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完美班长的异常缺席---九月,暑气还没完全退干净,黏糊糊地扒在皮肤上。
梧桐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发黄,蔫头耷脑地挂在枝头,偶尔被热风卷下几片,落在水泥地上,
悄无声息。林栖走进高三(七)班教室的时候,早自习的**刚歇。
空气里浮动着隔夜的沉闷,混合着速溶咖啡、油墨试卷,还有少年人身上洗不掉的汗味。
嗡嗡的背书声像是无数只疲倦的蜜蜂,在头顶盘旋。她的座位在靠窗倒数第二排,
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动作机械。
目光习惯性地掠过前方隔了三排的那个位置——齐言的座位。空的。这有点不寻常。
齐言是那种永远踩点到,但绝不会迟到的人,像一座精准的摆钟。他是七班的班长,
学生会的副主席,期中期末考年级前三的常客,家境优渥,长相清俊,待人接物挑不出毛病。
用班主任的话说,是“品学兼优的典范”。
他几乎是这所重点中学里“风云人物”最标准的注脚。教室里背书的声音低了下去,
一些窃窃私语像水底的泡泡一样浮起来。“齐言还没来?”“怪了,
他昨天群里不是还说今天要收数学拓展卷吗?”“会不会病了?”林栖垂下眼,
盯着英语单词表上密密麻麻的字母,它们像一群黑色的蚂蚁,来回爬动,组合不成意义。
窗外的光斜射进来,在她摊开的书页上投下一小块晃眼的白斑。预备铃又响了。
班主任老张夹着教案和保温杯,准时出现在门口。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
眉头习惯性皱着,仿佛总在思考什么难解的数学题。他扫了一眼教室,
目光在齐言的空位上停顿了两秒,眉头锁得更紧。“安静。”老张的声音不高,
但带着惯常的威严,教室立刻鸦雀无声。“开始早读。
”早读课在一种略显诡异的气氛中进行。齐言的缺席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涟漪不大,
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林栖背对着那片空荡,
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从不同方向投来的、若有若无的探寻目光,偶尔也掠过她的后背。
她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几乎要嵌进墙壁里。直到第一节课的**响起,
教室前门才被轻轻推开。齐言走了进来。他身上还穿着夏季校服,白衬衫,深蓝色长裤,
熨烫得平整。头发一丝不乱,脸色有些苍白,但看不出明显的病容。他没有看任何人,
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动作依然流畅,只是沉默。太沉默了。
老张正在黑板前板书,回头看见他,点了点头,没多问。同学们也纷纷收回视线,
注意力回到课堂上。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2失声背后的隐秘只有林栖,
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无声地颤了一下。接下来的语文课,
齐言没有像往常那样主动回答问题。老张点了他的名字,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
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教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
眼神却有些空,望着黑板上的某一点,下颌的线条微微绷紧。几秒钟尴尬的沉默后,
老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挥挥手让他坐下,自己把答案说了出来。坐下时,
齐言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下去一丝,但很快又恢复了挺直。课间,
几个平时和齐言关系不错的男生围了过去。“言哥,咋了?嗓子不舒服?
”“是不是昨天打球吹风感冒了?我这儿有润喉糖。”齐言抬起眼,看向说话的人,
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惯常的温和,但他只是摇了摇头。然后,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厚厚的素描绘图本,翻开第一页,
又从笔袋里取出一支削尖的2B铅笔,快速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举起来给围着的同学看。
字迹清晰有力:「没事,嗓子有点问题,说不了话。」举着本子的手指,骨节分明,很稳。
男生们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哦哦,失声了啊?那得多喝水,少说话。”“是啊是啊,
好好休息,班会啥的我们帮你顶着。”七嘴八舌的关心过后,人群散去。齐言合上素描本,
放回桌肚,目光投向窗外。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透明,
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没有人觉得特别不对劲。青春期的变故,
压力导致的短暂失语,并非不可理解。
尤其是对齐言这样背负着太多期望的“别人家的孩子”来说。大家很快接受了这个设定,
甚至有人觉得,沉默的齐言,比那个永远完美应对一切的齐言,
似乎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人”的气息。只有林栖知道,不是这样的。
那根本不是“嗓子有点问题”。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白印。喉咙发干,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隐秘的疼痛。那晚天台的冷风,
仿佛瞬间穿透了时空,再次呼啸着灌满她的四肢百骸。她强迫自己转回头,摊开数学练习册。
密密麻麻的函数图像和几何图形扭曲交错,像一张无声嘲笑着她的网。
时间在粉笔灰飘扬和试卷翻动的声响里滑过。齐言的异常渐渐被紧张的复习节奏冲淡,
成为高三这部庞大机器运转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杂音。他依然履行着班长的职责,收作业,
发通知,只是全部改用写字条或打字在手机备忘录里展示的方式。他的平静和高效,
甚至让这场“失语”显得更像是一次游刃有余的行为艺术。
3天台秘密的邀约直到第三天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和偶尔压抑的咳嗽。林栖正对着一道物理大题发呆,思路像缠在一起的线团,找不到头绪。
烦躁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爬上心口。一张折叠得方正正的纸片,
被人从旁边轻轻推到了她的练习册上。林栖浑身一僵。她慢慢转过头。隔着窄窄的过道,
齐言没有看她,依旧专注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竞赛题库,侧脸平静。
仿佛那张纸片只是凭空出现,或者被风吹来。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普通的横线作业纸,
折叠的边缘锋利。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撞击着肋骨。她伸出手,指尖有些冰凉,
慢慢打开。纸上只有一行字,是齐言的字迹,比平时写在黑板上的板书稍显随意,
但依旧清晰:「林栖,放学后能去图书馆后面的长廊吗?有事想问你。」没有称呼,
没有落款,直截了当。林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每一个笔画都像一根细针,
扎进她的眼睛。她捏着纸片的指尖用力到发白,纸张边缘微微卷曲。她终于拿起笔,
在那行字的下面,很慢地写了一个字:「好。」笔尖很钝,划破了纸张,
留下一个难看的凹痕。她把纸片重新折好,没有递回去,而是直接放进了自己的笔袋里。
接下来的两节课,林栖完全不知道老师在讲什么。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水幕传来。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晚天台的情景,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手机屏幕刺眼的光,
编辑框里那些决绝的文字,身后突然响起的、轻微的吸气声,她惊惶回头时,
看到的齐言那双映着远处城市灯火、却深不见底的眼睛。还有更早之前,那些破碎的画面。
姐姐林笙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睛,
了她看不懂的灰败;姐姐书桌上莫名出现的、不属于她的昂贵香水;深夜压抑的啜泣;以及,
那个同样闷热的黄昏,姐姐站在天台边缘,衣裙被风吹得鼓荡起来,像一只即将破碎的白鸟,
回头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唇形无声,她却看懂了:“栖栖,要好好的。”然后,就是坠落。
慢镜头般的,永恒的坠落。下课铃刺耳地响起。林栖机械地收拾书包,动作迟缓。
教室里喧闹起来,同学们互相招呼着离开。她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背起书包,
走出教室。4死亡档案的交接齐言已经在走廊尽头等她,靠着栏杆,
书包随意地挂在一边肩膀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林栖脚下。他没有催促,
只是安静地等着。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渐渐空旷下来的校园。
篮球场上的拍球声和呼喊显得遥远而不真实。图书馆是一栋老旧的苏式建筑,
红砖墙上爬满了茂密的爬山虎,在夏末的风里窸窣作响。
后面的长廊隐蔽在几棵高大的香樟树后,木质廊柱漆色斑驳,长椅上落着细碎的叶影。
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走到廊下,齐言停住脚步,转过身。林栖在他几步之外站定,垂着眼,
看着地上摇晃的光斑。齐言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素描本和铅笔,翻到崭新的一页,低头写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稳定而清晰的“沙沙”声。写完,他撕下那一页,递给林栖。林栖接过。
纸上写着:「那天晚上,在天台,我看到你手机上的内容了。」很直接,没有任何迂回。
林栖的呼吸窒了一下,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抬起头,
第一次真正地、直视齐言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很静,像两潭深秋的湖水,
清晰地映出她此刻仓皇苍白的脸。她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
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声音。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戒备,有恐惧,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细微的祈求。齐言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避,
也没有任何指责或怜悯的情绪。他又低头,在本子上写起来,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写完后,
再次撕下,递过来。「别怕。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以后也不会。」
这句话像一根忽然松开的弦,让林栖一直紧绷的肩膀垮塌了一毫米。但紧接着,
更深的寒意涌了上来。他为什么要保密?他想要什么?齐言似乎看穿了她的疑虑。
他指了指她手里的纸,又指了指自己,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我什么都不想要。
沉默在长廊里蔓延,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哗响,和远处隐约的广播声。夕阳的光线变得更斜,
更浓,给齐言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站在光影里,安静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