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城市另一头。
林辰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下。帆布包挎在肩上，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上是条三个月前的短信。
【辰辰，我是爸爸，沈重山。我们找到你了。方便见一面吗？】
下面是一串号码。
他看了那号码很久，拇指在拨号键上悬着。
最后他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了看楼上。
三楼，左边那户。窗户黑着。
那是他“养父母”的家，也是周浩亲生父母的家。他上周来过一次，把十几万转账凭证塞进了门缝。房子是老破小，楼道里堆满杂物，空气里有股霉味。
他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没打车，就沿着街慢慢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走到一个公交站台，他停下，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旧钱包。里面现金不多，几张零钞，还有张银行卡。卡是沈家三个月前给他的，说是零花钱，每月自动打五十万。
他一次没取过。
今天也没取。
他把钱包收回去，摸出枚硬币，等公交车。
车来了，他投币上去，走到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夜景流动，霓虹灯模糊成一片片光晕。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是条新短信，来自那个三个月没联系的号码。
【儿子，听说你今天离开林家了。回家吧，爸让司机去接你？】
他盯着那行字。
过了很久，慢慢打字。
【不用接。地址发我，我自己过去。】
发送。
几乎立刻，回复就来了。
一个地址，外加一句：
【好。爸在家等你。】
林辰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手机，头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
公交车摇摇晃晃，驶向城市另一端。
那里有栋他从未去过的房子，和一对号称是他亲生父母的人。
而身后，是他住了二十年、今天被赶出来的“家”。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均匀的声响。
夜还长。
公交车开了四十多分钟，从城西老区穿到城东新区。越往东，楼越高，灯越亮，街越宽。
林辰在终点站下车。
眼前是一片低密度别墅区。大门气派，安保严密，路灯照得周围像白天。跟他刚离开的那个老居民楼，像是两个世界。
他看了眼手机上的地址，朝大门走。
保安亭里有人立刻出来，是个年轻小伙子，制服笔挺。“您好，请问找哪位？”
“沈重山。”林辰说。
保安愣了下，眼神瞬间变得恭敬：“您……您是沈先生等的客人？”
“算是。”
“请稍等，我核实一下。”保安小跑回亭子，拿起电话。说了几句，挂断，再出来时腰板更直了，“沈先生让我直接带您进去。这边请。”
电动大门无声滑开。
保安引着他往里走。小区里安静得很，只有路灯和绿化带里隐约的地灯。每栋别墅都隔得远，私密性极好。
走了几分钟，停在一栋别墅前。中式风格，白墙黛瓦，门前有片小水池，灯光映着水波。
保安按了门铃。
几乎是立刻，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个子很高，背挺得很直，穿着简单的家居服，但那股气势藏不住。他目光落在林辰脸上，停住了。
林辰也看着他。
这张脸，他在财经杂志上见过。沈重山。比照片上看起来温和点，但也只是点。
两人对视了几秒。
沈重山先动。他往前一步，伸出手，动作有点僵，像是想碰碰林辰，又不太敢。“辰辰……路上累了吧？”
手在半空停了停，最后还是落在林辰肩上，轻轻拍了拍。
很轻，但很实。
“进来。”沈重山侧身让开，“外面凉。”
林辰进屋。
玄关宽敞，灯光柔和。地上摆着双崭新的拖鞋，棉质的，深灰色。
“给你准备的。”沈重山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随便买的。不喜欢明天再去挑。”
林辰没说话，换了鞋。
往里走，是客厅。挑高设计，大落地窗外是庭院。装修简洁大气，没太多装饰，但每件家具看起来都价值不菲。
沙发上坐着个女人。见他们进来，立刻站起来。
她看起来比沈重山年轻些，保养得很好，但眼睛是红的，明显哭过。她盯着林辰，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这是你妈。”沈重山声音低了些，“苏婉。”
苏婉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林辰一米远的地方。她仰头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滚下来。“像……”她哽咽着，“眼睛像你爷爷……鼻子像我……”
她伸出手，又缩回去，再伸出来，最后轻轻碰了碰林辰的手臂。“孩子……妈对不起你……这么多年才找到你……”
林辰身体有点僵。
他不习惯这种亲密。在林家二十年，林母从没这样碰过他。最多就是小时候生病，敷衍地摸下额头。
“坐吧。”沈重山扶住苏婉的肩，带她回沙发，“别站着说话。”
三人坐下。林辰单独坐一张单人沙发，沈重山和苏婉坐长沙发，隔着张茶几。
一时没人说话。
茶几上摆着果盘、茶具，还有几本相册。最上面那本摊开着，是张婴儿照。
苏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把相册拿起来。“这是你……百天的时候。”她手指抚过照片，“在医院拍的。后来……后来就丢了。”
她声音又哽咽了。
沈重山握住她的手，看向林辰：“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你。国内国外，能用的办法都用了。三个月前，才终于确认你的下落。”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我们去见过林家那对夫妻。他们承认当年在医院就知道抱错了，但没声张。”
林辰抬眼。
“为什么？”他问。
“他们亲生儿子，就是今天回去的那个，小时候查出有先天心脏病。”沈重山说，“治疗要花很多钱。他们家境一般，负担不起。而当时我们沈家的情况……他们觉得，把你留在沈家，比接回自己病弱的亲儿子更‘划算’。”
苏婉的眼泪又掉下来：“他们怎么能……那是我的孩子啊……”
林辰沉默。
原来是这样。不是因为疏忽抱错，是明知故犯的选择。
“我们本来想立刻接你回来。”沈重山继续说，“但调查的人说，你在林家过得……不太好。我们怕突然出现，会让你更难受。所以先联系了你，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他看向林辰：“你说暂时不想回来，我们尊重你。但一直让人看着那边的情况。今天的事……我们知道了。”
林辰没问他们怎么知道的。以沈家的能力，想知道点什么太容易。
“那十几万债，我还了。”他说。
“我们知道。”沈重山点头，“那钱你不用还我们。零花钱就是给你花的，怎么用都行。”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辰辰，过去二十年，爸妈亏欠你太多。现在你回家了，我们只想对你好。你有什么要求，有什么想法，直接说。别委屈自己。”
苏婉也拼命点头：“对，对……孩子，这是你家，你千万别拘束。”
林辰看着他们。
沈重山眼神里有愧疚，有期盼，还有点小心翼翼。苏婉眼泪没停过，但看他的眼神，是纯粹的、滚烫的母爱。
这种眼神，他在林家从未见过。
“我没什么要求。”他说，“有个地方住就行。”
“这说的什么话！”苏婉急了，“这就是你家！你的房间早就准备好了，我带你去看！”
她站起来，拉着林辰就往楼上走。
二楼走廊尽头，一扇双开门。
苏婉推开门。
房间很大，朝南，带独立阳台和卫生间。装修是简约风格，床、书桌、衣柜都是新的，但看着不扎眼，很舒服。书架上已经摆了些书，林辰扫了一眼，种类很杂，有他高中时喜欢看的科幻小说，也有经济管理类的。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风格，就先按简单点的来。”苏婉站在门口，紧张地看着他，“不喜欢咱们马上改。颜色、家具，都可以换。”
林辰走进去。
书桌上放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旁边还有个没拆封的手机盒子。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尺码是他的。
阳台外能看到小区里的绿化，远处是城市夜景。
“很好。”他说。
苏婉松了口气，笑了，眼泪却又涌出来。“你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沈重山也上来了，站在门口。“缺什么就说。明天让你妈陪你去逛逛，买点日用品。”
“不用。”林辰说，“我东西不多。”
他指了指自己肩上那个旧帆布包。
苏婉的目光落在那个包上，眼圈又红了。她转身快步走出去：“我去给你热杯牛奶……坐了那么久车，肯定累了……”
她下楼了，脚步声很急。
沈重山走进房间，站在林辰身边，一起看向窗外。
“辰辰。”他开口，声音很沉，“沈家的情况，你可能不太了解。简单说，很有钱，但也挺复杂。你上面还有个哥哥，沈墨，比你大五岁，现在在公司帮我。他性子直，但人不错，你们慢慢处。”
他停了一下，转头看林辰：“下个月我生日，打算办个宴会，正式把你介绍给大家。你愿意吗？”
林辰想起自己离开林家时说的那句话。
邀请函。寄过去。
“愿意。”他说。
沈重山点点头，脸上露出点笑意。“好。那这几天你先休息，适应适应。学校那边……我听说是保研了？”
“嗯。”
“哪个专业？”
“计算机。”
沈重山笑意更深了点：“好专业。沈家在科技板块也有投资，以后你要有兴趣，可以看看。”
他没说“你必须接手家业”，也没说“你该学管理”。只说“有兴趣可以看看”。
林辰“嗯”了一声。
楼下传来苏婉的声音：“辰辰！牛奶热好了！”
“去吧。”沈重山拍拍他的肩，“早点休息。明天不用早起，睡到自然醒。”
林辰下楼。
苏婉端着杯牛奶站在餐厅，眼巴巴看着他。他接过，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好喝吗？”苏婉问。
“嗯。”
苏婉笑了，像得了天大的表扬。“那快去洗澡休息。浴室里东西都备齐了，毛巾牙刷都是新的。”
林辰端着牛奶上楼。
回到房间，他放下杯子，从帆布包里拿出几件旧衣服。都是穿了很久的，洗得发白。他把它们挂进衣柜，跟那些新衣服挂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