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闻到的世界，是刑场。
她尝不到的味道，是空白。
直到她递来一颗榴莲糖——他眼中的混沌炸成彩色，她空荡的舌尖第一次“看见”甜。
两个残缺的人，用怪癖喂养彼此。
爱，从不需要“正常”。
林甜吞下刚烤好的熔岩蛋糕。滚烫的巧克力浆混着小米辣滑过喉咙。她只感到一团温热的、略带颗粒的柔软物体。
三年前的高烧永久偷走了她的味觉。神经性损伤，无法治愈。
“老板！这个辣椒巧克力蛋糕……太绝了！”前厅传来赞叹。
林甜洗掉手上的面糊。“辣味甜品”的复购率提升了37%。她的世界没有味道，只有数据反馈。
“随心甜品屋”藏在老城巷子深处。招牌手写，画着咧嘴笑的卡通蛋糕，蛋糕上插着根辣椒和一片臭豆腐。
店里的常客分两种：猎奇爱好者，和打卡的网红。
“甜姐，今天有啥新‘黑暗料理’？”小悠扒在柜台前。
林甜从后厨端出一盘墨绿色马卡龙：“芥末蜂蜜，中间夹跳跳糖。‘惊喜感’指数比上周的泡椒芒果慕斯高百分之十五。”
小悠竖起拇指。
林甜回到后厨。操作台像个实验室。墙上贴满表格：《口感质地搭配矩阵》《客户情绪关键词云（本月）》。调味料架上，老干妈和香草荚并列，螺蛳粉酱料旁边放着顶级马达加斯加香草荚。
她翻开笔记本，写下：
1.实验品编号083：辣椒巧克力熔岩蛋糕。
2.客户反馈样本：“痛并快乐着！”（情绪：兴奋）
3.结论：成功。加入下周常驻菜单。
她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指尖。三年了，她早已学会用其他感官“计算”味道。温度、质地、咀嚼声、吞咽顺滑度——这些数据构成她理解食物的语言。
反正她尝不出好坏。但客人们记得住就行。
深秋傍晚，巷子里弥漫炖肉的油腻和潮湿青苔的气味。顾衍停下脚步，羊绒手帕掩住口鼻，额角青筋直跳。
又来了。
那些气味像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尾气是灰黑色油污，香水与汗味是彩色玻璃碴，餐馆后厨的油腻带着钩子的潮热。
每一缕气息都在他过度敏锐的神经上刮擦。
他只想找个地方喘口气。
然后，他闻到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从巷子深处一家暖黄色灯光的小店飘出。那不是单一气味，而是一团混沌的“云团”：发酵乳酪的微酸、熟透热带水果的甜腻、烘烤坚果的焦香、奶油的醇厚、一丝臭豆腐的发酵感。
它们粗暴混合，却像一层致密的毯子，压住了外界那些尖锐的“噪音”。
那气味古怪，却让他后颈肌肉松弛。
顾衍朝着那家叫“随心甜品屋”的小店，踉跄迈了一步。
门上风铃响了。
柜台后的女人抬起头，手上沾着面粉。
“欢迎光临，想吃点什么？”她声音清亮，“推荐今日特调——榴莲蓝纹奶酪泡芙。”
顾衍视线从海报挪开，胃部抽搐。但空气中，来自她方向的气味更清晰：复杂的甜香、柠檬味洗洁精、阳光下晾晒的棉布。
他听见自己嘶哑地说：“就这个。”
林甜看着这位客人。他穿着灰色羊绒大衣，身形挺拔，却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背脊笔直，不像在享受甜品，倒像参加仪式。
她端上泡芙。他凑近，极轻嗅了嗅，眉头蹙起。
然后用银叉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
林甜等他露出或惊喜或扭曲的表情。
他没有。
他闭上眼睛，喉结滑动，咀嚼动作细微而绵长。表情只有一种专注。
一分钟后，他睁开眼。瞳孔深处有种恍惚。
“怎么样？”林甜问。
顾衍看向她，目光聚焦在她脸上。
“它……”他顿了顿，“是深赭石色的。”
林甜愣住：“……啊？”
“边缘带着金棕色噪点。”他继续，“中间有墨绿色细流划过，很凉，压住了底部的燥热。”
林甜彻底愣住。
顾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合时宜的话，抿了抿唇，放下叉子。他抽出一张钞票，压在碟子下。金额远超泡芙价格。
“明天，”他起身，“请准备更强烈的味道。”
门铃再次响起，他推开玻璃门，身影没入夜色。
林甜拿起那张钞票。她抬头看监控屏幕。
屏幕上，那个身影在巷口停下，一只手扶着斑驳砖墙，低下头，肩膀起伏。
那姿态，像在沙漠跋涉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一口井。
然后他抬起头。监控画面不算清晰，但林甜似乎看到，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手机震动，是闺蜜苏晓发来的语音：
“甜甜！听说你们那片老城区，最近有个超级龟毛的富豪太子爷在附近出没！姓顾，顾氏集团那个！据说有‘怪病’，对气味敏感得要死！你店里那些‘生化武器’可千万小心点，别把人家熏晕了惹上麻烦！”
林甜低头，看着指尖沾上的一点黄绿色榴莲馅料。
熏晕？
可那个人刚才的样子，明明像是……终于活过来了。
她望向窗外夜色。
“好啊。”她轻声说，“那就看看，你能接受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