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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司宴电话打来,语气寻常:“晚上老宅家宴,你陪我一起。”
慕今朝沉默片刻,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没有出口。
她想,也好。
就当是最后一次,去那个地方,和他,和他们,告个别。
沈司宴来接慕今朝回老宅吃饭,她拉开车门时,秦羽芊已经坐在了副驾。
“羽芊也去,我妈想见见她。”他解释了一句,目光却自然落在正低头整理裙摆的秦羽芊身上。
慕今朝没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一路安静,只有秦羽芊叽叽喳喳的询问,和沈司宴低沉的回应。
到了老宅,沈母端坐主位。
寒暄过后,她笑着拉过秦羽芊的手,从腕上褪下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不容拒绝地套了上去:“这是司宴奶奶传给我的,今天,就传给你了。”
满桌亲友笑着附和。
沈母这才像刚看到慕今朝,客气而疏离地指了指下首的位子:“慕**是客,坐那边吧,别拘束。”
慕今朝在那道道含义不明的目光中,安静地走过去坐下。
用餐过半,秦羽芊放下筷子,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阿宴,婚礼策划发来两个方案,海边城堡和欧式古堡,你喜欢哪个?”
沈司宴擦了擦手,略作思索:“城堡吧。你不是一直喜欢海?”
“嗯!那婚纱我要VeraWang的高定,请柬我想用烫金浮雕......”
他们一句接一句,从花艺聊到菜单,细节具体得像明天就要办婚礼。
慕今朝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发白,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小口喝着汤。
就在这时,秦羽芊起身敬酒,脚下一滑,整杯红酒泼向了慕今朝的前襟。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秦羽芊慌忙拿纸巾,眼眶瞬间红了,“今朝,我太不小心了......”
深红酒渍在白色衬衫上迅速晕开,污浊刺目。
全桌目光聚集过来。
沈司宴皱了皱眉,看了慕今朝一眼,先抽了张纸巾递给秦羽芊:“没事,别慌。”
随后,顺手将搭在自己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扯了下来,没什么表情地披到慕今朝肩上。
一位看着沈司宴长大的叔伯笑着打圆场:“瞧瞧,兜兜转转还是你俩!当初你妈死活不同意,说你们太年轻、不懂事......现在看看,这不挺好的?”
沈司宴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笑了笑,抬手轻拍了下秦羽芊的背,示意她坐下。
慕今朝沉默地坐在客人的位置上,胸前一片冰凉。
自始至终,没人问她是否需要去清理,是否觉得难堪。
宴席过半,慕今朝起身,低声说了句“失陪”。
没人太在意她的离席。
她走到寂静的走廊尽头,在巨大的落地镜前停下。
镜子里的人,胸前是一大片狰狞的酒红,脸色憔悴,眼神空洞。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极其缓慢地,将那件西装外套脱了下来,折叠好,放在一旁光洁的大理石台面上。
家宴尾声,众人移至花园赏月。
秦羽芊正倚在汉白玉栏杆边,笑盈盈地听沈家长辈说话。
忽然,她低呼一声,脚下似是被什么绊到,整个人猛地向后倒去,手在空中慌乱一挥,恰好打在栏杆边装饰的石雕灯座上!
咔嚓一声脆响。
秦羽芊狼狈地跌坐在地,手心被碎片划破,鲜血涌出,她腕上那只沈家传媳的翡翠镯子,碎裂开来!
“啊!”秦羽芊捧着碎裂的镯子,眼泪瞬间涌出,“镯子......伯母给的镯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变故突生,满园寂静。
沈母已惊得站起,看着一地狼藉和碎了的传家.宝,心疼得嘴唇发抖。
“怎么回事?!”沈司宴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秦羽芊,看到她手心的血和碎镯,脸色阴沉。
“我......我不知道......”秦羽芊靠在他怀里,泪眼朦胧地看向人群边缘的慕今朝,“我刚才就站在这儿,好像......好像有人从后面轻轻推了我腰一下......我没站稳......”
一句话,将所有人的视线,如利箭般射向慕今朝。
她是全场唯一站在秦羽芊后面,且刚刚与秦羽芊有过节的人。
“慕**,”叔伯沉下脸,目光锐利,“芊芊摔倒前,你好像就在她后面?”
“不是我。”慕今朝声音平静。
“不是你还有谁?”另一位婶婶开口,语气带着嫌恶,“整晚都阴沉着脸,芊芊不过不小心洒了酒,你就怀恨在心,竟敢毁坏沈家传家.宝,还推人伤人?”
“我看就是她!心思歹毒!”
“怪不得司宴妈不认她,这种女人......”
指责声如潮水涌来,每一道目光都像刀子。
沈母更是气得指着她:“你......你给我滚出去!沈家容不下你这等毒妇!”
沈司宴将秦羽芊交给匆匆赶来的家庭医生处理伤口。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慕今朝面前,眼底是翻涌的怒意和彻底的不耐烦。
“你就这么恨?”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渣,“恨到要毁掉沈家的东西,伤及无辜?”
慕今朝抬头看他,想从他眼里找出一丝怀疑。
没有。那目光里没有疑问,只有盖棺定论的冰冷。
“我说了,不是我。”她重复,背脊挺直。
沈司宴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失望与厌烦。
他不再看她,侧头对身后两名保镖冷声道:
“带慕**去前面喷泉池。”
“让她好好清醒清醒,想想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慕今朝。
他们将她拖过鹅卵石小径,拖到那座正在汩汩喷水的冰凉池边。
初秋的夜风刺骨。
慕今朝被猛地推入池中。
“噗通!”
冷水瞬间浸透单薄衣衫,刺骨寒意扎进毛孔。池水不深,刚没过腰际,但她猝不及防呛了几口,狼狈不堪。
喷泉还在哗哗地洒着水,将她彻底浇透。
慕今朝在水中挣开眼。
正看到沈司宴用干燥的毯子裹住秦羽芊,低声安抚,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池中的她。
水很冷。
但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好,她终于可以彻底死心了。
这就是沈司宴,这就是她在他心里的位置。
慕今朝闭上眼,肺里的空气在一点点减少,耳畔只剩下水流和自己心脏最后几下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