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蚀游戏第1章

小说:镜蚀游戏 作者:鹿挽嘉霖 更新时间:2026-02-21

旧货市场的空气里总有一股霉烂的甜味,像陈年纸张和朽木在雨水里泡发后的味道。方觉穿过拥挤的过道时,一个摊主正用绒布擦拭一尊铜佛,动作虔诚得近乎诡异。下午三点的阳光斜切进棚顶缝隙,灰尘在光柱里翻滚。

他是来找镜子的。

三天前,一个自称“苏先生”的人通过中间人找到他的侦探事务所。委托内容简单明确:寻找一面民国时期的“双鸾衔寿纹”梳妆镜,铜框,镜面直径八寸七分,背面有阴刻“文柏雅玩”四字印章。预付金两万,找到后再付八万。

方觉当时盯着银行到账短信看了很久。十万找一面镜子,要么是镜子本身值这个价,要么是镜子里藏着更贵的东西。

他做了该做的调查——苏文柏,民国时期江南著名鉴藏家,1948年死于突发性精神疾病,死前砸毁了大部分收藏。档案记载支离破碎,但方觉在地方志里找到一条有趣记录:苏文柏临终前一周,曾向友人写信,称自己“每日对镜,见镜中之人非我”。

神经质的疯话。但方觉不这么认为。他做了十年物证鉴定,见过太多看似荒诞的证词背后,都藏着被误解的真相。

此刻,他停在“老墨斋”摊位前。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灰色中山装,戴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看一本《无线电杂志》。摊位上的东西杂乱:缺角的砚台、裂了缝的瓷碗、锈蚀的铜锁,还有几面镜子堆在角落。

方觉的目光锁定了最底下那面。

铜框发黑,雕着两只首尾相衔的鸾鸟,围绕一个篆体“寿”字。水银镜面有几道蛛网般的裂痕,边缘处剥落出斑驳的锡底。他蹲下身,没有直接碰,而是从口袋里掏出白手套戴上。

老人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浑浊,但目光落在方觉手上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看看。”方觉说,声音平静。

他把镜子拿起来。入手比预想的沉——不是普通黄铜,掺了锡或铅。翻转过来,背面果然有四个阴刻小字:文柏雅玩。印章的刀工很老到,但方觉用指尖摩挲时,感觉到边缘处有极其细微的毛刺。

仿的。而且仿得不算顶尖。

“多少钱?”他问。

“八百。”老人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板。

方觉笑了笑,从随身包里取出放大镜和强光手电。他打开手电,斜四十五度角照射镜框纹饰。光线下,鸾鸟羽毛的刻痕里积着黑色的污垢,但有几处转折的位置,污垢的分布规律得不像自然沉积。

“八十。”方觉说,同时将放大镜对准鸾鸟的眼睛。

老人放下杂志,缓缓摘下眼镜:“年轻人,你不懂货。”

“我懂。”方觉没抬头,“晚清民初的铜镜,铜质应该更软,氧化层是均匀的‘皮壳绿’。你这面——”他用指甲在镜框不显眼处轻轻一刮,黑色下露出一点暗红,“表层做旧用的是化学腐蚀,底料是民国后期的机制红铜。仿的人知道要掺锡增加比重,但比例错了,太沉。”

老人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方觉继续:“镜背的印章,用的是电动雕刻刀,虽然刻意模仿手工的顿挫,但转折处的力度太均匀。真正的苏文柏用印,左下角那个‘玩’字的最后一笔,会因为手腕发力习惯而稍微上挑。你这面是平的。”

摊位上安静了几秒。隔壁摊传来讨价还价的声音,一个女人尖着嗓子说“这花瓶绝对是乾隆的”。

老人重新戴上眼镜,但这次他仔细打量着方觉:“你是行里人?”

“前警察,现侦探,**鉴定。”方觉放下放大镜,直视老人,“现在可以告诉我,这镜子哪来的吗?”

老人沉默。他的目光移向镜子,又移回来,喉结滚动了一下。方觉注意到他左手手腕处有一小块皮肤颜色异常,像是烫伤愈合后的疤痕,形状不规则,但隐约能看出……像半个鸾鸟的轮廓。

“镜子是我收来的。”老人最终说,声音低了些,“一个外地人,急用钱。”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那人长什么样?”

老人摇头:“记不清了。戴着口罩,北方口音。”

方觉知道他在撒谎。三个月前的交易,摊主记得“北方口音”这种细节,却记不清长相?但他没戳破,只是重新举起镜子,对准光线。

就在这一瞬,镜面反射的强光晃过他的眼睛。

方觉下意识偏头,但余光瞥见镜面里似乎闪过什么——不是反射的旧货市场顶棚,而是一段快速滚动的文字,像新闻字幕。他眨了眨眼,画面消失了。

幻觉?还是光线折射?

他看向镜子。镜面平静如水,只有他自己的脸倒映其中:三十二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因为连续熬夜而略显凌乱。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那是多年鉴证工作训练出的本能——观察,分析,不放过任何异常。

“镜子有点意思。”方觉缓缓说,“三百,我拿走。”

老人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很久,才开口:“镜子……认人。”

“什么?”

“我说,镜子认人。”老人站起来,身体微微前倾,方觉能闻到他身上陈旧的烟草味,“你买了它,以后发生什么事,别后悔。”

这句话说得太认真,以至于方觉心脏莫名跳快了一拍。但他很快压下那股异样——古董行里常有的故弄玄虚,为了抬价或者推卸责任。

“我不信这些。”方觉掏出三百现金,放在摊位上,“镜子我要了。另外——”他又抽出两张一百,“告诉我实话,谁让你卖这面镜子的?”

老人的表情僵住了。

方觉趁势追击:“你的烫伤是新的,最多两个月。伤口形状和镜框纹饰吻合,说明你长时间接触过这面镜子。一个收来的东西,你会天天拿着看?还有,你刚才看的是《无线电杂志》2018年第6期,但封面有反复翻阅的痕迹。这期杂志里有一篇关于低频电磁波对神经系统影响的文章,你用红笔画了线。”

他顿了顿:“一个旧货摊主,为什么研究这个?”

老人的脸色变得苍白。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你别问了。镜子你拿走,钱我也不要了,你快走。”

“谁指使你的?”方觉不退反进。

“没有谁!”老人突然激动起来,抓起那三百块塞回方觉手里,“镜子送你了!你走!现在就走!”

周围几个摊主往这边看过来。方觉知道不能再逼。他拿起镜子,深深看了老人一眼:“我会再来找你。”

离开旧货市场时,下午的阳光已经开始泛黄。方觉抱着用旧报纸包好的镜子,穿过杂乱的人流。走到市场出口时,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还站在摊位后,正远远地望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接触了一瞬,老人立刻转身,开始慌慌张张地收拾摊位,像是要提前收工。

不对劲。

方觉坐进自己的二手桑塔纳,把镜子放在副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盯着那个报纸包裹。车窗外的喧嚣隔着玻璃传来,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伸手,慢慢揭开报纸一角。

镜面露出来。车内光线昏暗,镜子里只有车顶篷的灰色绒布。但方觉盯着看久了,忽然觉得镜面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影像,而是一种……质感的变化,像水银在缓慢地呼吸。

他打开顶灯。

镜子恢复正常。

“神经质。”方觉自嘲地笑了笑,发动引擎。车子驶入车流,后视镜里,旧货市场的招牌越来越远。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往城西的博物馆。路上等红灯时,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林晏的电话。

响了三声后接通。

“方觉?”林晏的声音清澈,背景音里有隐约的音乐声,像是博物馆闭馆前的提示广播。

“有事找你帮忙。一面镜子,需要你做科学检测。”

“现在?我五点下班。”

“我二十分钟后到博物馆后门。”

林晏顿了顿:“很急?”

“可能涉及一桩命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方觉知道林晏不喜欢掺和刑事案件,她是文物修复师,只跟死物打交道。

“好吧。”她最终说,“后门等我。”

挂断电话时,绿灯亮了。方觉踩下油门,余光瞥向副驾驶座上的镜子。

就在那一瞬间,镜面突然清晰地映出一个画面——

不是车内景,而是一张报纸头版。《晨报》的报头,头条标题是:“地铁10号线发生追尾事故,12人受伤”。标题下方的配图是一张现场照片:扭曲的车厢、闪烁的警灯、担架上血迹斑斑的伤者。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明天。

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像电视信号不良时的闪屏,然后消失了。

方觉猛地踩下刹车。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中,车子停在路中间。后面传来急促的喇叭声和司机的骂声。他死死盯着镜子,镜面现在只倒映着他自己煞白的脸。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握着方向盘的手心渗出冷汗。

是幻觉。一定是今天太累,加上老人的心理暗示。

他深吸几口气,重新启动车子,驶向路边停下。然后他拿出手机,搜索“地铁10号线故障”。

跳出几条新闻。最新的一条是两小时前发布的:“地铁10号线信号系统今日出现间歇性异常,运营方称已安排检修,不影响正常运行。”

方觉盯着那条新闻,又看向镜子。

镜子沉默地躺在副驾驶座上,铜框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那些鸾鸟的纹饰此刻看起来不再只是装饰,而像某种古老而诡异的符文,正安静地等待什么。

他想起老人那句话。

镜子认人。你别后悔。

手机突然震动,来电显示是中间人。方觉接起来。

“方先生,”中间人的声音有些急促,“苏先生刚才联系我,要求立即中止委托,并让你把已经找到的镜子今晚送到指定地点。”

“为什么突然中止?”

“他没说。但他强调,镜子必须原样归还,不得有任何损坏,也不得……不得长时间注视镜面。”

方觉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原话是什么?不得长时间注视镜面?”

“是的。他还说,如果镜面出现‘不该出现的东西’,不要相信,立刻用黑布盖住镜子,送到他那里。”

“地址给我。”

中间人报出一个地址:城西纺织厂旧仓库区,7号库,晚上十点。

“他会在那儿等你?”

“他说会派人接收。”中间人顿了顿,“方先生,我觉得这事有点怪。苏先生的语气……很紧张,像在害怕什么。”

“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方觉看着那个地址,又看看镜子。窗外,天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他最终没有打给陈默——他那位在刑侦支队的前同事。有些事,在弄清楚之前,不适合让警方介入。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朝博物馆驶去。

后座上,被报纸包裹的镜子静静地躺着。报纸的缝隙里,镜面偶尔反射过路车的灯光,一闪一闪,像在呼吸。

而在镜子深处,无人注视的黑暗里,另一段影像正在缓缓成形——

那是方觉自己,穿着灰色的衬衫,站在高楼天台边缘。风吹起他的头发,脚下是深渊般的城市夜景。

影像下方,浮现出一行小小的日期:

三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