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雾回到拍卖大厅时,下半场已经开始了。
她坐回最后一排那个角落。
速写本重新摊开在膝上,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没落下。
台上正在拍一件当代艺术品,几何线条纠缠在一起,底下有人举牌,数字跳得很快。
空气里的香水味更浓了。
前排几个女人在低声议论,说这件作品去年在伦敦拍出了多少,说艺术家最近和画廊闹翻了,说投资这种新兴艺术家的风险。
沈清雾没听。
她看着台上,视线是空的。
手腕内侧还有刚才被握过的触感。很轻,很快,但温度留下来了。还有那句“清雾,很衬你”,在耳边绕,散不掉。
她低头,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铅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动。
拍卖师又敲了一锤。
掌声稀稀拉拉。
下一件拍品被推上来。
深红色的丝绒托盘,上面是几册泛黄的线装书,纸张边缘已经发脆卷曲。
旁边还有一卷手绘图纸,展开一角,露出精细的墨线。
“各位,接下来是今晚文献类唯一拍品。清末岭南地区建筑手稿孤本,共三册,附手绘工法图十七张。起拍价八十万港币。”
沈清雾的笔尖落在纸上,划出一道短横。
她记得这个。
导师陈教授上个月在研讨会上提过,说这批手稿流落海外多年,最近才出现在香港的拍卖市场。
里面记载的几种岭南民居营造技法,现在已经失传了。
学术界都在关注,但公立机构预算有限,私人藏家又大多只收书画瓷器。
“八十五万。”
前排有人举牌。
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沈清雾在建筑学会的年刊上见过他,姓郑,做地产起家,后来转行搞收藏。
“九十万。”
另一个声音。这次是左侧靠墙的位置,白发苍苍的老先生,拄着拐杖。
“九十五万。”
“一百万。”
数字往上跳。举牌的人渐渐少了。到一百五十万时,只剩下郑先生和那位老先生。
拍卖师环视全场。
“一百五十万第一次。还有加价的吗?一百五十万第二次——”
“两百万。”
声音从第一排传过来。不高,但整个大厅都静了。
沈清雾抬起头。
周宴辞举着号码牌,没回头,只是看着台上。黑色西装的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手腕很稳。
陈子铭在他旁边,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拍卖师也顿了一下。
“周先生出价两百万。两百万第一次——”
郑先生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他重新举牌。
“两百一十万。”
“两百五十万。”周宴辞接得很快。
那位老先生摇了摇头,把拐杖放在一边,不再举牌。
“两百六十万。”郑先生咬咬牙。
“三百万。”
周宴辞放下号码牌,身体往后靠了靠,姿势很放松,像是随手买了杯咖啡。
全场鸦雀无声。
郑先生的脸涨红了。
他盯着周宴辞的背影看了几秒,最终重重坐下,号码牌摔在腿上。
“三百万第一次。三百万第二次。三百万第三次——成交!”
槌子落下。声音很响。
大厅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很多人回头看周宴辞,又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瞟——但后排太暗了,看不清什么。
“宴辞,你什么时候对建筑文献感兴趣了?”陈子铭压低声音问,“上周苏富比那幅张大千你不要,说没地方挂。这破纸册子你花三百万?”
周宴辞没回答。
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确认单,签了名,字迹很利落。
拍卖师宣布今晚拍卖会结束。人群开始起身,收拾东西,互相道别。
几个穿礼服的女人故意绕到第一排,想和周宴辞打招呼,但看他头也不抬地在看手机,只好悻悻走开。
沈清雾把速写本和铅笔收进包里。拉链拉好,她站起来,准备离开。
“沈**请留步。”
穿拍卖行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深色檀木盒子。盒子表面刻着细密的云纹,铜扣擦得锃亮。
“周先生吩咐,将这个交给您。”
沈清雾微微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给她?这刚刚以三百万落槌的手稿?怎么会……又凭什么给她?
空气里凝着短暂的寂静,本能的惊诧涌上她的心头。
她没接。
“我不能收。”
“周先生说,请您务必收下。”工作人员很坚持,手一直伸着,“他说您知道这是什么。”
周围还没散尽的人都看过来。
目光粘在背上,沈清雾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揣测,有审视。
她站着没动。
但檀木盒子被塞进她手里。
沉,比看起来沉得多。木头的气味混着旧纸张的霉味,从盒缝里透出来。
工作人员完成任务,转身走了。
沈清雾抱着盒子,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炭。
她抬头,看见周宴辞从第一排走过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没人挡他。
他在她面前停下。
“打开看看。”他说。
沈清雾没动。
“周先生,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为什么不能?”
“三百万的手稿,我没有理由收。”
“理由?”周宴辞重复这个词,像在玩味,“你觉得我需要理由?”
“我需要。”
空气静了几秒。
周宴辞低头看她。
很近的距离,沈清雾能看清他衬衫领口第二颗扣子的纹路。银色,很小的十字刻花。
“那你想个理由。”他说。
沈清雾抱着盒子的手指收紧。檀木的棱角硌着手心。
“我没有理由。”
“那就当没有理由。”周宴辞伸手,指尖碰了碰盒盖,“收着。”
“周宴辞。”
她叫他的全名。
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周宴辞的动作停了。
他抬眼看她,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嗯,我在听。”
沈清雾抱着那个檀木盒子,沉甸甸的,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炭。
三百万。
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压得她指尖发麻。她一个月家教赚的钱,还不够这盒子上一道铜扣。
“我不需要这份手稿。”
“你需要。”
“我不需要。”
“你导师需要。”
“那是我导师的事。”
“你现在可以替他保管。”
沈清雾深吸一口气。
檀木的冷硬触感透过旗袍单薄的袖子传到皮肤上,让她清醒了几分:不能要。
“周宴辞。”
“嗯。”
“你想干什么?”
“我想你收下这份手稿。”
“然后呢?”
“然后你陪我吃顿饭。”
沈清雾看着他。檀木盒子在手里越来越重,三百万的重量。
“一顿饭换三百万。”
“对。”
“这不合理。”
“我觉得很合理。”
“我不觉得。”
“那你觉得什么合理?”
沈清雾沉默了。
大厅里的灯又灭了几盏。
远处传来关门的声音,工作人员在清场。空气里有灰尘扬起来,在最后的光柱里飘浮。
周宴辞往前倾身,靠近她耳边。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雪松和烟草的味道。
“清雾,你陪我吃顿饭,就当谢礼,好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商量一件很小的事。
“就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