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长庚三十七年,冬。朔风卷着雪沫子撞在紫宸殿的雕花窗棂上,发出呜咽似的声响。
窗缝漏进来的寒气,将御案上的烛火吹得摇摇欲坠,烛芯爆出的火星落在摊开的奏折上,
烫出一个焦黑的小洞。沈清晏靠在冰冷的宫墙根,怀里揣着一坛烈酒,
指尖攥着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玉佩上刻着繁复的星纹,纹路间似有流光婉转,
触手生温,这是林晚卿留在这世间,最隐秘也最珍贵的念想。殿外传来金柝声,三更天了。
更夫的脚步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渐行渐远,嘴里哼着一支古怪的歌谣,
调子是钦天监的观星曲:“星落城头火,玉引故人归,三叩桃花雪,八载渡川回”。
沈清晏那时醉眼惺忪,只当是民间小调,未曾在意。他不知道,这歌谣里藏着的,
是他与她跨越时空的命数。他已经这样靠了三天。三天前,北狄铁蹄踏破雁门关,
以雷霆之势席卷朔方六州,兵临皇城之下。谁也没料到,
镇守城门的大将军竟是北狄安插的棋子,一声令下,城门大开,敌军长驱直入,
宫城之内火光冲天,厮杀声震彻云霄。林晚卿是前朝钦天监的嫡传弟子,
手里握着能扭转乾坤的星衍阵图,那是钦天监耗费三代人心血推演的秘术,
能引星辰之力涤荡敌寇、护一城百姓周全,更是北狄可汗点名要的东西——他们扬言,
得阵图者得天下,得晚卿者,能掌星轨。沈清晏记得她最后站在宫墙上的模样,
也记得他们初遇的那个桃花漫天的春日。那年他十七岁,
是个被父皇遗忘、被兄弟排挤的皇子。在冷宫里高烧不退的第三日,他昏昏沉沉间,
听见窗棂被轻轻叩响。睁眼时,看见一个穿红衣的少女,正踩着墙头的青瓦,
手里揣着油纸包,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春光。她翻墙而入,裙摆扫过窗台上的青苔,
带来一阵桃花的甜香。不等他出声,就踮着脚摸他的额头,声音软糯又清亮:“哎呀,
烧得这么厉害,再不管就要烧坏脑子了。”她是太傅府里无人问津的孤女,
也是钦天监最后一位传人,因贪玩溜进冷宫,撞见了奄奄一息的他。那几日,
她天天翻墙来看他,带温热的桃花糕,带钦天监秘制的退烧草药,带宫外听来的新鲜话本。
她盘腿坐在他的床榻边,讲星轨的运转,讲人间的烟火,讲她偷偷画的星衍阵图,眉眼弯弯,
像春日里最暖的光。他素来沉默寡言,却偏偏愿意听她絮絮叨叨,看她说起星图时眼里的光,
看她啃桃花糕时沾得嘴角都是碎屑,看她被侍卫发现时慌慌张张翻墙逃跑的模样,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漾起细碎的涟漪。那时他还不懂,那是心动的开端。
他病好的那日,天朗气清,桃花开得正盛。她拉着他的手,跑到冷宫后的桃林里,
折了一枝最艳的桃花,簪在他的发间。“清晏哥哥,你看,这样就好看多了。
”她歪着头笑,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他抬手摸了摸发间的桃花,
指尖触到她残留的温度,脸颊竟烫得厉害,只能别过脸,假装看天边的云,却忍不住用余光,
一遍遍描摹她的笑脸。自那以后,他开始盼着她来。盼着她的桃花糕,盼着她的话本,
更盼着她的声音。有时她来得晚了,他便会坐在窗下,望着墙头的方向,一等就是大半天。
侍卫打趣他:“殿下今日,又在等那位红衣姑娘?”他会板起脸,斥一句“多嘴”,
耳根却悄悄泛红。十五岁生辰那日,他攒了许久的月钱,去集市上买了最好的羊脂玉,
又偷偷溜进钦天监的藏书阁,借着月光为她刻玉佩。他笨手笨脚,
指尖被刻刀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血珠渗进玉纹里,竟与星轨融为一体,再也擦不掉。
他却觉得,这样才好,这样,这枚玉佩就完完全全属于她了。他握着她的手,
将玉佩塞进她掌心,红着脸,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晚卿,待我他日金榜题名,
便八抬大轿娶你过门。”她那时笑得直不起腰,
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带着桃花糕甜香的吻。那桃花糕是她亲手做的,
用了钦天监后院特有的星露桃,师父说这桃子沾了星轨的气息,能牵系跨越山海的念想。
“清晏哥哥,我等你。”等你君临天下,等你许我一世安稳。后来他在她的帮助下,
步步为营,收拢势力。那些难熬的夜里,他对着满桌的兵书策论,疲惫得只想放弃时,
她总会悄悄来陪他,点一盏灯,磨一碗墨,安静地坐在一旁看星图。
偶尔她会嫌他皱眉的样子太凶,伸手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被他握住手腕时,
又会咯咯笑着挠他的手心,闹得他再也静不下心看那些枯燥的兵书。他出征的前夜,
她将那枚刻着星纹的玉佩系在他的腰间,眼眶红红的:“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握紧她的手,指尖抵着她的手背,一字一句道:“我定会回来,娶你为后。
”那时他还没注意到,她藏在袖中的手,正紧紧攥着半卷星衍阵图残页,
眼底闪过一丝他看不懂的决绝。那一战,他九死一生,腰间的玉佩替他挡了一支暗箭,
裂痕蜿蜒,却依旧莹润。他捂着玉佩,想起她的笑脸,便觉得浑身是劲。
终是他登上了九五之尊的宝座。他想封她为后,想许她一世荣宠,
可她却摇着头说:“我不要后宫的金丝笼,我想陪你看遍万里河山。”他便依她,
将后宫空置,日日与她在紫宸殿看奏折,在观星台看星轨。没有繁文缛节,
只有细水长流的欢喜。夜里批奏折累了,他便会抱着她,坐在殿外的石阶上,看漫天繁星。
她会靠在他的肩头,给他讲星轨的故事,讲哪颗星是司命,哪颗星是鹊桥。他听不懂,
却听得很认真,指尖一遍遍摩挲她发顶的软毛,鼻间是她发间的桃花香,
心头是从未有过的安宁。有时她闹脾气,嫌他只顾着奏折不理她,
便会偷偷将他的朱笔藏起来,或是在他的奏折上,画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他无奈又好笑,
捏着她的脸罚她抄《女诫》,却在她撅起嘴时,又心软地将她揽进怀里,替她揉发酸的手腕。
她会趁机在他的奏折上再画几笔,看着他无奈又宠溺的眼神,笑得眉眼弯弯。他以为,
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可他终究还是食言了。北狄来犯,皇城危急,
城破前的最后一个黄昏,残阳如血,染红了宫墙的每一块砖。沈清晏握着长剑,
满身血污地从城楼下冲回来,看见林晚卿正站在紫宸殿的最高处,
手里捧着那卷泛黄的星衍阵图,红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团燃尽前最后的火。“晚卿!
”他疯了似的往楼上冲,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你下来!快下来!”她听见他的声音,
缓缓回头,脸上没有丝毫惧色,依旧是那双清亮的眼睛,只是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
她的发间沾着几片灰烬,嘴角却噙着笑,像极了那年桃林里,为他簪花的模样。“清晏,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却字字清晰,“星衍阵图的秘术,是以阵主的性命为引,
方能引动星辰之力,涤荡敌寇。”他脚步一顿,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看着她手里的阵图,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忽然明白了三日前她欲言又止的模样,
明白了她眼底的落寞,明白了那句“星轨异动,或有逆转之机”的真正含义。
“不……”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台阶上,“我不准!晚卿,
我不准你这么做!我带你走,我们走!江山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他想爬起来,想冲上去抱住她,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看着她,
眼底的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她轻轻摇头,抬手拂去发间的灰烬,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一寸寸描摹,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灵魂里。“清晏,你是大楚的帝王,
你要守好这万里河山,守好我们的百姓。”她顿了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用力朝他扔了过来。那是一枚小巧的桃花簪,是那年他用桃枝为她亲手做的,
粗糙却被她珍藏了许多年。簪子落在他的面前,滚了几圈,停在他的指尖。“我曾说,
要陪你看遍山河。如今,怕是不能了。”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哽咽,却依旧笑着,
“但我的魂魄,会化作星轨,陪你看每一个日出日落。”“沈清晏,你要做个好皇帝。
”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转过身,不再看他,双手举起星衍阵图,
轻声念出了秘术的咒语。古老的文字在空气中回荡,阵图上的纹路忽然亮起,
耀眼的光芒从她的掌心迸发,席卷了整个宫殿。他看见她的身影在光芒中渐渐变得透明,
看见她最后回头望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意,眼底却盛满了泪。“不要——!”他嘶吼着,
用尽全身力气冲上去,却只抓到一片温热的衣角,和一缕消散在风里的桃花香。
光芒炸开的瞬间,城下的厮杀声戛然而止。北狄的军队在光芒中化为飞灰,
漫天的火光与硝烟,都在这一刻归于平静。只剩下他,跪在空荡荡的宫墙上,
手里攥着那支桃花簪,和落在脚边的、那枚刻着星纹的玉佩。他登基三年,宵衣旰食,
励精图治,修水利,减赋税,整肃吏治,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足以护住身边的人。
可终究,还是没能护住她。坛中的烈酒见了底,沈清晏抬手抹了把嘴角的酒渍,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溅在玉佩上,也溅在冰冷的宫墙上,
绽开一朵刺目的红梅。那莹白的玉竟像是活了过来,星纹流转得愈发急促,
光芒映亮了他满是泪痕的脸,也映亮了他眼底化不开的哀恸与悔意。他忽然想起,
三日前的前夜,她曾拉着他的手,欲言又止。她指着钦天监的星图,说“紫微星黯淡,
恐有大劫”,说“星轨异动,或有逆转之机”,说“这枚玉佩,你好生收着,
他日若我不在了,它会替我陪着你”。那时他正忙着处理军报,只敷衍地应了几声,
甚至没看清她眼底的落寞。原来,她早就预知了结局。原来,她从一开始,
就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三日之后,沈清晏从醉死与疯魔的边缘爬起。
他亲手拔了那名叛国将军的府邸,将其满门按律处置,铁链穿透琵琶骨的声响,
震得整座皇城鸦雀无声。他立在血泊之中,玄色龙袍溅满猩红,手里依旧攥着那枚玉佩,
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寒。北狄残部逃回草原,
却以为凭借天险便可高枕无忧。他们不知道,沈清晏的复仇,才刚刚开始。往后的八年里,
沈清晏不再是那个会对着晚卿笑的温柔皇子,也不是那个只求国泰民安的仁君。
他成了大楚最铁血的帝王,一手抓民生吏治,一手攥着兵戈铁马。他亲自推演兵法,
整编军队,将从星衍阵图残卷里悟到的星象之理,融进排兵布阵之中。长庚三十八年秋,
他御驾亲征,率领铁骑踏破草原的千里风沙。战马嘶鸣震碎了胡笳声,
玄色龙旗在北狄王庭的上空猎猎作响。他提着长剑,一步步走上王庭的高台,
剑尖刺穿北狄可汗喉咙的那一刻,天边正划过一颗流星——那是晚卿最喜欢的,她说过,
流星是远行的魂魄,会带着思念,落在心尖上。沈清晏看着可汗倒在脚下,
看着北狄的贵族跪伏一片,听着他们的乞饶声,只觉得心底空落落的。他原以为,
复仇会带来解脱,可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更盛大的空寂。他没有屠尽北狄部众,
只是废了可汗的王位,将草原划入大楚的版图,立下铁律:永世不得南下牧马,
永世不得再犯中原。班师回朝的那日,长安城外,百姓夹道相迎,山呼万岁。
沈清晏坐在龙辇上,掀起车帘,望着漫天飞舞的桃花瓣,忽然想起那年桃林里,
晚卿为他簪花的模样。他抬手,摸了摸发间——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缕风,
带着桃花的甜香,轻轻拂过。长庚三十八年,除夕。皇城被一片喜庆的红绸裹着,
宫墙外的爆竹声此起彼伏,烟火在夜空炸开,碎成漫天星火。紫宸殿里却冷清得可怕,
没有守岁的宫宴,没有喧闹的宫人,只有沈清晏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殿中。
案上摆着两副碗筷,一壶温热的桃花酿,
还有一碟精致的桃花糕——是御厨照着晚卿从前的方子做的。他斟了一杯酒,
先洒在地上,低声道:“晚卿,过年了。”酒液落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像极了无人应答的泪。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桃花糕,放进对面的空碗里,
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谁。“你从前总说,御厨做的不如你做的地道,今日你尝尝,
他们学了许久,总该有几分相似了。”殿外的爆竹声又响了一阵,火光映亮了他的侧脸,
鬓角的几缕银丝在烛火下格外刺眼。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滚入喉咙,
却压不住心底的涩意。他又想起那年除夕,他还不是帝王,她偷偷溜进他的皇子府,
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两人躲在暖阁里,就着一碟桃花糕,一壶米酒,听着外面的爆竹声,
笑得眉眼弯弯。她曾抢过他的酒杯,学着他的样子一饮而尽,结果呛得满脸通红,
被他笑着揉乱了头发。她曾说,年年岁岁,都要陪他守岁。可如今,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拿起那枚刻着星纹的玉佩,贴在胸口,那里是心脏跳动的地方。“晚卿,
我替你守好了江山,替你报了仇。北狄的铁骑再也不会南下,大楚的百姓,都过得很好。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他们都不知道,我守着这江山,
不过是因为,这是你用命换来的。”烟火再次炸开,照亮了他眼底的红。他放下酒杯,
伏在案上,肩膀微微耸动,却没有哭出声。这么多年,他早已不会哭了。
他只是一遍遍地唤着她的名字,像是要把这两个字,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晚卿……晚卿……”窗外的风,带着爆竹的碎屑,吹进殿内,卷起案上的桃花糕,
落在地上,碎成了几片。二林晚卿再次睁开眼时,是在自己的床上。窗外是熟悉的车水马龙,
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保,空气中飘着妈妈煮的粥香。
她怔怔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没有血污,没有伤痕,身上穿的还是睡前那件棉质睡衣。
只是头很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大半。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偶尔会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漫天飞舞的桃花瓣、刻着奇怪纹路的玉佩、温热的桃花糕甜香,
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玄色的衣袍,眉眼似乎很俊朗,却怎么也看不清脸。
她试着去回想,可那些片段就像抓不住的流沙,越是用力,消散得越快。妈妈端着粥走进来,
看见她发呆,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昨晚又做噩梦了?喊着什么‘清晏’的名字,
哭了半宿呢。”清晏?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她的心脏。
她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好像是做了个很长的梦,但是记不清了。”从那天起,
林晚卿开始频繁地做梦。梦里的场景很模糊,总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
她能看见古老的宫殿,看见漫天的星轨,看见一个穿着龙袍的男人,坐在烛火下批阅奏折,
背影落寞得让人心疼。她想靠近他,想看清他的脸,想知道他是谁,可每次刚要触碰到,
梦就醒了。醒来时,枕头总是湿的,心口空荡荡的,像缺了一块。
她开始下意识地寻找关于这个梦的线索。她翻遍了家里的旧物,在一个尘封的木盒里,
找到了一枚莹白的玉佩,上面刻着繁复的星纹,和梦里的玉佩一模一样。触手的瞬间,
一股熟悉的暖意涌上来,
闪过更多碎片:冷宫的桃花树、翻墙的红衣少女、那句带着羞涩的“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她握着玉佩,心脏跳得飞快。原来那些不是凭空的梦,是她遗忘的记忆。她终于想起,
自己穿越到大楚的缘由。那年她十八岁,暴雨夜的天台,
一道紫电劈中了她攥在手里的祖传玉佩,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
是玉佩上的星纹爆发出的强光裹住了她。再次睁眼,她就成了太傅府里无人问津的孤女,
手里还攥着那枚温热的玉佩。而回去的条件,
玉佩在她掌心发烫时曾隐约传递过信息——星轨重合之日,以玉佩为引,以双方执念为桥,
方可穿梭时空。只是那时她满心都是回家,从未想过,自己会在大楚,
遇见一个让她甘愿放弃归程的人。她太想知道记忆里的那个人是谁,
太想补全那些破碎的片段,这份执念像一根线,牵着她夜夜坠入同一个梦境。梦里,
她依旧是个模糊的看客,飘在宫殿的角落,看着那个男人的日常。她看见他脱下龙袍,
换上洗得发白的旧衣,坐在长乐宫的窗前,
摩挲着那枚和她手中一模一样的玉佩;看见他亲自给窗台上的兰草浇水,
那兰草叶片上的纹路,竟和玉佩的星纹如出一辙;看见他翻着一本泛黄的星轨图册,
指尖在某一页停留许久,那页上有一行极淡的字迹,她看不清,却莫名觉得心酸。
而每次林晚卿攥着玉佩,在梦里望着他的时候,紫宸殿里的沈清晏,
总会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他会猛地抬头,望向长乐宫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指尖的玉佩传来一阵微弱的暖意,像极了晚卿从前握着他的手时的温度。他会恍惚觉得,
殿里的烛火晃动的弧度,像她从前踮脚吹烛的模样;窗棂外的风声,
像她趴在耳边唤他“清晏哥哥”的语调;甚至案头的墨香里,
都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桃花糕甜香。他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只当是自己太过思念,
生出了幻觉。深夜,他对着空荡荡的长乐宫,低声呢喃:“晚卿,是你回来了吗?
”风穿过殿门,卷起帘幔,无人应答。他低头,抚摸着玉佩上的星纹,
眼底的思念快要溢出来。图册上那句“星归处,人归时”的字迹,在月光下渐渐清晰,
像是在无声地提醒着什么。那一刻,玉佩又暖了几分。林晚卿在梦里看着他,
心口酸胀得厉害。她想喊他的名字,想告诉他,我在这里,我记得你了。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随着梦醒时分,眼睁睁看着那些片段,消散在晨光里。三长庚四十五年,秋。八年时光,
弹指而过。沈清晏已经是个鬓角染霜的帝王。眼角的皱纹深了,脊背也不如从前挺拔,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执着得吓人。这八年里,他将大楚治理得国泰民安。边境再无战事,
百姓安居乐业,粮仓充实,吏治清明。史官在史书上写下“中兴之主”的评语,
称颂他的功绩,说他是大楚百年难遇的明君。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做的这一切,
不过是为了完成她的遗愿。他守好了这万里河山,守好了这世间百姓,如今,
终于可以去守她了。这八年间,那种“她就在身边”的幻觉,从未消失过。
有时他在观星台推演星轨,会忽然觉得身后有人站着,回头却空无一人,
只有玉佩在掌心发烫;有时他在长乐宫整理她的遗物,会闻到一缕桃花糕的甜香,
寻遍宫殿却找不到来源;有时他在深夜批阅奏折,烛火会突然晃一下,
像有人调皮地吹了口气——就像从前她在殿里,偷偷对着烛火吹气,
惹得他无奈地瞪她一眼的模样。他开始明白,那不是幻觉。是她,是他的晚卿,
在以某种他看不见的方式,陪着他。观星台上,秋风飒飒,卷起漫天落叶。
沈清晏站在高台中央,手中握着那枚莹白的玉佩,月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八年的钻研,他终于参透了星衍阵图的全部奥秘——这不仅仅是能扭转战局的阵法,
更是能跨越时空的星轨门钥。玉佩是引,星轨是路,以帝王的龙气为祭,以八年的执念为薪,
便能破开时空壁垒,去往她所在的世界。而图册上那句“星归处,人归时”,
正是开启秘术的密钥;长乐宫那株不死的兰草,一直在默默吸收龙气,
为时空通道积蓄能量;更夫那首歌谣,竟是钦天监代代相传的谶语,早就预示了他的归途。
他早就做好了所有准备。三日前,他下了一道圣旨,立皇侄沈聿为储君。
沈聿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聪慧仁厚,心怀百姓,是个能担得起江山社稷的人选。
他又亲手写下遗诏,托付了三位顾命大臣辅佐新帝,将朝堂上的势力一一梳理清楚,
确保权力平稳过渡,没有丝毫动荡。他去了一趟皇陵,跪在父皇母后的陵前,磕了三个响头。
他说:“儿臣不孝,未能尽守陵之责,然此生,终究有放不下的人。”他去了长乐宫,
最后一次整理她的遗物。梳妆台上,还放着她当年用过的铜镜,镜面已经有些模糊,
却依旧能映出依稀的人影。他拿起铜镜,指尖拂过冰冷的镜面,仿佛还能触到她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