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的风,夜里格外喧嚣。
那堆积如山的《起居注》残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霉味。
宋沁晚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捧着一卷被火燎去一半的竹简。
这上面的字迹虽模糊,却字字都要命。
前朝哀帝,是个疯子。
在这位亡国之君的记录里,全是杀戮、酒池肉林,还有对异己的残酷清洗。
李文正把这东西扔给她,用心险恶至极。
若是照实修补,便是宣扬暴政,有污圣听;若是删减美化,便是心怀前朝,意图谋反。
无论怎么写,那把鬼头刀都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宋沁晚拿起剪刀,挑亮了油灯。
“李大人想看我死,我偏要在他坟头上跳舞。”
她没急着动笔誊抄,而是将那些残卷按照年份打乱,重新排列。
她找出一本并未损坏的《乐府杂录》,将其中关于哀帝时期民间歌谣的部分摘录出来,与正史并列。
三天三夜。
西苑的灯火未曾熄灭。
宋沁晚除了喝几口冷水,几乎没合过眼。
束胸布下的伤口因为久坐而反复摩擦,疼得钻心,她便咬着笔杆,借着那股子疼劲儿让自己保持清醒。
第三日清晨,金銮殿偏殿。
李文正红光满面,早早便候在御书房外。
他今日特意穿了崭新的绯红官袍,手里转着两枚玉扳指,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哟,宋修撰来了。”
李文正瞥见那个清瘦的身影走来,故作惊讶地迎上去,目光落在宋沁晚手中那薄薄的一册奏章上。
“怎么?三天期限已到,宋大人就修出这么几页纸?还是说,宋大人觉得这前朝旧事不堪入目,不敢下笔啊?”
周围几个翰林院的老官吏也跟着低笑,眼神轻蔑。
宋沁晚眼底有着熬夜后的乌青,但那双眸子却亮得吓人。
她没理会李文正的嘲讽,径直走到殿门前,将手中奏章高举过头顶。
“臣宋沁,幸不辱命,特来交旨!”
太监总管王公公尖细的嗓音传出:“宣——”
御书房内,龙涎香气缭绕。
萧珩穿着明黄常服坐在案后,手里正批阅着奏折。
听见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是随意指了指御案一角。
“放下吧。”
李文正赶紧上前,腰弯得像只大虾米,抢在宋沁晚之前开口。
“陛下,这前朝史料繁杂,宋修撰年轻气盛,若是修缮得有什么纰漏,还请陛下看在他初入仕途的份上,饶他不敬之罪。”
这话听着是求情,实则是上眼药。
萧珩动作微顿,终于抬起头。
那双极具压迫感的眼睛扫过宋沁晚,最后落在她呈上来的册子上。
“纰漏?”
萧珩伸手拿起那册子,漫不经心地翻开第一页。
大殿内一片寂静。
李文正低垂着头,嘴角那抹得意的笑意快要压不住了。
他在那堆残卷里混入了几张前朝余孽写的反诗,只要宋沁晚照抄进去,今日便是她的死期。
一页,两页,三页。
萧珩翻阅的速度越来越慢。
原本随意的坐姿慢慢收敛,身体微微前倾。
他眉头紧锁,手指在纸张上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文正心跳加速:来了!陛下要发怒了!
“啪!”
萧珩猛地合上册子,重重拍在桌案上。
李文正双腿一软,噗通跪地,大声喊道:“陛下息怒!宋沁年幼无知,受前朝妖言蛊惑,臣身为掌院教导无方,臣有罪……”
“你有罪?”
萧珩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步步走到跪伏在地的李文正面前,手里拿着那本册子,轻轻拍打着李文正的官帽。
“李爱卿确实有罪。你在翰林院待了三十年,修出来的东西全是些粉饰太平的废纸。看看人家宋沁写的是什么!”
李文正一愣,茫然抬头:“什……什么?”
萧珩将册子扔到他怀里。
“念!”
李文正颤抖着手翻开册子。
只见那上面并未按常规编年体修补,而是将哀帝的暴行与当时天灾人祸对应,旁边更用朱笔批注了八个大字——“暴君无道,天命归梁。”
宋沁晚不仅仅是修史,她是把前朝的烂账,变成了一份证明大梁王朝合法性的“天命书”!
她没有回避哀帝的恶,反而将其作为大梁取而代之的正当理由。
这一笔,直接挠到了萧珩的心坎里。
他是篡位登基的,最缺的就是这份名正言顺。
“好一个‘天命归梁’。”
萧珩转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宋沁晚,眼底的欣赏再也掩饰不住。
这哪里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
这分明是一把早就磨得锋利无比的刀,而且极其懂他的心思。
“宋沁。”
“臣在。”
萧珩走到她面前,帝王的龙涎香混杂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
他能闻到这少年身上除了淡淡的墨味,还多了一股药膏的清苦气息。
“你这双手,写文章可惜了。”
萧珩的目光落在宋沁晚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干净修长。
他没有触碰,只是眼神里的审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占有欲。
“这册子朕很喜欢。以后翰林院那些陈词滥调的活计,你不必做了。”
萧珩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喑哑。
“以后,你就在这御书房,专门替朕研墨,整理密折。”
此言一出,李文正脸色煞白。
御前行走,整理密折!
这哪里是修撰,这分明是天子近臣,未来储相的苗子!
“陛下,这……这不合规矩……”李文正还想挣扎。
“滚。”
萧珩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李文正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殿门缓缓合上。
偌大的御书房内,只剩下宋沁晚和这位喜怒无常的帝王。
空气变得粘稠。
萧珩往前又走了一步,几乎要贴上宋沁晚。
“宋爱卿,你身上这药味儿……”
他微微低头,目光如炬,像是在审视一件珍玩的瑕疵。
“朕怎么闻着,这味道有些熟悉?”
那是宫中秘制的玉肌膏。
除了皇室,只有极少数重臣才有赏赐。
比如……某位权倾朝野的首辅。
宋沁晚后背已是一层冷汗,正要想借口搪塞,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大人!首辅大人!您不能进去!陛下正与宋修撰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