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捞起湖里湿透的苏清瑶时,她身上那件大红嫁衣,已经被撕成了破布。全城的人都在笑她,
笑她被当众扒了衣服。官府说,女人撕扯,不算案子。我把她抱回家,
烧光了所有科举用的圣贤书。灰烬飘起来的时候,我对着她惨白的脸说:“别死。
”“我要用笔,把他们全家的名字,写臭一百年。”1湖面一片漆黑。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她穿着撕破的嫁衣站在水边,身子单薄,在风里直晃。我喊她名字,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没回头,肩膀绷得紧紧的。“你听,”她声音发抖,“他们还在笑。”我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风呼呼吹。“跟我回去。”我朝她走,脚下石子乱滚。“回不去了。”她说话有气无力,
“绣庄的事传遍了……我爹娘把聘礼退回来了。”我心头一堵,又往前跨了一大步。
“那些屁话我不在乎!”“可我在乎!”她猛地扭过头,眼睛红得吓人,“沈诺,
我受不了了……每天一闭眼就是王姨娘扯我衣服,那么多人看着……”她往后退,
脚跟已经悬空。我扑过去抓她,只碰到一片衣角。红色身影直直砸进黑水里,
没扑腾起多大动静。我跟着跳下去,冷水激得浑身一抽。拼命划水,
朝着那团沉下去的红影子伸手。2绣庄里全是新布的味道,熏得人有点晕。
清瑶站在垫脚的木凳上,老板娘正给她收紧腰身。那嫁衣红得晃眼,
金线绣的凤凰差点飞起来。“紧不紧?”我站在旁边,手心里有点汗。她微微吸了口气,
脸有点红。“正好。”声音轻得像蚊子叫,眼睛却亮晶晶的,一直偷偷瞄铜镜里的影子。
老板娘嘴甜得像抹了蜜:“沈相公好福气哟!苏姑娘这身段,这模样,
穿上这衣裳跟仙女下凡似的!咱们镇上都找不出第二个!”清瑶耳朵尖都红了,
嗔怪地瞥了老板娘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来。我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得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我凑近些,
压低声音:“比画上的娘娘还好看。”她飞快地抬眼看我,又垂下眼皮,
手指绞着嫁衣的袖口。“胡说……旁人听见了。”“怕什么,”我看着她发红的耳垂,
心里痒痒的,“我自个儿的娘子,还不能夸了?”她羞得抬手要打我,碍着老板娘在,
手举到一半又放下,只瞪了我一眼。那眼神,一点威力都没有。“等着,
”我看着她有点发干的嘴唇,想起街口王婆家的桂花糕,她最爱吃那个,“我去去就回,
给你买糕垫垫肚子。”她点点头,目光还黏在镜子上,小声叮嘱:“快些回来。
”我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她正微微侧身,想看看后面的裙摆,
手轻轻抚过衣襟上的绣花,那小心又珍重的样子,让我脚步顿了一下。街上的喧闹声传进来,
挤开人群就往王婆的摊子跑。得买刚出锅的,她喜欢吃热的,嘴上沾了糖桂花也不会急着擦,
先伸出一点点舌尖舔一下。我得快点,不能让她等久了。3我捧着热乎的桂花糕往回走,
还没到绣庄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女人尖厉的咒骂声。心里一紧,我快步冲了进去。绣庄里,
一个穿着绫罗绸缎、体态臃肿的妇人正叉腰站着,脸上横肉耷拉,她是赵老爷的宠妾王姨娘。
她脚边扔着几件刚做好的衣裳,上面沾满了黑乎乎的泥脚印。更衣间的布帘被整个扯落在地,
清瑶脸色惨白地蜷缩在角落,双手死死护住胸前,嫁衣的领口已经被撕开一道口子。
“哪来的下作胚子!”王姨娘朝清瑶啐了一口,“这绣庄的料子也是你能碰的?
瞧你这穷酸相,别脏了老娘定做的衣裳!”清瑶声音发颤:“我……我只是在试衣,
并未碰您的东西……”“还敢顶嘴!”王姨娘猛地上前,一把揪住清瑶的头发,
“这镇上的好料子都得紧着我们赵家先挑!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穿这红色?
”她肥厚的手掌狠狠扇在清瑶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清瑶痛呼一声跌倒在地,
王姨娘不依不饶地抬脚踩住她嫁衣的下摆,用力一碾。“住手!”我吼着冲进去,
桂花糕散落一地。王姨娘斜眼瞥我,冷笑道:“哟,姘头来了?管好你这贱妇!
这绣庄的料子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她突然伸手抓住嫁衣前襟,猛地一扯。
裂帛声刺耳地响起,金线绣的凤凰被硬生生撕成两半。清瑶绝望地尖叫着,
拼命想要护住破碎的衣裳,露出里面单薄的中衣。“让你穿!我让你穿!”王姨娘边骂边撕,
嫁衣很快变成破布条挂在清瑶身上。周围几个赵家的家仆围在一旁哄笑,
对着衣不蔽体的清瑶指指点点。我抡起拳头朝王姨娘冲去,却被两个家仆死死架住。
清瑶蜷缩在地上,用碎布勉强遮身,眼泪顺着混着脸上的掌印往下淌。她望着我,
眼神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4我扶着清瑶直奔县衙,
她身上裹着我的外衫,整个人抖得站不稳。那件撕破的嫁衣被我紧紧攥在手里,
金线绣的凤凰只剩下半只翅膀。堂上,王姨娘早已换了一副面孔。她捏着帕子,
声音带着哭腔:“"青天大老爷明鉴!这绣庄的云锦料子可是我们赵家定做的,
这沈氏试衣时毛手毛脚,把料子钩坏了勾坏了不说,民妇不过理论几句,她竟动手推人!
"县令皱着眉头看向我们:“"沈诺,你说王姨娘撕毁嫁衣,殴打你未婚妻子,可有凭证?
"“"绣庄老板娘和伙计都看见了!"我急声道。“"大人!”"王姨娘抢过话头,
“"那绣庄的人敢得罪赵家吗?自然是帮着他们胡说!再说了,不过是件衣裳,赔钱便是。
倒是他们,污蔑民妇清誉,这该怎么算?"县令的指节在案桌上敲了敲,
看向王姨娘带来的讼师。那讼师上前一步:“"大人,依律例,毁损衣物按价赔偿便是。
至于妇人间的争执,既无重伤,便属口角琐事。
"县令清了清嗓子:“"赵家赔沈诺十两银子,算是衣料钱。双方各退一步,就此了结!
"十两银子?那件她熬了无数个夜晚绣成的嫁衣,就值十两?“"大人!
“"我胸口堵得发痛,”"她当众撕衣毁人清誉,这难道也是琐事?
"王姨娘立刻尖声道:“"谁看见我撕了?你那破衣服本来就不结实!自己勾坏的还想赖我?
"县令不耐烦地挥挥手:“"清誉之事,空口无凭!退堂!"我攥着那十两碎银,
扶着清瑶走出衙门。银子硌得手心发疼。我拐进城南讼师巷,找到最有名的陈讼师。
他把银子推回来,摇头叹气:“"沈相公,不是我不帮你。这'毁人清誉'最难告。
一来看不见摸不着,二来赵家势大,县尊也要给三分面子。你告不赢的。"清瑶靠在我身上,
听到这句话,猛地一颤。我扶着她站在熙攘的街口,阳光刺眼,却感觉浑身发冷。
那包着银子的纸,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几乎拿不住。5我带着清瑶回到住处,把门闩上。
她坐在床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角,手里还攥着那件破嫁衣的碎片。没过两天,
我去集市买米,感觉背后有人指指点点。茶棚里几个闲汉凑在一起嘀咕,
看见我过来就散开了。卖菜的婆子找钱时多看了我两眼,眼神怪怪的。“"听说了吗?
苏家那姑娘……”"隔壁院墙飘来半句话,我猛地停住脚步,那边立刻没了声响。
我攥紧米袋往回走,迎面碰上巷口的张媒婆。她平时见了我老远就打招呼,
这次却假装没看见,低头快步走过去。推开门,清瑶还保持原来的姿势坐着,连位置都没挪。
我放下米袋,想生火做饭,发现水缸空了。我拎起桶走到院门口,
正听见对面两个妇人在井边说话。"……说是早就不是清白身子了,
在绣庄就跟人拉拉扯扯……"“"赵家姨娘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怪不得要退婚……"“"苏家真是造孽啊,养出这么个……"水桶咣当一声砸在井沿上。
那两个妇人吓了一跳,看见是我,赶紧提着水桶走了。我空手回到屋里,清瑶终于动了动。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干裂:“"外面……是不是都在说我的事?"我还没回答,
敲门声响了。开门看见岳父岳母站在外面,脸色铁青。岳母一把推开我冲进屋里,
指着清瑶骂:“"你还知道害臊?现在满城风雨,苏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岳父把一包银子扔在桌上:“"这是你们苏家当初给的聘礼,原封不动还你。这婚约,
就此作罢。"清瑶猛地站起来,身子晃了晃:“"爹,娘,那些都是谣言……"“"谣言?
”"岳母尖声道,“"无风不起浪!你要真是清白的,人家能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上前护住清瑶:“"伯母,清瑶是被冤枉的……"“"冤枉?”"岳母冷笑,
“"那赵家姨娘怎么不冤枉别人?沈诺,你要是还要点脸面,就赶紧把这婚退了!
"岳父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些:“"沈诺,我们也是为你们好。这风声要是传开了,
你们往后在镇上怎么立足?"他们走后,清瑶慢慢滑坐在地上。她捡起桌上那包聘礼,
捧在手里看了好久,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原来我的名声,就值这么点银子。
"6清瑶开始整日不说话,只是对着窗外发呆。那些谣言像毒蛇一样钻进每条巷子,
连卖豆腐的老王看见我都躲着走。我翻出准备科举的积蓄,揣着钱袋去找里长。
他正在院子里喝茶,看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里长,我想打听个事。
”我把钱袋放在石桌上,银钱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瞥了眼钱袋,
慢悠悠地吹开茶沫:“沈相公这是做什么?”“最近镇上的流言,您肯定听说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我就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里长放下茶盏,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流言蜚语,哪有什么源头。”我又往前推了推钱袋:“您消息灵通,
肯定知道。”他沉默片刻,突然压低声音:“沈相公,不是我不帮你。有些人,惹不起啊。
”“是赵家?”我追问。他猛地站起来,脸色变了:“我可什么都没说!这钱你拿回去,
赶紧走!”我站在原地没动:“是王姨娘指使的,对不对?”里长慌张地朝门口张望,
一把将我拉到墙角:“你非要问这么清楚做什么?赵家养着那么多闲汉,那些说书唱曲的,
哪个不得看赵家脸色吃饭?”“所以确实是王姨娘。”我盯着他。
他急得跺脚:“我什么都没说!你快走吧,别连累我!”我拿起钱袋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
里长突然追上来,塞给我一张纸条。“这是前几天在茶楼说书的老刘留下的,
”他声音压得极低,“他喝多了吹牛,说赵家姨娘赏了他二两银子,让他把故事编得精彩些。
”字条上只有三个歪歪扭扭的字:王姨娘。果然是她。那些恶毒的话,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
都是这个毒妇一手安排的。我站在巷子口,看着赵家高耸的院墙。那墙里的女人,
不仅要毁掉清瑶的名节,还要逼死她。7我找来红纸剪了个喜字,贴在窗上。
又去买了对红烛,摆在桌上。“清瑶,”我轻声唤她,“今天本该是我们大喜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