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刚浮现,便带来一阵灼烧般的羞耻。
心脏猛地一缩,那疼痛并非源于病体,而是源于自己竟还残存这等可怜期许的清醒认知,和尊严被践踏的愤怒。
陆淑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试图让语气缓和些:“仕明,别钻牛角尖。你的贡献,我不会忘记。等眼前这阵忙过去,宋参谋长病情稳定了,我们就打结婚报告,我风风光光地嫁给你,然后一起调回省城。之前亏欠你的,我都会补偿……”
“陆淑宁,”温仕明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地上,“我不会和你结婚。”
陆淑宁愣住了,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你又在闹脾气的神情:“仕明,别说气话,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革命工作不能感情用事……”
“不是气话。”温仕明看着她,眼神空洞,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我爸妈是怎么死的?”他问。
陆淑宁的手僵了一下。
温仕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掉,“因为你把我家的供应粮,减了一半,贴给了沈谦。”
陆淑宁松开手,站起来:“沈谦同志的父亲是为革命牺牲的,组织上照顾他是应该的。你家虽然也困难,但你父母是知识分子,应该理解——”
“理解什么?”温仕明下意识的握拳,手背上的烫伤裂开,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理解你为了照顾别人的儿子,让我爸妈活活饿死?”
“温仕明!”陆淑宁厉声喝止,“注意你的言论!粮食供应是国家统一调配,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我家也一样减了供应,怎么没见出事?”
温仕明笑了,笑得肩膀发抖。
“你家没出事,是因为你爸是副省级干部,家里存的罐头、奶粉够吃三年。”
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家呢?我爸就是个中学教员,我妈没工作。你把那点救命粮抠走一半,他们吃什么?吃树皮?吃观音土?”
他往前一步,几乎贴到陆淑宁面前,清瘦的身子里爆发出惊人的气势:“去年十一月,我妈病危,发电报让我回去。你扣了我的请假条,说年底生产任务重,卫生所不能没人。我跪下来求你,你说我是你的未婚夫,更要带头遵守纪律。”
血从他掌心滴落,在地面上绽开暗红的花。
他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我连我爸妈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过,医生说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器官衰竭,他们死的时候,胃里全是草根。”
陆淑宁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伸手想拉他:“仕明,这件事我们回头再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那什么地方是?”
温仕明甩开她的手,“在你心里,永远没有说话的地方,只有原则,只有大局,只有你那个永远需要保护的沈谦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