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大图书馆的落地窗像一块巨大的、澄澈的琥珀,把四月的阳光过滤得温温软软。空气里浮动着旧纸张干燥的霉香味。
苏言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开的《量子意识前沿综述》已经二十分钟没有翻页了。书页上的字像一群黑色蚂蚁,在她眼前爬来爬去。
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顾凉正“专心”看书。他坐得笔直,背脊挺得像棵小白杨,左手压着书页,右手握着一支黑色钢笔,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一副随时准备记录灵感的好学生模样。
但苏言知道,他根本没在看书。
她能从他呼吸的节奏里听出来——平时每分钟稳稳12次。可每当她稍微动一下,那呼吸就会像被石子惊扰的湖面,加速到14次,甚至15次。
她能从他手指的小动作里看出来——思考时,他右手食指会在桌面上画圈。可如果她故意低头捡笔,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皮肤,他那画圈的手指就会突然顿住,无名指开始轻轻叩击桌面,哒、哒、哒,又快又轻,像焦急的雨点。
两个最顶尖的伪装者,在春日图书馆暖融融的阳光里,上演着一出纯情得能滴出水来的校园恋曲。
内心却像两个最贪婪的收藏家,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疯狂收集关于对方的每一个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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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半,闭馆音乐柔柔地弥漫开来。是一首老旧的钢琴曲,音符懒洋洋的。
他们默契地收拾好东西,并肩走出图书馆。夕阳正悬在西边的天上,像个熟透的、流着蜜的咸蛋黄。
“晚上有课吗?”顾凉开口,声音被晚风滤过,温柔得像羽毛搔过耳廓。
“没有。”苏言摇摇头,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些。
“那……一起去食堂?三食堂新开了个小炒窗口,听说水煮肉片做得不错。”
“好呀。”她笑,眼睛弯成两弯小小的月牙。
去食堂要穿过一条长长的香樟小径。这个时间,小径上人迹寥寥。香樟树正开着不起眼的小花,香气却浓烈得霸道,甜腻腻的。
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偶尔轻轻擦过。布料摩擦,发出极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走了一段,顾凉忽然停下脚步。
“苏言。”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沉甸甸的。
苏言回头。夕阳的余晖正好落进他眼睛里,把那两潭暖褐色的琥珀,淬炼成了璀璨的、流动的金色。
“有件事,”他深吸了一口气,吸气声在寂静的小径上格外清晰,“我……想了很久,像在心里养了只猫,挠来挠去,不得安宁。”
苏言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断了线的风筝,猛地向下一坠。但她脸上依旧挂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嗯?”
顾凉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他的目光变成了一张细细密密的、柔软的网,从她颤动的睫毛,到她泛着自然粉润的嘴唇,再到她抓着裙摆的、指尖蜷缩的小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完美得像面具的笑容。这个笑里有紧张的皱褶,有笨拙的棱角,嘴角咧开的弧度甚至有点过大。但偏偏真实得让人心头发软。
“我喜欢你。”他说。四个字,吐得清清楚楚,稳稳当当,像在教堂里宣读某种不可更改的誓言。“从高中开学那天,你在新生榜前抱着书,阳光落在你头发上的时候,就喜欢了。喜欢了……三年,两个月,零七天。”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某种过于炙热的情感。然后补充道,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黄昏:“如果你愿意……我们能不能,不只是同学,不只是朋友?”
风,恰好在那一刻停了。麻雀不叫了,树叶不响了。
世界忽然安静得可怕,安静到能听见彼此血液冲上耳膜的轰轰鸣响,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撞鼓般的搏动。
苏言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深情和忐忑,看着他耳廓上越来越明显的红晕,看着他下颌线因为紧张而绷出的僵硬弧度。
她知道,这就是她等待已久的——猎物的献祭时刻。
她的眼眶,慢慢地、一点点红了。不是装的,是真的有温热的液体在眼底积聚。她低下头,手指用力绞着棉布裙的裙摆,把那柔软的布料揉出层层叠叠的褶皱。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小幅度地抖动。
就在顾凉眼底的光,像风中残烛般一点点黯淡下去时——
她抬起了头。
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顺着瓷白的脸颊滑下,在夕阳照射下,每一滴都像碎裂的、闪烁着七彩光晕的钻石。
但她在笑。
笑得眼睛弯成了最甜的月牙,笑得嘴角咧开,露出一点点可爱的贝齿,笑得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我也喜欢你。”她说,声音被泪水泡得又软又糯,还带着哽咽的颤音,却清晰得像山谷里的回音。“顾凉,我也喜欢你……喜欢了好久,好久。”
顾凉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止了。
然后,像压抑了千年的火山终于找到出口,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她拽进了怀里。
不是温柔的拥抱,是近乎凶猛的掠夺。他的手臂铁箍般死死环住她纤瘦的腰身,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苏言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剧烈的、失控的起伏,能闻到他白色棉衬衫上干净的洗衣液清香,混合着他身上少年特有的微微汗湿的气息。最响的,是他胸膛里那颗心——咚!咚!咚!像战鼓,像惊雷,沉重、急促、滚烫,一下下重重砸在她的耳膜上。
她也伸出手,环住了他精瘦的腰。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胸口,眼泪无声地汹涌,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布料。
在顾凉绝对看不到的角度,埋在他怀里的苏言,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勾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越来越深,越来越弯,最后变成一个近乎扭曲的、餍足的微笑。
抓住了。
终于。
彻彻底底,你是我的了。
而紧紧抱着怀中这具柔软、温热、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的顾凉,心中翻腾的除了灭顶的狂喜,还有一股更原始、更黑暗的——占有欲。
像野兽终于将最珍贵的猎物圈进自己的领地。
她是我的了。
从头发丝到脚趾尖,从呼吸到心跳,从此刻到时间的尽头。
永远。
谁也不能抢走。
夕阳将他们相拥的影子投在香樟树下的石板路上。那影子被拉得变形、扭曲、又交融,最后黏合成一个分不清你我的整体,像两个终于找到彼此另一半的、残缺的灵魂。
远处,图书馆古老的钟楼,“当当当”地敲响了六下。钟声浑厚、悠长。
黄昏的最后一线金光,温柔地、也是残忍地,将这对刚刚宣称为彼此“相爱”的恋人,笼罩在一片虚幻的、金色的光晕里。
他们都不知道,这场看似纯情如栀子花初开的告白——
是两只披着人皮的怪物,终于撕下最后一丝文明社会的伪装,向彼此亮出冰冷獠牙与柔软咽喉的,一场心照不宣的双向狩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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