧嚣声浪裹着市井的烟火气;去了东海岸蓬莱岛,看潮起潮落卷云舒,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
红衣相待极好,有求必应。想要天上星辰,便踏碎星河摘来一颗,嵌在发间;想要海底珍珠,
便潜入深海寻来最大的那颗,串成手链。曾以为,那就是爱。忘了归墟殿的冷清,
忘了掌心的温度,忘了三百年朝夕相伴的点滴,忘了炉火旁的故事,忘了玉盘里的灵果。
直到魔界起兵,攻打天界那日。红衣染血立在诛仙台,指着身后魔兵,
声音蛊惑:“青丘帝姬,谢无妄弟子,只要归顺魔界,助我拿下天界,便许魔界后位,
共享三界。”看着眼底翻涌的野心,看着漫天厮杀的天兵魔兵,看着血流成河的天界,
看着天兵的铠甲被魔气染黑,看着魔兵的利刃刺穿仙童的胸膛,骤然慌了神。恰在此时,
月白长袍踏云而来,立于诛仙台上。身影出现的刹那,厮杀的双方竟齐齐停手,
魔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制,天兵的神色里露出希冀。清冷目光落在玄色衣袍上,
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像琉璃盏摔在地上,裂成无数片。“回来。”声音依旧清冽,
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像是跋涉了千万里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转头看向身侧红衣,
掌心被紧紧握住,低声蛊惑:“别信他。不过是把你当成禁锢在昆仑墟的玩物,只有我,
是真心相待。”“玩物”二字,像根细刺,狠狠扎进心底。三百年间,
不许离开昆仑墟半步;每次提出去人间,都沉默不语;偷偷溜出去,
回来便罚在归墟殿前跪足三日。是啊,不过是被圈养的宠物,何来半分真心。而红衣,
给了自由,给了从未有过的快乐。鬼迷心窍间,挣开那道清冷目光,挽住红衣手臂,
一字一句,斩钉截铁:“谢无妄,师徒情分,今日断绝。此生,唯沈砚是从。
”月白身影微微一震,周身的清辉似乎黯淡了一瞬。身后长明灯的光芒,隔着千万里的距离,
陡然摇曳,像是风中残烛。再无言语,只是静静望着,目光里翻涌着清冷、孤寂,
还有一丝无人看懂的绝望,像昆仑墟万年不化的积雪,寒彻骨髓。红衣骤然出手。
趁着失神瞬间,祭出魔界至宝——焚天杵。黝黑的杵身裹挟着滔天魔气,
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狠狠砸向月白胸膛。眼睁睁看着,没有躲,甚至没有眨一下眼,
甚至没有眨一下眼,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场结局。心脏骤然缩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失声尖叫:“不要!”终究晚了。焚天杵穿透胸膛,鲜血染红月白长袍,
像雪地里绽开最艳的红梅,妖冶得触目惊心。缓缓低下头,看着胸口的焚天杵,
再抬头望过来,唇瓣微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风里。而后,
轰然倒下。倒下的刹那,归墟殿方向传来巨响,像是支撑天地的柱子轰然断裂。
那盏燃了千万年,照亮昆仑墟千万年的长明灯,灭了。红衣纵声大笑,
搂着腰肢意气风发:“你看,谢无妄死了,从今往后,三界是我的了!
”望着倒在血泊中的月白身影,望着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眸子,浑身陡然冰冷,
像是坠入了万丈冰窟。好像,做错了什么。错得离谱,错得万劫不复。二谢无妄身死的消息,
传遍三界。天帝大喜,派人送来无数珍宝拉拢,奇珍异宝堆满了魔宫的偏殿。红衣一一收下,
却全然不领情,将那些珍宝随意丢弃,说这些俗物入不了他的眼。
拥着玄色衣袍坐在魔宫之巅,俯瞰万里魔土,魔气翻涌,旌旗招展,意气风发。册封为魔后,
赐下无上尊荣,金冠霞帔,珠翠环绕,却衬得眉眼愈发空洞。却再也笑不出来。
三百年的点滴反复浮现——炼丹时,耐心握着双手教控火候,
指尖的温度透过炉壁传来;生病时,守在床边一夜未眠,衣不解带,
汤药熬了一碗又一碗;雪天里,揣进怀中的掌心,暖了整整三百年,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夜夜被噩梦纠缠,梦里血染长袍的身影静静凝望,声音清冽如旧:“后悔吗?”从梦中惊醒,
浑身冷汗,锦被濡湿一片。红衣察觉到不对劲,将人拥入怀中,柔声询问:“怎么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望着那张曾让人心动的脸,此刻只觉陌生,陌生得像从未认识过。
“谢无妄……真的死了吗?”眼神闪烁一瞬,随即笑道:“自然是死了。焚天杵穿心而过,
大罗金仙都救不活,何况一个早就油尽灯枯的真神?”“油尽灯枯”四字,如惊雷炸响,
在脑海里轰然炸开。猛地想起,三百年间,那抹月白身影的身子似乎一直不算好。
夜深人静时,总捂着胸口轻轻咳嗽,咳得身子微微颤抖,却从不让自己听见;月圆之夜,
脸色会苍白得像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只说是旧疾复发,不必挂怀。又想起,
归墟殿那盏长明灯,名唤“守魂灯”,灯在神在,灯灭神陨。可神魂,去了哪里?
开始偷偷调查。趁红衣外出巡查魔疆的间隙,潜入魔宫禁地,
禁地深处布满了魔气凝成的屏障,险些被魔气侵蚀心脉。翻遍尘封古籍,
那些古籍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散发着腐朽的气息。终于在一本魔界秘典中,找到答案,
泛黄的纸页上,字迹扭曲,透着诡异的黑气。焚天杵能毁肉身,却灭不了上古真神的魂。
谢无妄的魂,被封印在了归墟殿的长明灯灯芯里,日夜受着灯油灼烧之苦。
想要彻底抹杀神魂,需要一样东西——青丘帝姬的心头血,以最纯净的血脉,
淬灭最古老的神魂。身为青丘唯一的帝姬,血脉是三界最纯净的存在。红衣从一开始的接近,
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算计。算准了会被护在羽翼之下,算准了是对方的软肋,
所以才百般讨好,只为让其背叛,而后取心头血,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而那三百年的相伴,
竟成了别人眼中的筹码,成了刺向对方最锋利的刀。秘典上还写着,谢无妄并非油尽灯枯。
本是三界守护神,以自身神魂滋养长明灯,维系三界的平衡,若灯灭,三界便会陷入混沌。
三百年前,禁地天雷劈下,是剖了一半神魂,才救下那条险些消散的狐狸性命。从那时起,
神魂便只剩一半,再难支撑长明灯的消耗,所以身子日渐虚弱,所以不许离开昆仑墟,
只因怕护不住,怕自己倒下之后,再无一人能护她周全。而那份小心翼翼的守护,
竟被当成了禁锢的枷锁,被自己亲手斩断,扔进了尘埃里。真相像淬毒的利刃,
狠狠剜着心脏,疼得连呼吸都在颤抖,疼得几乎要呕出血来。终于看懂,
最后那一眼里的绝望,从何而来。那是看着自己守护了三百年的珍宝,
亲手砸碎了自己的骨血,砸碎了三界的安宁。踉跄着跑出禁地,魔宫的风卷起衣袍,
像一只断翅的蝶,在半空摇摇欲坠。想起那些所谓的快乐,想起那些海誓山盟,
原来全是镜花水月,一场骗局,一场精心编织的网,将自己困在其中,作茧自缚。
悔意翻江倒海,几乎要将整个人吞噬。悔得肝肠寸断,悔得恨不得立刻死去,以死谢罪,
以死偿还三百年的守护之恩。重回昆仑墟。归墟殿前的雪依旧在下,没了月白身影的昆仑墟,
冷清得像座死城,灵草枯萎,溪流冻结,连风都带着死寂的气息。归墟殿门,虚掩着,
像是在等谁归来。三推门而入,殿内寒气逼人,冷得刺骨。长明灯灯座积了厚厚一层灰,
灯芯黯淡无光,却隐隐有微光流转,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那是被封印的神魂,
在灯芯里苦苦挣扎,承受着焚心之痛。缓步走到灯前,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指尖轻轻抚上冰冷灯座,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泪水终于决堤,滚烫的泪水砸在灯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