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A报告出来了,他才是你们的亲儿子!”
律师把那份薄薄的文件夹,“啪”一声按在镶着大理石面的茶几上。声音在挑高六米的客厅里,显得有点干巴巴的。
没人接话。
律师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侧开身,露出身后站着的年轻人。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黑裤子,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扫过客厅里那一家三口时,像冰碴子擦过玻璃。
沙发上,顾振华正拿着一把银光闪闪的蛋糕刀,小心翼翼地把最顶端那颗巧克力做的皇冠,挪到旁边那只堆满了草莓和蓝莓的奶油蛋糕块上。他头都没抬:“哦,放那儿吧。”
律师张了张嘴:“顾先生,您没听清吗?我再说一遍,根据权威机构的DNA比对结果,我身后这位周野先生,才是您和顾太太的亲生骨肉!这位顾小宝先生,与您二位并无血缘关系!”
切蛋糕的手停了一下。
顾太太林雪正举着手机,屏幕对着那个叫顾小宝的男孩:“小宝看这里,笑一个!对啦,妈妈发朋友圈——啊?你刚才说什么?亲生的?”
她终于从手机后面转过脸,保养得宜的脸上画着精致的妆,眼神里带着被打断的不悦和明显的困惑。她的目光越过律师,落在门口那个叫周野的年轻人脸上,上下打量了两秒,点点头:“别说,眉眼是有点像老顾年轻的时候。小伙子,吃饭了没?今天小宝生日,蛋糕刚切,一起吃点?”
站在门口的周野,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预想过很多种场面:痛哭流涕,震惊暴怒,怀疑审视,甚至立刻要把养子扫地出门。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好像他带来的不是一个打败家庭的血缘炸弹,而是一份无关紧要的快递。
顾小宝嘴里还叼着叉子,眨巴着一双清澈但明显没睡醒的眼睛,看看律师,又看看周野,含糊不清地问:“妈,那我是不是得……给他腾地方?我屋还是客房?”
“胡说什么!”顾振华立刻把蛋糕刀往盘子里一搁,发出清脆的响声,瞪了顾小宝一眼,“你永远是爸爸妈妈的宝贝儿子!什么腾不腾地方?”他这才像刚想起门口还有俩人似的,冲着周野抬了抬下巴,语气像是在招呼一个不太熟的亲戚家孩子,“这位……周同学是吧?别在门口站着了,进来坐。小张,给客人倒杯水。”后一句是对旁边候着的保姆说的。
周野没动。帆布包的带子被他攥得死紧,指节都有些发白。他准备好的所有话,那些冰冷的、带着刺的、准备扎穿这虚伪富足家庭表象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噎得他胸口发闷。
律师试图挽救这彻底跑偏的局面:“顾先生,顾太太,这是非常严肃的事情!关系到顾家的血脉传承和……”
“知道知道。”林雪挥挥手,有些不耐烦,“报告都拿来了,还能有假?我们又不是不认。”她又看向周野,语气缓和了些,但依然带着那种对待突然来访的远房亲戚的客套,“周野是吧?名字挺好。这些年……在哪儿生活啊?过得怎么样?”
周野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流程式关怀”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透顶。他松开攥着背包带的手,指尖有点麻。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冷,还要平,像结冰的河面:“我不需要你们的家产。”
顾振华拿起餐巾擦了擦手:“哦。”
周野:“我也没想认亲。”
林雪:“那挺好,省事儿。”她甚至微微松了口气的样子。
周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最后一点微弱的波动也熄灭了。他不再看那其乐融融的生日场面,也不再看那对反应堪称诡异的“生物学父母”,转身就往玄关走。
“等等。”顾振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周野脚步一顿,背对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看,来了。利益,算计,血脉的拉扯,到底还是……
顾振华的声音接着响起,带着点商量的口吻:“那个,小周啊,把你联系方式留一个。电话,微信,都行。”
周野没回头,也没吭声。
顾振华自顾自说下去,语气还挺认真:“你看,这血缘关系摆在这儿,以后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家里谁需要个骨髓配型啊,或者小宝那小子胡吃海塞把身体搞坏了需要换个肾啊什么的,也好联系你不是?毕竟匹配率可能高一点。”
“噗——咳咳咳!”顾小宝一口蛋糕呛在喉咙里,咳得脸都红了,一边咳一边笑,“爸!你胡说八道什么!吓着人家了!”
林雪也赶紧拍了顾振华一下:“老顾!怎么说话呢!”她转向周野僵硬的背影,语气带着歉意,但更多的是想把这场突如其来的麻烦尽快处理掉的敷衍,“周野啊,你爸他开玩笑的,没别的意思。不过……电话还是留一个吧。毕竟……也算有点缘分。以后有空,常来家里玩啊。”
周野站在原地,背影像一尊冰冷的石雕。玄关顶灯的光落在他发梢,在他脚边投下一小片浓重的阴影。他能听见身后顾小宝终于止住咳嗽后小声的嘟囔,能听见顾振华低声让保姆再去拿个新盘子,能听见林雪又拿起手机似乎在看刚才拍的照片。
没有震惊,没有狂喜,没有愧疚,没有争夺,甚至没有多少好奇。
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浑然天成的漠然和……理所当然。
他们真的,完全不在乎。
他这十八年的人生,他背负的一切,他精心准备的“回归”与“复仇”,在这个灯火通明、弥漫着奶油甜香的客厅里,像个无人观赏的拙劣独角戏,幕布还没拉开,观众就已经散场了。
周野猛地转过身。
他的目光像刀锋一样,刮过顾振华,刮过林雪,最后落在那个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油的、一脸无辜的顾小宝脸上。
顾小宝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往后缩了缩,叉子举在胸前,像举着个没什么用的盾牌。
周野什么也没说。他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份DNA报告,抽出笔,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唰唰写下了一串数字。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
写完后,他把报告扔回茶几,发出比律师刚才更响的“啪”的一声。
然后,他再次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拉开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隐约传来的、顾小宝疑惑的声音:“妈,他生气了?为啥啊?”
以及林雪漫不经心的回答:“可能有点紧张吧。没事,小宝,来,许愿吹蜡烛了!”
夜风卷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周野站在顾家别墅气派的大门外,看着远处城市璀璨的灯火,第一次,对他筹划了整整两年的那个计划,产生了一丝近乎荒诞的怀疑。
他们……真的会按套路出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