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雾自己都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吃葱的。
大概是小时候,第一次吃到就觉得味道冲,吐了出来。奶奶笑着说她“嘴巴刁”,但每次做饭都会记得把葱挑出来,或者干脆不放。
久而久之,这就成了一个习惯,一个不需要言说的个人印记。
可周宴辞看见了。就那一下几乎看不出的皱眉,他看见了。
这不仅仅只是观察力好。
这是真正的关注。不是礼貌性的,不是表演出来的,是实实在在地,把注意力放在她这个人身上,放在她的细微动作上。
这种关注,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被看见。
不是被看见她对手稿的需要,不是被看见她是个还算漂亮的年轻女人,而是被看见她是一个有习惯、有偏好、有自己一套行为逻辑的活生生的人。
这种感觉,让她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悄悄松了一根弦。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温热,正好。
“你经常这样观察人吗?”她问,语气比之前放松了些。
周宴辞也放下了筷子。
“分人。”他说,“有的人不值得观察,说的话和做的事都浮在表面,没什么可看的。有的人不一样,他们内里有东西,需要仔细看。”
“那我呢?”
“你属于后者。”周宴辞说得直接,“你话不多,但每个动作都有理由。吃东西很慢,但很专注。对菜有反应,好吃的眼睛会亮一下,不喜欢的会下意识皱眉。这些比你说的话更能告诉我你是谁。”
沈清雾沉默了一下。
“这让我感觉有点……被看透了。”她说,但语气里没有不悦,反而有点好奇。
“看透一个人不是目的。”周宴辞说,“理解才是。我只是想理解,坐在我对面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话说得坦荡,没有刻意修饰,也没有故弄玄虚。就是一句平铺直叙的实话。
可就是这份坦荡,让沈清雾微微一怔。
初出社会茅庐,她习惯了成年人的世界充满言外之意,习惯了每句话都要在心底过一遍,分辨其中的真假与深浅。周宴辞这种直接,反而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而真正让她心里那根弦松动的,还不是这句话。
是那盘没有葱花的素三鲜。
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不用特地提”的小习惯,他注意到了,并且记下了,然后立刻、自然地、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后续的安排。
没有刻意邀功,没有趁机示好,甚至没有多说一句“看我多细心”。就只是很简单地,让后面的菜符合了她的口味。
这种关照,不隆重,不喧哗,甚至有点过于细微。但它精准地落在了她最日常、最不设防的地方。
它不像三百万的手稿那样,带着难以承受的重量和目的性。
它太具体,太家常,太……像是一个朋友会做的事。
一个能注意到这种小事,并且用如此不着痕迹的方式去尊重这种小事的人,他的意图至少是干净的,他的方式至少是体面的。
那些关于“有钱人花样”的猜测,那些对未知危险的警惕,在这一刻,被这一盘清淡的、家常的、恰好对了胃口的菜,悄无声息地消解了大半。
沈清雾心里那根弦,又松了一根,很自然地垂落在渐暖的氛围里。
周宴辞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眉宇间那丝几不可察的舒缓。
他没有就此评论什么,只是顺着这微妙的松动,将话题引向了更开阔的地方。
“说起来,以前在英国念书时,我也跑了不少地方看建筑。”
沈清雾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比如哪些?”
“很多。圣保罗大教堂、威斯敏斯特宫、碎片大厦……现代和古典的都看。”
“最喜欢哪个?”
“巴斯修道院。”周宴辞说,“不是最有名的,但很特别。哥特式垂直风格,但窗户特别大,光线进来的时候,整座教堂都是亮的。”
沈清雾的眼睛微微睁大,那层因谈论专业而自然浮现的光彩,替代了之前的谨慎。
“那你去过巴斯的罗马浴场吗?”她问,语速快了一些。
“当然。”周宴辞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找到同好的了然,“站在那池绿水边,看着那些罗马时期的石头,总会忍不住想,两千年前的人,是怎样在这里生活的。”
“我也去过。”沈清雾的语气带了点雀跃,“大三那年,拿了学校的交流奖学金,我在巴斯待了一整周。”
“最喜欢哪?”
“圆形广场和皇家新月楼。”她不假思索,“那种几何的秩序感,很震撼。尤其是站在皇家新月楼前面看过去,三十幢房子连成一道弧线,像月亮。”
周宴辞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表情变了。
方才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应对什么的防备状态,如同遇热的冰块,正在悄然融化。
眼睛里有光在聚集,语速也快了起来,那是谈到真正热爱之物时,人才会有的生动。
“你去的时候是几月?”他适时地问,引着她多说一些。
“三月。”沈清雾回忆道,“还有点冷,草坪总是湿漉漉的。但我每天都会抽时间去皇家新月楼前面坐一会儿。”
“为什么?”
“想事情。”她说,语气变得柔和,“那种极致对称、近乎完美的建筑形式,能让我平静下来。那时候我在做一个竞赛设计,非常焦虑,可只要坐在那儿,看着那些沉默却有力的房子,心就能静下来。”
周宴辞点点头。
“建筑是凝固的音乐。”他说,“好的建筑,的确能调节人的情绪。”
沈清雾略带讶异地看向他。
“你也懂建筑?”
“家里也做地产,耳濡目染,多少懂些皮毛。”周宴辞微笑,态度谦逊,“但肯定没你专业。”
“你刚才引用的那句,是歌德说的。”
“对。”他坦然承认,“但我确实这么觉得。比如这间屋子,挑高的客厅,整面的落地窗,面向大海。人坐在这里,自然会觉得开阔舒畅。如果天花板压得很低,窗户又窄小,人恐怕就会感到压抑。”
沈清雾闻言,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宽敞的空间,流畅的线条,人与景的对话被设计得恰到好处。
“这个设计是谁做的?”
“我。”周宴辞回答得很平静。
沈清雾惊讶地重新看向他。
“你是说,这栋别墅是你设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