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械之心:1980精选章节

小说:智械之心:1980 作者:稚当年 更新时间:2026-02-13

第一章:绝境觉醒一九八零年秋,红星机械厂第三车间。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一台德国进口的TK-35数控机床瘫在车间中央,

像一头死去的钢铁巨兽。它的主轴箱被撕开一道狰狞的裂口,精密导轨扭曲变形,

地面上散落着崩碎的刀具碎片和点点暗红。“人都送医院了。

”保卫科干事林晓蔓合上记录本,齐耳短发下是一张英气而紧绷的脸。

她看向车间门口聚集的人群,声音冷峻,“学徒工李建设,右手三根手指保不住了。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抽泣声。“陆维舟呢?”一个披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分开人群走进来,

油光水滑的二八分头发纹丝不乱——生产副科长王爱国。“在办公室写事故报告。

”林晓蔓答道,目光扫过机床控制台,“初步看,是加工参数设置错误,导致主轴过载崩裂。

”“胡闹!”王爱国猛地一挥手,“我就说不能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碰这种精密设备!

德国专家走的时候怎么交代的?参数一丝一毫都不能动!他陆维舟以为自己是谁?

”“王科长,现在下结论还早……”“早什么早!”王爱国打断林晓蔓,声音拔高,

“全厂谁不知道,这台TK-35是部里特批的外汇买回来的宝贝!

是咱们厂承接国防配套任务的关键!现在好了,机床瘫了,人伤了,

项目耽误了——这个责任,他陆维舟负得起吗?!”林晓蔓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她蹲下身,

捡起一片崩碎的硬质合金刀片,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指。

刀片的断口呈现不规则的结晶状——这确实是异常过载导致的脆性断裂。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刀片的安装角度、主轴的转速和进给量的匹配……这些需要极其精密的计算。

陆维舟她是知道的,厂里为数不多的正经大学生,虽然性格孤僻不爱说话,

但做事向来细致到近乎刻板。这样的人,会犯这种低级错误?“通知厂办,

半小时后开事故分析会。”王爱国转身,语气不容置疑,“所有相关人员必须到场。林干事,

请你‘请’陆技术员过来——看紧点,别让他有什么想法。”厂部会议室,

长条桌边坐满了人。厂长周志国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这位五十多岁的老人脸上写满疲惫,

眼袋浮肿——这台TK-35的引进是他力排众议争取来的,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

他的位置也岌岌可危。陆维舟坐在桌子末尾。他低着头,

眼镜片后的眼睛空洞地盯着面前空白的稿纸。二十三岁的年纪,

身形单薄得像一根没长开的竹子,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就像有什么在他脑子里撕裂重组。记忆碎片在翻涌。

原主的记忆:昨晚加班到深夜,为了赶一批紧急部件。他按照工艺卡设置了参数,启动机床,

然后……然后就是刺耳的金属撕裂声,机床的剧烈震颤,学徒工小李的惨叫。但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工艺卡上的参数,和他记忆中实际输入的参数,有细微的差别。

主轴转速高了50转,进给量多了0.05毫米——这足以让临界状态的刀具系统崩溃。

“陆维舟同志。”周厂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关于TK-35机床事故,

你有什么要说的?”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王爱国第一个开口:“厂长,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陆维舟擅自修改加工参数,违规操作,导致重大设备事故和人身伤害。

我建议,立即停职审查,并移交上级部门处理!”“王科长说得对。”立刻有人附和,

“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必须严惩!”“机床修不好,耽误了国防任务,

我们厂所有人都得跟着受处分!”七嘴八舌的指责像潮水般涌来。陆维舟依旧低着头。

但他的大脑深处,一些冰冷的东西正在苏醒。

…】【结论:人为破坏概率89.7%……】冰冷的机械思维如潮水般漫过原主残存的恐慌。

二十二世纪军工AI“女娲”的核心逻辑,在这具属于1980年的年轻躯体内彻底苏醒。

“陆维舟!”王爱国拍桌子,“你装什么哑巴?!赶紧把认罪书写了,别耽误大家时间!

”一张早就准备好的“事故责任认定书”被推到陆维舟面前。

上面已经写好了“因个人操作失误导致国家财产重大损失”的结论,只差一个签名。

周厂长叹了口气:“小陆啊,事情已经出了,态度要端正。签了吧,厂里会考虑你年轻,

尽量从轻……”“从轻?”林晓蔓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厂长,

事故原因还没彻底查清,现在就定责任,是不是太草率了?”王爱国脸色一沉:“林干事,

你什么意思?事实摆在眼前!”“事实是,”林晓蔓站起身,走到陆维舟身边,

目光扫过那张认定书,“我只看到一份急于让人背锅的结论,没看到任何扎实的证据链。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陆维舟就在这时抬起头。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怯懦茫然的青年技术员,而是一种近乎非人的平静。镜片后的眼睛像深潭,

不起波澜,却能倒映出房间里每一张脸孔上的细微表情——王爱国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

周厂长的焦虑,其他人的漠然。他推开认罪书,声音平稳得诡异:“事故原因,

不是操作失误。”“你说什么?”王爱国愣住。“TK-35数控系统,

有一套独立的备用日志存储器。”陆维舟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的黑板前,拿起粉笔,

“即使主控制台的操作记录被覆盖或清除,

也会以磁信号形式在磁带媒介上保留至少72小时——这是德国西门子公司的安全设计规范,

编号DIN-43807,1978年版。”他边说,边在黑板上写下几行公式和参数。

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清脆利落,每一个数字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我在事故发生后第一时间,对二号控制台的备用日志磁带进行了数据提取和缓存。

”陆维舟转身,目光落在王爱国脸上,“日志显示,昨晚21点37分,

有人通过车间主任级权限账号,远程登录了TK-35的控制系统,

修改了G54工件坐标系下的Z轴偏移量,数值增加了正0.15毫米。

”王爱国的脸色开始发白。“这0.15毫米的偏移,

导致实际切削深度超出刀具设计负载极限。”粉笔继续滑动,画出受力分析简图,

“结合崩碎刀片的金相分析断口——林干事,你捡到的那片刀片,

断口晶向与主轴旋转方向呈57度夹角,这只有在异常径向振颤叠加轴向过载时才会形成。

”林晓蔓瞳孔微缩。她确实注意到了那个异常角度,但还没来得及深想。

“而能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陆维舟最后写下几个参数,圈起来,

“只有在主轴高速旋转时,突然有人为增大供给量,并且……”他顿了顿,

“工件夹具的基准面被人为垫高了。”会议室死寂。“你……你胡扯!”王爱国猛地站起来,

额头冒汗,“什么备用日志,什么磁带缓存!我们厂根本没人懂这些!”“我懂。

”陆维舟平静地说,“还有,修改参数的账号‘ZD-03’,

对应的工号是2047——王科长,那是您在厂办备案的备用权限账号,

去年申请用于‘应急生产调度’,记得吗?”王爱国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厂长缓缓站起身,声音发颤:“小陆……你这些分析,有证据吗?

”“二号控制台右下侧磁带仓,第三号备用磁带,我用自制的读带器做了物理隔离保存。

”陆维舟说,“上面的磁信号序列,只要用厂里那台老式示波器就能还原。还有,

昨晚九点半到十点,王科长您在哪里?”“我在……我在办公室加班!

”“但厂区门卫记录显示,您的自行车在晚上八点五十就出厂了。”林晓蔓突然接口,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我来的路上,

顺便去门卫室查了昨晚的登记表——需要我念出来吗?”王爱国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站在黑板前的年轻人——他依旧穿着那身旧工装,

眼镜片后的眼神却冷冽得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谎言。“当然,”陆维舟放下粉笔,

语气回归平淡,“这些只是间接证据。要彻底查清,需要公安机关介入。

但在这之前……”他看向周厂长。“TK-35的维修工作不能等。

部里的任务期限还有二十八天。我请求,由我牵头组成维修小组,戴罪立功。

”周厂长深吸一口气,环视会议室。所有人的表情都很精彩。“好。”老厂长最终拍板,

“陆维舟同志暂时保留职务,牵头TK-35维修。王爱国同志停职配合调查。散会!

”人群窸窸窣窣地散去。陆维舟独自站在黑板前,看着满板的公式和参数。

他的手指再次轻微颤抖起来——不是恐惧,

而是这具身体在适应某种远超时代负载的思维运转。“陆技术员。

”林晓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回头。女保卫干事站在门边,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

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的眼睛很亮,像鹰一样盯着他。“你刚才说的那个自制读带器,

”她慢慢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还有那些德国规范、金相分析……这些东西,

一个机械专业的大学生,应该不会懂这么深,这么细吧?”陆维舟沉默。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林晓蔓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窗外传来广播声,

是厂里午间休息结束的**。远处车间传来机床重新启动的轰鸣。陆维舟推了推眼镜,

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林干事,”他说,“如果我说,我只是想修好那台机床,

让厂子活下去,让像小李那样的青工以后不会再因为设备问题受伤——你信吗?

”林晓蔓没说话。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

“维修需要保卫科配合的话,直接找我。”她说,“但陆维舟,你最好别让我发现你在骗人。

”门关上了。陆维舟缓缓坐下,闭上眼睛。在他的意识深处,

:【宿主生理指标稳定……时代背景数据初步整合……首要目标确认:修复TK-35机床,

建立生存基础……】【检测到潜在威胁个体:林晓蔓(身份:保卫干事,

术基准确认……材料学、精密加工、自动控制……技术扩散路径规划启动……】他睁开眼睛,

看向窗外。秋日高远,红旗招展。这是一个物质匮乏却热火朝天的年代。而他,

一个来自二十二世纪的战争AI,将在这里,用钢铁与代码,写下全新的序章。第一步,

就是让那台德国机床,重新轰鸣起来。

第二章:无声的轰鸣TK-35数控机床静卧在第三车间中央,像一头等待解剖的钢铁尸体。

维修小组早上八点就到位了,

算上陆维舟一共七个人——两个电工、三个钳工、还有刚分配来的大学生郑涛。

张建国站在机床边,黝黑的脸庞皱得像核桃皮,粗糙的手指抚过主轴箱那道狰狞的裂口。

“德国货。”老师傅叹了口气,“精密是精密,可也娇贵。这伤……难。”“张师傅,

难也得修。”陆维舟拎着工具箱走过来,工具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部里任务等不了,

厂里也等不了。”郑涛赶紧凑过来,厚厚的眼镜片后闪着光:“陆工,

我从技术科借来了**德文图纸!还有那本《数控机床维修手册》!”“先不用。

”陆维舟放下工具箱,打开。里面不是厂里常见的扳手、榔头,

而是几件造型古怪的自制工具——用游标卡尺改装的多点测量仪,镶嵌着玻璃水泡的直角规,

还有一套用自行车辐条打磨成的探针。张建国瞥了一眼,眉头皱得更深:“小陆,

修这玩意儿不是儿戏。你这工具……”“能用。”陆维舟打断他,声音平静。

他戴上劳保手套——这个动作让他的气质突然变化。弯腰检查机床时,

他的眼神变得极度专注,身体姿态呈现一种近乎机械的稳定。“郑涛,记录。”他头也不抬,

“第一项,主轴箱形变测量。”接下来的半小时,

车间里只剩下工具碰撞的轻响和陆维舟偶尔报出的数字。“A基准面,

水平偏差0.003毫米。”“B导轨,Y方向直线度偏差0.005毫米,中段上凸。

”“主轴锥孔,圆度误差0.002毫米,锥面有轻微刮痕。”数字一个个报出,

郑涛在笔记本上狂记,字迹越来越潦草。张建国从一开始的怀疑,

到后来忍不住凑近看——那些用自制工具测出的数据,精准得吓人。“等等。

”老师傅终于开口,指着主轴箱侧壁,“这里你怎么测的?

厂里最精密的水平仪也就到0.01毫米精度,你说0.003?”陆维舟直起身,

从工具箱里取出那件镶嵌玻璃水泡的直角规。水泡只有米粒大,里面液体是淡黄色的。

“这是我改装的微液面水平仪。”他解释道,“里面是蓖麻油和酒精的混合液,

温度膨胀系数经过配比调整。玻璃管用灯工工艺拉制成0.1毫米内径,

水泡位移每毫米对应水平偏差0.001毫米。”张建国接过来,对着光仔细看。许久,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你自制的?”“嗯。厂里设备不够用,只能自己想办法。

”陆维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中午吃了什么。老师傅没再说话,把工具还回去。

但接下来的工作里,他开始主动递工具、打下手——这是八级钳工表达认可的方式。

测量持续到中午。所有人都累得腰酸背痛,只有陆维舟还保持着最初的姿势,

眼睛紧贴着自制测量仪的目镜。阳光从天窗斜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冷硬的阴影。

“歇会儿吧。”张建国递过来一个搪瓷缸,里面是凉白开,“喝口水。”陆维舟这才直起身,

接过缸子。喝水时,他的喉结规律地滚动——连吞咽的节奏都精确得不像活人。

“数据差不多了。”他放下缸子,“主要问题是主轴箱体铸造残余应力释放不均,

导致安装基准面在长期负载下发生微米级形变。德国原厂的设计余量很大,本不该出问题,

但……”他顿了顿,指向裂口边缘:“这里,铸造时有个隐蔽的气孔缺陷。

工作时的振动让裂纹从这里萌生,最终扩展。”郑涛倒吸一口凉气:“这都能看出来?

!”“断口形貌有特征。”陆维舟简单解释,没多说什么。他当然没说,在他的视觉系统里,

的晶格结构、应力分布都像三维图纸一样清晰——这是二十二世纪材料扫描技术的残留能力,

虽然现在只能发挥不足万分之一。“那怎么修?”张建国问到了关键。“三步。

”陆维舟走到黑板前——车间角落里挂着块旧黑板,上面还留着上个月的生产计划。

他拿起粉笔,“第一,箱体形变校正。需要**专用工装,用温差法进行应力重塑。

”粉笔画出一个复杂的结构图。“第二,导轨修复。磨损量不大,可以用精密刮研恢复精度,

但手法要用‘米’字交叉法,

不能用常规的‘井’字法——后者会在高频振动下产生共振节点。”又是一张示意图。

“第三,”他圈出最关键的部分,“主轴密封系统全部更换。原装的氟橡胶密封圈已经老化,

必须用新件。但……”“但是国内没有替代件。”张建国接过话头,脸色沉重,

“我打听过了,这种规格的密封圈,全国只有三家化工厂能生产,订单排到明年三月。

德国那边,发货加运输最少四个月。”车间里一片沉默。四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部里的任务期限只有二十八天。“那就自己做。”陆维舟说。“自己做?

!”郑涛差点跳起来,“那是最精密的径向轴封!

材料要耐高温机油、耐磨损、弹性系数还要精确匹配……”“材料用厂里现有的。

”陆维舟走到材料架前,拿起一块黑色橡胶板,“这是库存的丁腈橡胶,耐油性达标。

强度不够,所以——”他又捡起一片0.5毫米厚的紫铜皮,“做复合结构。橡胶提供弹性,

金属骨架提供强度,接触面做微纹理处理降低摩擦系数。”张建国盯着那两样东西,

半天才说:“你知道这需要多精密的加工吗?橡胶和金属要粘结牢固,

厚度公差不能超过0.02毫米,密封唇口的轮廓曲线要完全贴合主轴……”“我知道。

”陆维舟放下材料,看向老师傅,“所以需要您的帮忙。”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一个年轻得过分却眼神如深潭,一个满脸风霜却手艺通天。许久,

张建国重重吐出一口气:“你要我怎么帮?”下午两点,车间变成了临时加工厂。

张建国的工作台前,紫铜皮被固定在台钳上。老师傅戴着老花镜,

手里是一把自己磨了三十年的刮刀——刀口薄得能当镜子照。他要做的,

是把0.5毫米的铜皮刮到0.3毫米,而且厚度误差不能超过0.01毫米。

这是钳工手艺的极致。刮刀在铜皮上滑动,发出极细的沙沙声。金属碎屑如尘埃般飘落。

张建国的呼吸几乎停止,全身的力气都凝聚在手腕那方寸之间。陆维舟在旁边看着,

眼神专注。在他的视觉辅助下,铜皮厚度的微小变化以数字形式实时呈现。

但他什么都没说——这是手艺人的尊严时刻。另一边,陆维舟在处理橡胶。

他把丁腈橡胶板加热到特定温度,然后用自制的模压工具慢慢成形。温度、压力、时间,

每一个参数都精确控制。郑涛在旁边看傻了——没有仪表,陆维舟全凭手感,

却精准得像台机器。“陆工,您这手法……跟谁学的?”大学生忍不住问。“自己琢磨的。

”陆维舟答得简单。他没法解释,这是AI对人机工程学数百万次模拟后形成的肌肉记忆。

傍晚六点,第一批复合密封圈雏形做出来了。五个橡胶-金属复合圈摆在台面上,

在夕阳下泛着暗哑的光。张建国拿起一个,对着光看。金属骨架均匀得惊人,

橡胶层的厚度肉眼难辨差异。“试试?”老师傅问。陆维舟点头。

们把这组密封圈装到一台老式车床的主轴上——那是张建国从废料堆里翻出来改造的测试台。

开机,转速拉到每分钟一千五百转,然后注入高温机油。嗡嗡的运转声持续了十分钟。

张建国关掉机器,等主轴冷却后拆开检查。密封圈完好无损,接触面有均匀的磨合痕迹,

没有泄漏。“成了。”老师傅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很淡,但真实。郑涛欢呼一声。

车间里其他几个工人也围过来,看着那五个小小的密封圈,像看着什么宝贝。

陆维舟却皱起眉。他拿起一个密封圈,手指摩挲着橡胶表面:“摩擦系数还是高了。

长期运行会产生过多热量,影响主轴精度。”“这还不够?”郑涛瞪大眼睛,

“德国原装件也就这水平了吧?”“不够。”陆维舟放下密封圈,“要改进纹理设计。另外,

粘结剂用错了,应该用改性酚醛胶,

而不是现在的氯丁胶——前者在高温下的抗剪切强度高30%。”他说着,

又开始在笔记本上画图。复杂的曲线和参数,看得人眼花缭乱。张建国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忽然问:“小陆,你这些知识,大学里不教吧?”陆维舟的手顿了顿。“嗯。”他没抬头,

“自己看书学的。”“看的什么书,能教这些?”“……很多书。”陆维舟合上笔记本,

站起身,“张师傅,明天继续。今晚我把改进方案做出来。”他拎着工具箱往外走,

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郑涛凑到张建国身边,小声说:“师傅,陆工他……有点怪。

”老师傅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台瘫痪的TK-35机床,又看看手里的密封圈。许久,

他才低声说:“怪不怪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把这铁疙瘩救活。”“那您信他吗?

”张建国沉默片刻。“我信他的手艺。”他说。陆维舟回到宿舍时,天已经全黑了。

单人间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书架。

书架上密密麻麻全是书——《机械设计手册》《金属工艺学》《工程数学》,

还有几本德文和英文的原版技术书,书页都翻毛了。他坐在桌前,打开台灯。昏黄的灯光下,

摊开笔记本,上面是密封圈的改进方案。但写了几个字,他就停住了。

手指在微微颤抖——从下午持续到现在的细微震颤。这不是疲劳,是系统过载的警告。

这具1980年的身体,承载二十二世纪AI的思维运转,就像小马拉大车。

【检测到神经传导效率下降……建议休眠六小时……】冰冷的提示在意识中浮现。

陆维舟闭上眼睛,尝试进入低功耗模式。但一闭眼,就是白天那些数据、图纸、参数,

还有张建国那双粗糙却稳定的手,郑涛狂热的眼神,

车间里机油和金属的味道……还有林晓蔓。他想起中午时,女保卫干事来过一趟,

站在车间门口,远远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但他知道她在观察——那双眼睛像探照灯,把他每一个动作都记录下来。

“信任……”他低声自语。这个词在AI的词典里,有十七种定义,

涉及概率计算、风险评估、收益预期。但在这里,在这个热气腾腾的工厂里,

它似乎代表着别的东西。窗外的夜空没有霓虹,只有稀疏的星。远处传来火车汽笛的长鸣,

穿透秋夜的寂静。陆维舟重新睁开眼睛,拿起笔。手还在抖,但他强迫自己继续写下去。

公式、参数、材料配比、工艺流程……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台灯的光晕在纸上扩散。

而在宿舍楼对面的值班室里,林晓蔓合上观察日志。最后一页上写着:“第二天。

陆维舟工作持续十小时,中间休息两次,每次不超过十五分钟。与张建国协作默契,

技术能力远超常规认知。**精密零件的手法,不符合任何已知培训体系。疑点增加。

”“但……”她顿了顿笔,最后还是写下,“但他在修机床,真的在修。而且,很拼命。

”她望向对面楼那扇亮着的窗,直到夜深。第三章:破晓的信任深夜十一点,

红星机械厂一片寂静。只有第三车间还亮着灯。TK-35机床旁的工作台上,

整齐排列着十二组新做好的复合密封圈——金属骨架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橡胶密封唇口经过纹理优化,表面有细微的鳞状纹路。陆维舟伏在桌上睡着了。

他手里还握着绘图铅笔,脸侧贴着图纸,眼镜歪在一边。桌面上摊着十几张设计图,

从密封圈的粘结剂配比到主轴箱温差校正工装的结构,每一张都画得精密如印刷。车间门口,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闪进来。王爱国。他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脚步放得很轻,

眼睛紧张地扫视四周。确定只有陆维舟一人后,他松了口气,目光落在那十二组密封圈上。

这些小小的零件,是他最后的机会。白天被停职调查时,他就知道完了。账本上的问题,

吴老板那边的“好处费”,还有那批问题钢材的事——只要深挖,

足够他在里面蹲上十年八年。唯一的生机,就是让TK-35永远修不好。只要密封圈毁了,

陆维舟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凑不齐第二批材料。厂里的丁腈橡胶库存已经用光了。

王爱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淡黄色的液体。氢氟酸,从厂里实验室偷的。

这东西滴在橡胶上,五分钟内就能让材料彻底脆化报废。他拧开瓶盖,朝工作台走去。五米,

三米,一米……就在他举起瓶子的瞬间,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机床后面响起:“王副科长,

这么晚了,还来车间指导工作?”王爱国浑身一僵,瓶子差点脱手。

林晓蔓从机床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黑皮笔记本,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武装带上。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林……林干事?”王爱国脸色煞白,

“你怎么……”“我值班巡逻。”林晓蔓走近几步,目光扫过那个玻璃瓶,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没、没什么……”王爱国下意识想把瓶子往身后藏。“氢氟酸。

”陆维舟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从桌上抬起头,眼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戴正了,

眼神清醒得根本不像刚睡醒,“浓度大约40%,工业级,瓶身上有实验室的标签。

”王爱国彻底慌了,转身想跑。“站住。”林晓蔓的动作快得像猎豹。她一个箭步上前,

左手扣住王爱国持瓶的手腕,右手顺势一拧一压——标准的擒拿动作。玻璃瓶脱手飞出。

陆维舟在同一时间动了。他抓过桌上一本厚重的《机械设计手册》,

计算角度、轨迹、初速度——在瓶子落地前的零点三秒,书精准地垫在了落点下方。

瓶子落在书脊上弹了一下,滚到旁边,没碎。整个过程发生得极快。等王爱国反应过来,

他已经被林晓蔓反剪双手按在了工作台上,脸贴着冰冷的金属桌面。

“陆……陆技术员……”他挣扎着喊,“误会!都是误会!

我就是来看看——”“看需要用氢氟酸看?”林晓蔓手上加力,王爱国疼得龇牙咧嘴,

“王爱国,你涉嫌破坏生产设备,现在被正式拘留。你有权保持沉默,

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证据。”陆维舟走过来,捡起那个玻璃瓶,

对着灯光看了看:“瓶口有新鲜的密封蜡痕迹,是刚开封的。实验室的管制药品领用记录,

应该能查到谁今天领了氢氟酸。”王爱国不说话了,整个人瘫软下来。

林晓蔓从武装带上取下手铐——厂保卫科有这装备,但很少用。咔嚓两声,

金属环锁住了王爱国的手腕。“带走。”她简短地说。值班室里灯火通明。

王爱国坐在椅子上,手铐在灯下反光。林晓蔓坐在对面,摊开讯问笔录。

陆维舟坐在靠墙的长凳上,安静地旁听——这是林晓蔓要求的,她说需要技术顾问在场。

“姓名。”“王爱国。”“职务。”“生产科副科长……已经停职了。

”“今天晚上十一点,你为什么要去第三车间?”“我……我就是睡不着,

想去看看机床修得怎么样了……”“带着氢氟酸去看?”王爱国额头冒汗,不说话了。

林晓蔓也不急,翻开另一个文件夹:“那我换个问题。去年十一月份,

你经手采购的那批45号钢,质检报告显示硫含量超标,为什么还是入了库?

”王爱国身体一颤。“还有,今年三月份,你批准了‘兴华机械配件厂’成为二级供应商。

但工商登记显示,这家厂子注册资金只有五万块钱,

生产设备是三台旧车床——它凭什么通过我们厂的供应商审核?

”“我……我不知道……”“你知道。”林晓蔓把一沓单据复印件推到他面前,

“因为这家厂子的实际控制人,是你的远房表弟。而且,它每次供货的价格,

都比市场价高15%到20%。”王爱国的脸色从白转青。陆维舟突然开口:“王副科长,

你指甲缝里有淡绿色的粉末。”林晓蔓和王爱国同时看向他的手。“那是氧化铜。

”陆维舟继续说,“我们厂最近三个月,

只有一批配件用到铜材——TK-35的备用电路板插接件。但那批配件因为质量问题,

一直封存在二号库房,没有领用记录。”他顿了顿:“你的氧化铜是哪来的?

”王爱国瞳孔骤缩。林晓蔓立刻站起来:“二号库房昨晚有人闯入了,

但没丢东西……你是去检查那批问题配件还在不在?”沉默。长久的沉默。

值班室里只有时钟的滴答声。终于,王爱国抬起头,声音嘶哑:“我说……我都说。

但我要见厂长,我要戴罪立功……”第二天上午,TK-35机床边围满了人。

周厂长、技术科的几个工程师、车间的老师傅们,还有保卫科的人。林晓蔓站在陆维舟身边,

低声说:“王爱国交代了,那批问题配件是他表弟的厂子生产的,用的是回收废铜,

纯度不够。他怕我们维修时检测出来,所以想去销毁证据。”“不只是这样。

”陆维舟调试着最后的参数,“他背后还有人。”“吴老板?”“嗯。

”陆维舟按下最后一个按钮,“王爱国说,吴老板答应他,只要TK-35修不好,

耽误了部里的任务,就安排他‘病退’,然后去南边的特区,给他一个厂子管。

”林晓蔓眼神一冷:“卖国求荣。”“准备试车了。”陆维舟直起身,朝张建国点点头。

老师傅深吸一口气,手有些抖。但他稳稳地按下了启动按钮。嗡——低沉的电机运转声响起,

平稳得几乎听不见震动。主轴开始旋转,从低速慢慢提升。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一个个亮起,

绿色的,全部正常。“转速五百。”“一千。”“一千五……稳定!

”“进给系统测试……正常!”“冷却液循环……正常!”郑涛拿着记录本,

声音越来越高。围观的工人们开始骚动,有人已经忍不住鼓掌。“上料!”张建国喊道。

一块方方正正的45号钢坯被装夹上工作台。

陆维舟在控制面板上输入程序——那是他昨晚熬夜写的,一个复杂的曲面加工程序。

机床再次启动。刀尖轻触工件,溅起一簇细密的金色火花。然后,刀具开始移动,

轨迹平滑如流水,切削声均匀得像是某种韵律。十分钟后,加工完成。张建国亲手取下工件。

那不再是一块钢坯,而是一个精密的三维曲面零件——飞机发动机上的一个连接座。

曲面光滑如镜,光洁度达到▽7级,比图纸要求还高一个等级。

老师傅用千分尺测量关键尺寸,手抖得更厉害了。“长度公差……正负0.01毫米。

”“孔径……完美。”“同轴度……0.005毫米……”他抬起头,看着陆维舟,

又看看周围期待的工友们,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两个字:“成了。

”车间里爆发出欢呼声。周厂长用力拍着陆维舟的肩膀,眼圈发红:“好!好!小陆,

你是我们厂的功臣!大功臣!”人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祝贺。只有林晓蔓还站在机床边,

远远看着被围在中间的陆维舟。他不太适应这种热情,有些局促地推着眼镜,

但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很淡,但确实有。晚上八点,车间终于安静下来。

工人们都下班了,庆功的喧嚣散去。陆维舟留下来做最后的检查——这是他的习惯,

工作必须彻底收尾。他拿着手电筒,检查机床的每一个角落。

齿轮箱、导轨、液压管路……动作专注而仔细。“还不走?”林晓蔓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没穿制服,换了件普通的蓝色外套,手里拿着两个饭盒。“检查完就走。”陆维舟没回头,

“你怎么来了?”“食堂留了饭,顺便给你带一份。”林晓蔓走过来,

把饭盒放在工作台上,“土豆烧肉,还有两个馒头。”陆维舟这才停下,看了看饭盒,

又看了看她:“谢谢。”“坐下吃吧。”林晓蔓拉过两张凳子。两人就这么坐在机床边,

就着昏暗的灯光吃饭。车间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王爱国的事,

厂里已经上报了。”林晓蔓咬了口馒头,“吴老板那边,公安会去查。

你这段时间……小心点。”“嗯。”“你的安全现在很重要。”林晓蔓看着他,

“不只是因为你能修机床。而是……你会的这些东西,太重要了。”陆维舟夹菜的手顿了顿。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只有咀嚼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火车汽笛。“林干事。

”陆维舟突然开口。“嗯?”“你一直很警惕我。”他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

“从我‘醒来’那天起。”林晓蔓也放下馒头:“这是我的工作。”“我知道。

”陆维舟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看着她,“所以我想问你,为什么今晚要给我送饭?

”四目相对。林晓蔓的眼神很复杂,有探究,有疑惑,

但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那是军人对战友的信任,尽管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因为,

”她慢慢说,“你今天修好了机床。你让小李那样的青工,以后能更安全地工作。

你保住了厂里几百号人的饭碗。”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还因为……你这几天,

几乎没怎么睡觉。我看到了。”陆维舟没说话。

他的核心代码又出现了那种无法解析的波动——温暖,但带着轻微的刺痛。

这是人类称之为“感动”的情绪吗?他不确定。“你呢?”林晓蔓反问,“你到底是谁?

那些知识,那些手艺,不是大学能教出来的。你也不像……不像普通人。”陆维舟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很年轻,掌心却已经有了薄茧。原主是个认真的人,

这具身体记住了每一个加班的夜晚。“林干事,”他终于开口,“如果我说,

我只是一个想在这片土地上,做点正确的事的人……你信吗?”他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平静。

林晓蔓看着他,看了很久。车间顶灯的灯光在他眼镜片上反射出两小点亮光,

像夜空中最不起眼的星星。最后,她拿起饭盒,站起身。“信不信,要看你怎么做。

”她说,“走了,早点休息。明天……”她走到门口,停住脚步,没回头:“明天还有工作。

”脚步声远去。陆维舟独自坐在机床边。他伸手摸了摸TK-35冰冷的外壳,

感受着金属特有的坚实触感。然后他拿起剩下的半个馒头,慢慢吃完。窗外的夜空,

星星渐渐多起来。就在他收拾饭盒准备离开时,

车间墙上的广播喇叭突然响了——不是常规广播时间。“通知,第三车间陆维舟技术员,

听到广播后,请立即到厂部办公室。有上级单位同志找你谈话。重复,

请立即到厂部办公室……”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陆维舟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收拾。

他把饭盒摞好,工作台整理干净,图纸收进文件夹。最后,他关掉车间的灯,锁上门。

走廊的灯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朝着厂部办公楼走去,脚步平稳,没有迟疑。

第四章:暗流与刀锋厂部办公楼三层的小会议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灯光在桌面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圆,圆外是昏沉的暗影。陆维舟坐在灯光里,对面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厂长周志国,他不停地用毛巾擦着额头——尽管秋夜已经很凉。右边是个陌生男人,

三十五岁上下,寸头,国字脸,穿着一身毫无褶皱的深蓝色中山装。

他坐姿端正得像一把尺子,双手平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陆维舟。

那目光里有种特殊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怀疑,而是一种……专业的评估。

像工程师在看一台新设备,医生在看一张X光片,平静、理性、不带感情。“陆维舟同志,

”陌生男人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填满整个房间,“我是陈卫国,

从省工业厅借调来协助工作的。有几个问题,想请你配合回答。”周厂长赶紧补充:“小陆,

陈同志是上级派来的专家,你……你如实说就行。”陆维舟推了推眼镜:“请问。

”陈卫国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但没有翻开,只是放在桌上:“第一个问题。

TK-35数控机床的原厂维修手册里,

关于主轴箱形变校正的方法有三种:机械加压法、热应力法、电致伸缩法。

你为什么选择热应力法?”问题精准得像手术刀。陆维舟沉默了两秒。这不是简单询问,

这是在测试他的知识边界——一个普通技术员不可能记得德文手册里的具体方法名称。

“因为成本和时间。”他回答,“机械加压需要专用液压设备,厂里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