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包厢门的时候,我犹豫了整整五秒。门缝里漏出来的,
是混杂着二手烟、酒精、油腻的菜肴香气,以及那种特属于中年人聚会时虚假而高亢的笑声。
“哎哟!这是林夏吧?大忙人终于肯赏光了!
”班长张伟顶着那个已经有些反光的发际线迎了上来,热络得像是我们昨天才刚见过面。
其实,自从高中毕业典礼那天我落荒而逃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了。整整十二年。
我挂着得体的微笑——那种在职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没有任何温度的面具,
任由他虚虚地揽了一下我的肩膀,把他带到了人群中央。“老同学们!看看谁来了!
咱们当年的学霸林夏!听说现在是外企高管,年薪百万啊!
”周围响起了一片起哄声和恭维声。“林夏变漂亮了啊,这气质,完全认不出来了!
”“林夏,还记得我不?当年我坐你后桌!”“林夏,
那时候我就说你是潜力股……”我微笑着点头致意,目光却像一台精密的雷达,
穿过这层层叠叠的虚伪面孔,精准地扫向包厢最昏暗的那个角落。那里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有些过时的米色针织衫,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手里紧紧攥着玻璃杯,
指关节泛白。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眼角有了细纹,眼神畏缩而闪躲,
正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苏瑶。我最好的朋友。也是十二年前,
亲手把尖刀捅进我后背的人。如果说青春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苏瑶曾经是我唯一的伞。
高一那年,我父亲因为赌债跑路,债主堵门,母亲气急攻心重病住院。
我成了班里最沉默、最穷酸的那个异类。我穿着洗得发白且总是大一号的校服,
吃着最便宜的馒头咸菜,独来往,像个透明的幽灵,浑身散发着一种名为“贫穷”的霉味。
是苏瑶闯进了我的世界。她是那种像向日葵一样的女孩,家境小康,父母恩爱,
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不嫌弃我穷,不嫌弃我闷。“林夏,你的笔记做得真好,
借我抄抄呗!”“林夏,我妈卤的鸡腿太多了,非要塞给我,帮我消灭一个,求你了!
”“林夏,这道数学题怎么解啊?你教教我。”那时候,我们好得像连体婴。
我们在晚自习停电的时候手拉手去厕所,分吃一包五毛钱的辣条;我们在操场的看台上,
一人一只耳机听周杰伦的《七里香》。我永远记得高二那年的运动会。因为没钱买班服,
我穿着旧校服站在队伍里显得格格不入。几个男生在后面窃窃私语,嘲笑我是“捡破烂的”。
一向温和的苏瑶像个小老虎一样冲上去,把那个带头的男生推了个踉跄。“嘴巴放干净点!
林夏是我最好的朋友,再敢欺负她,我跟你们没完!”那天夕阳西下,
金色的余晖洒在她脸上,她气得脸颊通红,却紧紧抓着我的手。她对我说:“林夏,你别怕。
只要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那一刻,我看着她发光的眼睛,
真的以为,这束光会照亮我的一生。我把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了她。我的家庭,我的自卑,
我在便利店打黑工的辛酸,
甚至是我对那个总是穿白衬衫的实习老师那一点点隐秘的、不敢见光的悸动。
我把软肋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她。却没想到,这也是我把自己送上祭坛的开始。
流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高二下学期。起因很可笑。
班里的富二代徐凯——也就是刚才被苏瑶推搡的那个男生,丢了一块**版的卡西欧手表。
那天体育课,全班只有我在教室里趴着睡觉,因为那天我痛经,疼得直不起腰。我有嫌疑,
这很正常。老师叫我去办公室问话,我否认了。但我没想到,这仅仅是个开始。“听说了吗?
林夏好像手脚不干净。”“正常,她家那么穷,她爸还是个赌鬼,龙生龙凤生凤嘛。
”“我也发现了,上次我的笔不见了,搞不好也是她……”流言像阴暗角落里的苔藓,
见风就长。起初只是窃窃私语,后来变成了明目张胆的指指点点。
我的课桌里开始出现死老鼠,我的作业本被画满污言秽语,我走过走廊时,
总有人故意伸出脚绊我。我没做过。我没有偷表,也没有偷笔。我拼命解释,但没有人信。
在这个年纪,枯燥的学习生活需要一个发泄口,需要一个被献祭的女巫。
而贫穷、沉默、没有背景的我,是最完美的祭品。我只有苏瑶。那段时间,
苏瑶依然和我在一起。但我也敏锐地感觉到了微妙的变化。当别人在她面前说我坏话时,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愤怒地反驳,而是尴尬地笑着打岔:“哎呀,快上课了,别说了。
”当我们在食堂吃饭,周围投来异样的目光时,她会下意识地把头埋低,吃得很快,
然后借口要去小卖部,先走一步。我理解她。真的,那时候我还在心里为她开脱。
哪怕是成年人面对这种群体性的恶意都会感到恐惧,何况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
她没有义务陪我一起下地狱。只要她还相信我,这就够了。直到那个“审判日”。
那是期末考试前的一周。徐凯的那块表,在他的书包夹层里找到了。
但他不想承认自己冤枉了人,丢了面子。于是,他编造了一个更恶毒、更具毁灭性的谎言。
“表是我找到的,但在那之前,林夏确实动过我的包。而且,我看到她那个日记本里,
写了好多不要脸的东西。听说她在校外……那种地方打工,
还跟那个实习老师不清不楚……”“作风问题”,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女生来说,
是比偷窃更致命的核武器。流言瞬间升级。“听说她晚上去夜总会坐台?”“天哪,
那个实习老师不是有女朋友吗?她是小三?”“真恶心,平时装得那么清高。”那天放学,
我被徐凯和几个女生堵在了器材室后面。他们嘻嘻哈哈地围着我,像是围观一只待宰的羔羊。
徐凯叼着烟,一脸戏谑:“林夏,听说你缺钱啊?缺钱跟哥说啊,
只要你陪哥玩玩……”我疯了一样挣扎,尖叫。“放开我!你们这是造谣!我没有!
我在便利店打工!我有发票!你们这是犯法!”“造谣?”徐凯冷笑一声,“大家都这么说。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要是没做,怎么不传别人就传你?”“苏瑶知道!
”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大声喊道,声音嘶哑而绝望。
“苏瑶知道我每天都在干什么!她看过我的工资条!她知道我没有做过那些脏事!
她是我的好朋友,她知道真相!”徐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他转过头,
对着人群后面招了招手。“苏瑶,既然林夏点了你的名,那你过来。”我的心猛地一颤。
人群分开一条缝,苏瑶走了出来。她背着书包,低着头,手指死死地绞着衣角。她不敢看我。
“苏瑶!”我看着她,眼泪夺眶而出,“你告诉他们!那辆来接我的车是我舅舅的,对不对?
我是去便利店,不是去那种地方!那个实习老师……我只是问他题目,对不对?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苏瑶身上。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这是她做选择的时刻。
是站出来,和我一起对抗全世界,然后被这群人一起孤立、霸凌,
甚至成为下一个被造谣的对象?还是推我一把,换取她自己的安全证?
我看到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我看到她抬头看了一眼徐凯那帮人凶狠眼神,
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看好戏的同学。恐惧压倒了一切。苏瑶深吸了一口气,依然没有看我。
她盯着地面,用一种极轻、却清晰得像惊雷一样的声音说:“我……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而且……”苏瑶咽了口唾沫,声音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