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傍晚，林晓站在“星空咖啡馆”对面的街角，反复检查自己的装束：米色针织衫配深蓝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松松扎成马尾。她刻意选择了最普通的装扮，不想让这次见面有任何“约会”的暗示。
深呼吸，她看了一眼手机：18:57。还有三分钟。约定的时间是七点整，但她提早了半小时到达，像执行任务前侦察地形。
街对面的咖啡馆比她记忆中要小一些，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窗，隐约能看到里面的人影。半年前，苏雨就是在这里替她见了陈辰——或者说，见了张扬。
手机震动，陈辰的消息：“我到了，靠窗第二桌。白衬衫。”
林晓抬头，果然看到一个穿白衬衫的身影坐在窗边。从街对面看不太清面容，只能看到侧影：坐姿挺直，偶尔转头看向门口。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该过去了。真实的见面，没有替身。
绿灯亮起，她穿过马路，推开咖啡馆的门。风铃清脆作响，咖啡香扑面而来。
“欢迎光临——”服务生的问候被她无视，她的目光锁定在窗边那个身影上。
陈辰转过头，看到她，站起身。他比她记忆中高一些，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脸比婚礼上看得更清晰：轮廓分明，眉毛浓密，此刻正微微挑起，嘴角上扬成一个礼貌的弧度。
“林晓。”他说，声音比游戏中更沉稳。
“陈辰。”她回应，走到桌前。
两人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小圆桌。服务生递来菜单，打破了最初的沉默。
“你先点。”陈辰示意。
林晓点了拿铁，陈辰要了美式。等待咖啡的时间里，对话艰难地展开。
“路上堵吗？”他问。
“还好，我坐地铁来的。”
“最近还在玩‘虚空裂隙’吗？”
“偶尔，新出的副本难度有点不平衡。”
话题像抛接球，每个问题都安全而表面。咖啡上来后，林晓小口啜饮，观察着陈辰。他握杯的姿势很稳，手指修长，右手手背有一道浅疤。游戏中的星辰用右手持盾，她突然想。
“你的手，”她指了指那道疤，“是怎么弄的？”
陈辰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小时候爬树摔的。缝了七针。”
“看来你从小就不太安分。”林晓说，尝试让语气轻松些。
“可能吧。”他放下杯子，看向她，“你呢？怎么开始玩‘虚空裂隙’的？”
“大学室友带的。一开始只是打发时间，后来...”她停顿，“后来发现有些东西只有在游戏里才能找到。”
“比如？”他追问，目光专注。
林晓感到一阵紧张，就像在游戏中暴露了弱点。“比如...完全的专注。现实世界太复杂，游戏规则很清晰，目标明确。还有...”她犹豫着是否该说下去。
“还有什么？”
“合作。”她终于说，“那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你懂我的意图，我懂你的战术。现实中很少有这样的时刻。”
陈辰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击——每秒三次。林晓注意到这个细节，心中一动。
“我也是。”他说，“现实中，人们要么说得太多，要么说得太少。游戏中，每个动作都是语言。”
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他们开始讨论游戏机制，分享各自发现的隐藏彩蛋，嘲笑一些常见的玩家失误。有那么几个瞬间，林晓几乎觉得他们回到了游戏中的状态——两个搭档讨论战术，互相补充思路。
“记得‘暗影迷宫’里那个需要双人配合的机关吗？”陈辰眼睛发亮，“我最近发现其实可以单人通过，如果你在跳跃的同时使用‘影分身’技能...”
他详细解释着操作细节，手指在空中比划。林晓认真听着，偶尔提出疑问。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而是【星辰】和【月影】。
话题自然延伸到其他游戏，再到喜欢的书籍、电影。林晓惊讶地发现他们的品味有很多重叠：都喜欢科幻小说中关于人工智能的伦理讨论，都偏爱结构精巧的悬疑片，甚至都讨厌同一种咖啡豆的酸味。
“你读过《三体》吗？”陈辰问。
“当然，最喜欢第二部《黑暗森林》。”林晓回答，“宇宙社会学那段...”
“猜疑链和技术爆炸。”陈辰接上，眼睛发亮，“我一直在想，如果游戏中的不同阵营也适用黑暗森林法则...”
他们热烈讨论了二十分钟，直到咖啡见底。服务生礼貌地询问是否需要续杯，两人同时摇头，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两小时。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是舒适的沉默。林晓看向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街灯在玻璃上反射出点点光晕。
“我...”陈辰开口，又停住。
林晓转头看他。
“我想说，我很高兴我们终于见面了。”他认真地说，“真实的见面。”
“我也是。”她轻声回应。
服务生适时递上账单。陈辰看了一眼，伸手去拿钱包，但动作突然僵住了。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手指在钱包边缘停留片刻，最终收了回来。
“抱歉，”他说，声音低了一些，“我好像...没带够现金。信用卡也忘带了。”
林晓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可以...你先付一下吗？”陈辰问，避开她的目光，“我回去后马上转给你。”
一阵微妙的不适感爬上林晓的脊背。不是钱的问题——两杯咖啡不到一百元——而是这个请求的突然，以及他此刻的肢体语言：肩膀微微内收，目光游移。
“当然。”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
她拿出手机扫码支付，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但在这三十秒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付完钱，陈辰明显松了口气，重新坐直身体。“谢谢，我回家就转给你。真的抱歉，出门太急...”
“没关系。”林晓打断他，拿起自己的包，“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我送你到地铁站。”陈辰立刻说。
“不用了，就几步路。”她站起身，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谢谢你的咖啡——或者说，谢谢我的咖啡。”
这个玩笑有些生硬，但陈辰笑了：“我会补偿的，下次我请。”
“下次再说吧。”林晓说，走向门口。
风铃再次响起，她推门而出，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陈辰的目光落在她背上。
走到地铁站的路上，林晓的思绪纷乱。为什么这么在意？只是一杯咖啡的钱。也许是因为他请求时的犹豫，也许是因为他那一刻的退缩，也许只是因为...这不像是星辰会做的事。游戏中的星辰从不会在关键时刻退缩，无论是面对Boss的攻击，还是在战术选择上。
手机震动，是陈辰的消息：“真的抱歉。已经到家了，马上转钱给你。今晚很开心，希望下次还能见面。”
林晓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应该怎么回复？“没关系，我也很开心”？但事实是，最后那几分钟让她感到...失望。
最终，她只回了一个简单的：“好的，路上小心。”
转账通知很快到来，陈辰不仅转了咖啡钱，还多转了五十元。“多的是利息。”他附言。
林晓没有收多余的部分，只接受了咖啡的钱。然后，她关闭聊天窗口，走进地铁车厢。
回家的路上，她反复回想今晚的每个细节。那些愉快的对话是真的，那些默契的瞬间是真的。但最后那尴尬的一幕也是真的。
也许她太苛刻了。人都会忘带钱包，都会有不体面的时刻。苏雨常说她对人的标准太高，尤其是在游戏中认识的人——她期待他们像游戏角色一样完美。
可是，林晓想，星辰和月影之所以能在游戏中完美配合，正是因为彼此毫无保留的信任。而现实中的陈辰，在关键时刻选择了退缩，哪怕只是一杯咖啡的钱。
地铁到站，她走出车厢，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苏雨：“怎么样怎么样？快汇报！”
林晓犹豫了一下，回复：“还不错。聊了很多。”
“就这？”苏雨秒回，“有没有火花？有没有心动瞬间？”
林晓苦笑，输入：“他是个有趣的人。但我们...还需要更多时间了解彼此。”
这是真话，尽管不是全部的真话。
回到家，她打开电脑，登录游戏。星辰不在线，但他的战士角色静静站在主城的广场上，深蓝铠甲在虚拟月光下泛着微光。
林晓操控月影走到星辰身边，两个角色并肩而立，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游戏世界的星空永远完美，每一颗星星都在预定位置闪烁。
她想起今晚陈辰谈论《三体》时眼中的光芒，想起他发现游戏彩蛋时的兴奋，想起他们讨论战术时那种熟悉的默契。那些时刻是真实的，值得珍惜。
但她也想起他伸手拿钱包时的犹豫，想起他请求她付款时避开的目光。
现实中的人不是游戏角色，没有设定好的完美属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缺陷、尴尬时刻和不体面的瞬间。也许真正的勇气不是寻找一个完美的人，而是在看到不完美后，仍然愿意继续了解。
林晓轻轻叹了口气，退出游戏。手机屏幕亮起，陈辰的新消息：“下周有个新副本更新，要一起挑战吗？老时间。”
她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良久。
最终，她回复：“好。老时间。”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不过这次，记得带钱包。”
发送后，她紧张地等待回应。几秒钟后，陈辰回复了一个捂脸的表情，然后是：“我保证。而且我会请最贵的咖啡。”
林晓笑了，这次是真诚的笑。也许这就是现实的游戏规则：不完美的开始，尴尬的瞬间，但还有下一回合的机会。
窗外，真实的星空被城市灯火遮蔽，但仍有几颗星星顽强地闪烁着。就像她和陈辰之间，那些游戏中的默契星光，虽然暂时被现实的尴尬云层遮挡，但并未完全熄灭。
下一次，她会更放松一些。下一次，也许他也会更自在一些。毕竟，即使是最高难度的游戏副本，也需要多次尝试才能通关。
而他们之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第一个真正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