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淮重生了。他也疯了。就在半个时辰前,我那位战功赫赫,刚受封冠军侯的夫君,
在我亲手为他点燃的安神香缭绕的青烟里,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冷静到残忍的口吻,
告诉我一件事。他要我,他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妻,出身相府的嫡长女,
当今圣上亲口赞过“端庄知礼”的沈知意,让出正妻之位,自请为妾。
只为成全他与他前世的白月光,那个因他而死的丫鬟,拂绿。香炉里的最后一缕烟,散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轻声应了一个字:「好。」01萧淮眼底的错愕,几乎满溢出来。
他似乎准备了千言万语,来应对我的哭闹、质问,甚至是寻死觅活。
他甚至下意识地向后微撤了半步,那是一个准备格挡或压制的姿态。可我没有。
我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连端着茶盏的手,都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抬起眼,
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这双眼睛,我曾爱了一辈子。
从他还是那个寄人篱下、满身傲骨的少年,到后来沙场扬名、意气风发的将军。
直到上一世的最后。我被叛军的流箭射中,倒在冰冷的宫墙之下,血浸透了华贵的宫装。
他率兵赶到,却只是勒马立在不远处,怀里紧紧抱着早已吓晕过去的拂绿。他看着我,
眼神里是挣扎,是痛苦,最终,是放弃。他说:「知意,是我对不住她。黄泉路上,
你莫怪我。」然后,他头也不回地策马离去。原来,在他心里,我与他的十年夫妻情深,
终究抵不过他对另一个女人的“亏欠”。也好。血流尽的时候,人也就不冷了。心死了,
也就不会再痛了。如今重来一世,我累了,不想再争了。
我看着他俊朗却因惊疑而显得有些扭曲的面容,耐心地,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我说,
好。」「我成全你和拂绿姑娘。」「只是,侯爷,降妻为妾,于理不合,也需有个章程。
明日,我便亲书一份降位请辞,再请我兄长递上宗族祠堂,昭告天下。如此,方能名正言顺,
不落人口实。」我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商量明日府里宴客的菜单。萧淮彻底愣住了。
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惊涛骇浪。有震惊,有怀疑,
甚至……还有一丝被冒犯的薄怒。是啊,他大概以为,我该是爱他到死去活来的。我的顺从,
让他这场深情款款的“弥补”,变得像一出无人喝彩的独角戏,荒唐,且可笑。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屋外的风都似乎静止了。终于,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当真?
」我点点头,甚至还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一定很标准,很端庄,
符合一个相府嫡女该有的一切仪态。「侯爷夙愿得偿,乃是喜事。知意,自当恭贺。」说完,
我缓缓起身,对着他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夜深了,侯爷早些歇息吧。明日,
我便搬去西厢的静思院,将这主院,留给未来的新夫人。」我看着他英挺的身影僵在原地,
转身,毫不留恋地走进了内室。关上门的那一刻,
我听见背后传来一声茶杯被重重磕在桌上的闷响。无所谓了。萧淮,这一世,你想要的,
我全都给你。只求你,别再来脏了我轮回的路。02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我便起身,
坐在窗前,亲手研磨。贴身侍女晚翠红着眼眶,声音里带着哭腔:「**,
您……您这是何苦?那拂绿不过是个身份卑贱的丫鬟,她凭什么……」我没有抬头,
只是淡淡地道:「晚翠,侯爷心意已决。」「与其闹得两败俱伤,不如体面退场。」上一世,
我不是没闹过。我摔了萧淮最爱的砚台,撕了拂绿亲手为他绣的荷包,甚至以死相逼。
结果呢?只换来他愈发冷硬的心,和一句「沈知意,你何时变得如此不可理喻」。他不懂,
一个女人在爱情里的嫉妒与疯狂,他只觉得我妨碍了他去当那个“有情有义”的英雄。
我拿起笔,饱蘸墨汁。笔尖落在上好的澄心堂纸上,写下的每一个字都端正秀丽,
一如我这二十年来所受的全部教养。「妾沈氏知意,自感德行有亏,不堪为配……」
「……恳请自降为妾,另择贤德女子为侯府主母……」晚翠的啜泣声就在耳边,
但我心如止水。写完,我仔細地盖上自己的私印,然后将它放入早已备好的信封中。
「把它交给我兄长。」我对晚翠说,「让他按我说的办。」我兄长沈知行,当朝御史中丞,
最是刚正不阿,也最是疼我。我能想象,当他看到这封信时,会是何等的雷霆之怒。或许,
他会冲进侯府,用最严厉的言辞痛斥萧淮的荒唐。但这也在我的计划之中。我需要一场风暴,
一场让所有人都知道,是我“主动”让贤的风暴。我要让萧淮和他的拂绿,被架在火上烤。
受尽天下人的审视与嘲讽。做完这一切,我开始让晚翠和几个心腹的仆人,清点我的嫁妆。
相府嫡女,十里红妆,我的嫁妆丰厚到足以买下半条京城最繁华的街道。这些,
都是属于我沈知意的,与他萧淮无关。我要把它们一样一样,清清楚楚地,
从这座侯府里剥离出去。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冠军侯府。下人们看我的眼神,
充满了同情、怜悯,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幸灾乐祸。我不在乎。午后,萧淮来了。
他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神情复杂地站在院中,
看着仆人们将一箱箱的器物、布料、古玩字画抬进抬出。「你在做什么?」他声音低沉。
我正对着嫁妆单子,头也没抬。「清点嫁妆。既然要搬去静思院,
这些东西自然也要随我过去。」「静思院地方小,放不下的,我便暂时寄存在城外的庄子里。
」我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萧淮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沈知意,
你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我终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故作不解地问:「侯爷,
何出此言?」「这些本就是我的东西,我妥善安置,有何不妥?」「还是说,侯令爷觉得,
这些也该留给拂绿姑娘?」他被我一句话噎住,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步步紧逼,唇边甚至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侯爷既然要迎新人,总该给新人备下全新的物什才对。用我这个‘旧人’的东西,传出去,
岂不是让人笑话侯爷您对新夫人不上心?」这番话,句句在理,却又字字诛心。
我清楚地看到,萧淮紧握的双拳,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死死地盯着我,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
却又找不到发作的理由。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随你。」说完,他拂袖而去,
背影里满是压抑的怒火。我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才真正地深了一些。萧淮,
这才只是个开始。你加诸于我前世的痛苦,我会让你在这一世,用无尽的难堪与悔恨,
一点一点,慢慢偿还。03兄长沈知行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第二天傍晚,
他就带着一身的寒气和怒火,闯进了冠军侯府。彼时,我正在静思院里,
悠闲地给一盆新得的兰花浇水。晚翠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不好了,
大少爷……大少爷和侯爷在前厅吵起来了!」我放下水壶,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知道了。」我并不打算去。这场争吵,本就是我预料之中的。兄长的愤怒,
是为我撑腰的利剑,也是将萧淮的荒唐行径公之于众的号角。果然,没过多久,
前厅就传来了瓷器碎裂的巨响。紧接着,是兄长那压抑着怒火的咆哮:「萧淮!
你简直是疯了!为了一个丫鬟,你要逼走知意?我沈家的女儿,是让你如此作践的吗!」
我能想象出萧淮此刻的脸色。他最重颜面,兄长这般不管不顾地在侯府里大闹,
无疑是狠狠地扇了他的耳光。一个下人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地禀报:「夫人……哦不,
沈**,侯爷请您去前厅一趟。」我淡淡地应了声,扶着晚翠的手,不疾不徐地往前厅走去。
刚到厅外,就听见萧淮冰冷的声音:「这是我与知意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与我无关?」
兄长怒极反笑,「她是我的亲妹妹!你今日能为了一个丫鬟逼她降妻为妾,
明日是不是就能将她扫地出门!」「我没有逼她!是她自己同意的!」这句话,
让兄长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她同意?萧淮,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
若不是你伤透了她的心,她会同意这等奇耻大辱吗!」我走进前厅,正好看到萧淮铁青的脸,
和兄长那双喷火的眼睛。地上,是一地碎裂的建盏瓷片。「兄长。」我轻声开口。
沈知行看到我,满腔的怒火顿时化作了心疼和担忧。他快步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
声音都有些颤抖:「知意,你跟哥哥说,是不是他逼你的?别怕,有哥哥在,
谁也不能欺负你!」我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安心。然后,我转向萧淮,
平静地开口:「侯爷,兄长也是一时情急,您莫要怪罪。」「此事,确是知意自愿的。」
萧淮的目光死死地锁住我,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浓雾。有审视,有探究,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得的失望。他或许希望我能借着兄长的势,哭诉一番,
给他一个转圜的余地。可惜,我偏不。我对兄长柔声说道:「兄长,
侯爷与拂绿姑娘情深义重,前世有憾,今生弥补,也是人之常情。知意既然占了这正妻之位,
却不能为侯爷分忧解难,心中有愧。如今退位让贤,成全一段佳话,心甘情愿。」
我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萧淮的“深情”,
又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贤惠识大体”的形象。兄长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我,
半晌才道:「你……你真是……」我垂下眼眸,轻声道:「兄长,这是我的选择。
请您……尊重我。」最后四个字,我说的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兄长怔住了。
他太了解我了,知道我一旦做出决定,便再无更改的可能。他颓然地松开了手,
满眼都是痛心疾首。萧淮一直沉默地看着我们兄妹的这场“对手戏”。直到此刻,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知行,你看到了。此事,并非我一人之意。」
「知意如此深明大D义,我……心甚慰之。」他说“心甚慰之”四个字的时候,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真是虚伪得令人作呕。兄长最终还是被我“劝”走了。他离开时,
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若后悔,沈家永远是你的后盾。”我心中一暖。
前厅里只剩下我和萧淮两人,气氛一时有些凝滞。他看着我,忽然开口问道:「沈知意,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抬起眼,迎着他探究的目光,微微一笑。「我想要的,
侯爷不是已经给了吗?」「我求仁得仁,侯爷抱得美人归,两全其美,不好吗?」
他被我的话再次堵住,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是拂绿居住的那个小院。我嘴角的笑意,终于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寒意。
去吧,去你那温柔乡里,好好享受你用我的尊严换来的“情深义重”。希望日后,
你不会为此,追悔莫及。04冠军侯府要办喜事了。但这场喜事,办得无比尴尬。对外,
侯府宣称的是,侯爷要抬一房贵妾。但京城里但凡有些门路的人家,谁不知道内情?
冠军侯为了一个丫鬟,逼得相府嫡女自请降位。这已经不是风流韵事,
而是彻头彻尾的一桩丑闻。扶正仪式那天,天气阴沉,像是老天都在为这场闹剧叹息。
我作为“自请降位”的“贤惠”前妻,自然也得出席。我穿了一身素雅的水蓝色长裙,
未施粉黛,只在发间簪了一支小小的珍珠簪。我到的时候,
拂绿正穿着一身崭新的、却显得有些不合身的锦绣华服,局促不安地站在堂前。她看见我,
眼神躲闪,脸上强撑起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夫人……不,姐姐……」她小声地唤我。
我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在一旁的次位上坐下,仿佛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摆设。
拂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萧淮站在她身侧,眉头紧锁。他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似乎在责怪我的无礼。我懒得理会。来观礼的宾客寥寥无几。
除了几个萧淮军中的同僚,碍于情面不得不来,其他高门大户,
都默契地选择了“抱恙在身”。我娘家沈府,更是连一片衣角都没出现。整个仪式,
就在这样一种诡异的、死寂的氛围中进行。当司仪高声唱道“新人拜见主母”时,
全场的空气都凝固了。按照规矩,拂绿这个“新妇”,该向我这个“妾室”敬茶。
但萧淮显然不想让她受这份“委屈”。他直接打断了司仪的话:「不必了。从今日起,
拂绿便是这侯府唯一的主母。」司仪一脸尴尬,不知该如何接话。在场的宾客们,
则纷纷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里,有讥讽,有不屑,有看好戏的幸灾乐祸。我看到,
拂绿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发抖。而萧淮,则像一尊铁塔,笔直地站在那里,
用他强大的气场,硬扛着这满堂的无声嘲讽。我端起手边的茶,轻轻吹开浮沫,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雨前龙井。可惜,品茶人的心情,怕是好不起来了。仪式草草结束。
萧淮带着拂绿,开始给为数不多的宾客敬酒。拂绿显然没见过这种场面,
端着酒杯的手都在抖,话也说得颠三倒四。一个萧淮的同僚,武将出身,性子粗犷,
大约是喝多了,大着舌头开玩笑:「侯爷,你这新夫人,瞧着……倒是比弟妹娇弱许多啊!
哈哈哈!」这话一出,萧淮的脸当场就黑了。拂绿更是吓得差点把酒杯都摔了。
我坐在角落里,冷眼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出与我无关的滑稽戏。曾经,在这样的场合,
我总是能游刃有余地为他应对一切。为他挡酒,为他周旋,为他赢得满堂的赞誉。而现在,
他身边站着他心心念念要保护的女人。只是这个女人,除了给他带来难堪,什么也做不了。
晚宴过后,我便回了静思院。夜深人静时,晚翠悄悄告诉我,主院那边,又吵起来了。
似乎是拂绿觉得今天丢了脸,委屈地哭了半宿。而萧淮,先是温言软语地哄,
后来大约是耐心耗尽,也发了火。我听着,心里没有半分波澜。前世,为了让他多看我一眼,
我费尽心机,学了那么多东西。琴棋书画,管家理账,人情世故。
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侯府主母。可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完美的妻子。
他想要的,只是一个能满足他“英雄救美”幻想的、柔弱的、需要他保护的菟丝花。那么,
萧淮,现在你如愿了。只是不知,这朵菟丝花,会不会将你的人生,也缠绕至窒息。
05拂绿成为主母的第三天,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行使她的权力。一大早,
她就派人来“请”我去主院,说是要对账。我正在修剪一盆腊梅,闻言,
只是淡淡地道:「告诉新夫人,我身体不适,去不了。」来传话的婆子面露难色:「沈**,
这……夫人说了,府里的中馈,总要交接的。」我放下剪刀,抬眸看她,眼神很冷。「中馈?
」「我早已不是侯府主母,府中事务,自有管家打理。她若有不明白的,只管去问管家便是,
何必来问我这个‘妾室’?」婆子被我噎得说不出话,灰溜溜地走了。我知道,
这只是拂绿的一个下马威。她想让我去,当着所有管事妈妈的面,
亲手将账本和对牌交到她手上。以此来彰显她如今的地位。我偏不让她如愿。果然,
没过多久,拂绿就自己找上门来了。她身后跟着好几个管事妈妈,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姐姐,」她一进门,就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妹妹知道姐姐心里不痛快,可这府里的事,
总不能一直没人管吧?你这样……让妹妹很难做啊。」我坐在榻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我说了,有管家在。」「可……可管家说,很多事情,都要先问过姐姐你才行。」
拂绿咬着唇,眼眶又红了。我心里冷笑。这侯府上下,有一半的管事都是我从娘家带来的,
另一半也都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他们只认我,不认她这个来路不明的新主子。
我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道:「那就让管家继续管着吧。我如今身子不好,只想清静度日,
不想再操心这些俗务。」「你!」拂绿大约是没想到我如此油盐不进,一时气结。
她身后的一个王妈妈,是府里的老人,平日里最是趋炎附附势。此刻见新主官受了委屈,
便立刻跳出来帮腔:「沈**,您这话就不对了。夫人如今才是侯府的主母,
您这样把持着中馈不放,是何道理?传出去,岂不是让人说您善妒?」我终于正眼看向她,
眼神冷得像冰。「王妈妈,我敬你是府里的老人,才让你站在这里说话。」「但你似乎忘了,
我虽已不是主母,却仍是侯爷的‘如夫人’,更是相府的嫡女。」「什么时候,一个下人,
也敢来教我做事了?」王妈妈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连连磕头:「老奴该死!老奴该死!」我没再看她,目光转向一脸不知所措的拂绿。「妹妹,
你若是真想管家,也容易。」「这府里上上下下,百十号人,每日的吃穿用度,人情往来,
庄子铺子的收成……账目繁杂得很。」「这是上个月的账本,你先拿回去瞧瞧吧。
若能瞧出个子丑寅卯来,我再将对牌交给你,也未为不可。」说着,
我让晚翠将一本厚厚的账册递给了她。拂绿抱着那本比砖头还厚的账册,小脸煞白。我知道,
她大字不识一个,哪里看得懂这个。她求助似的看向萧淮。哦,他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
正沉默地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这一切。他的脸色很难看。大概,他也觉得很难堪。
他费尽心力抬上来的主母,竟是个连账本都看不懂的草包。拂绿见萧淮不说话,
只能硬着头皮,抱着账册,带着一群人灰溜溜地走了。她们走后,萧淮才走了进来。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知意,你何必如此……为难她?」我笑了。「侯爷,
是你太想当然了。」「你以为,一个侯府主母,是只要穿着绫罗绸缎,坐在主位上,
就能当的吗?」「她连最基本的账目都看不懂,如何管家?如何应酬?
如何打理这偌大的侯府?」「你让她坐上这个位置,不是在抬举她,而是在害她,
也是在……羞辱你自己。」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他的痛处。萧淮的脸色,
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他死死地攥着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最终,
他一字一句地道:「我会请人教她。」我点点头,笑得愈发温婉。「好啊,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希望侯爷请来的先生,能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
06萧淮果然说到做到。他重金从宫里请来了一位退休的老教习嬷嬷,
专门教导拂绿规矩和管家事宜。一时间,主院那边,天天都能听到拂绿背书背到哭的声音,
和教习嬷嬷严厉的呵斥声。整个侯府,都把这当成了一个笑话在看。我则乐得清静。
每日不是打理花草,就是看些闲书,或是让晚翠陪我下下棋。我那些嫁妆铺子和庄子,
自有我娘家派来的得力管事打理,每月的盈利报表,都会悄悄地送到我这里。
我与这座冠军侯府,正在进行一场安静而彻底的切割。半个月后,我兄长休沐,派人递帖子,
请我回相府一叙。我欣然应允。出门的时候,正好在垂花门遇见了萧淮。
他似乎是刚从宫里当值回来,一身挺括的朝服,衬得他愈发英武不凡。只是眉宇间,
染上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他看到我,脚步顿了顿。「要回沈府?」我福了福身:「是,
兄长许久未见我,甚是想念。」他沉默了片刻,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给我。
「这个,带给你母亲。」我没有接。我母亲,沈家主母,因我之事,早已对萧淮恨之入骨。
她曾放言,只要有她在一天,萧淮和那个贱婢,就休想踏入相府大门一步。萧淮送的东西,
她又怎会收?「侯爷有心了。只是母亲近来礼佛,不收外物。」我淡淡地拒绝。
萧淮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有些难看。「沈知意,我们之间,真的要到这个地步吗?」
他声音里透着一丝压抑的怒气。我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侯爷,是你先选择的这条路。」
「你既然选择了你的‘情深义重’,就该承担这选择带来的一切后果。」「世上安得两全法?
你既想要美人在怀,又想继续享受我沈家带给你的助力和体面,未免……太过贪心了。」
我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他虚伪的表象。萧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收回手,紧紧地攥着那个锦盒,指节因用力而泛起青白。「我……」他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我没再理他,转身上了马车。马车缓缓驶出侯府,
我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他仍站在原地,像一尊孤寂的石像,看着我的马车远去。
那一瞬间,我心里竟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空茫的荒芜。前世,他也是这样。
总是在伤害我之后,又流露出这样令人心碎的脆弱和悔意。让我一次又一次地心软,
一次又一次地原谅。直到最后,万劫不复。我放下车帘,隔绝了他的视线。沈知意,别回头。
这一世,你的路,在前方。07回到相府,母亲一见到我,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拉着我的手,
上上下下地打量,嘴里不住地念叨:「瘦了,瘦了……」我笑着安慰她:「母亲,
我一切都好。」兄长沈知行也在。他屏退了左右,脸色沉重地问我:「知意,
你跟哥哥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我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茶,才缓缓开口:「兄长,
母亲,我想……和离。」「什么?!」母亲大惊失色,手里的茶杯都险些摔了。
兄长的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胡闹!自古只有夫休妻,哪有妻弃夫的道理?你若是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