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总浮现出她从泥水里爬起来的样子,还有她脸上的那抹笑。
我第一次发现,这个疯女人,好像并没有那么讨厌。
我们家有个习惯,每年过年,都会喊英婶来家里吃一顿年夜饭。
从我很小的时候就这样。
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多一个人吃饭,就多一副碗筷,也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英婶每次来,都穿得比平时干净一点,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她吃饭很安静,筷子只夹自己面前的菜,从不伸到盘子中间。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好像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我那时候还小,不懂事,总喜欢盯着她看。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就会抬起头,冲我笑一下,然后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我:“丫丫,吃。”
我每次都嫌恶地躲开:“我不要。”
妈就会瞪我一眼:“怎么说话呢?”
英婶赶紧摆手:“没事没事,孩子还小。”
吃完饭,她会从口袋里摸半天,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递给我:“新年……红包。”
那钱不知道被她捏了多久,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我皱着眉,下意识就想说不要。
妈在旁边说:“收下吧。”
我抬头看她。
妈叹了口气:“你英婶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这点心意你就收着。”
我只好伸手接过来。
钱很旧,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我把钱攥在手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后来我才知道,村里给她的救济一年也就那么一点,她自己舍不得花,省吃俭用,就为了每年给我包这么一个“红包”。
那时候我不懂这些,只觉得二十块钱很多,可以买好多糖。
我把钱藏在枕头底下,睡觉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去摸一下。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听见外面有咳嗽声。
我爬起来,扒着窗户往外看。
院子里,英婶正缩在墙根下,裹着一件破旧的棉袄,手里拿着一个馒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啃。
天很冷,北风呼呼地刮,她的耳朵和手都冻得通红。
我愣住了。
妈不是说,让她在家里住一晚吗?
我悄悄推开房门,走了出去:“英婶?”
她被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把馒头往身后一藏,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我不饿。”
“这么冷,你怎么不进屋睡?”我问。
她挠挠头,有点局促:“我……我怕弄脏你们的被子。”
我心里一酸。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她为什么每次来我家,都小心翼翼。
“走,进屋。”我拉住她的胳膊。
她不肯动:“不了不了,我在这儿就好。”
我有点生气:“你要是再不走,我就喊我妈了。”
她这才赶紧站起来,跟着我进屋。
那天晚上,她睡在我旁边。
她的呼吸很轻,偶尔会发出一两声梦呓。
我侧过身,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很脏,有很多细小的皱纹,还有几块褐色的斑。
但在睡着的时候,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上扬,好像在做什么好梦。
我突然想起奶奶说过的一句话:“她心眼不坏,就是命苦。”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到底有多苦。
上初中后,我去了镇里的中学住校。
镇里离我们村有十几里路,平时不回家。
学校里的同学大多是镇上的,穿得比我们村里的孩子光鲜,说话也带着一点优越感。
我刚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和他们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