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头老李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在我还没换下的西装上停留了几秒。
“以前干过工地吗？”
“没有。”我老实回答。
“看你这样子，是白领吧？怎么想到来工地？”
“缺钱。”
老李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实在。我们这儿缺个打杂的，什么活都得干，搬砖、和水泥、清理场地。一天两百，管两顿饭，干不干？”
“干。”
“身份证。”
我递过去。老李看看身份证，又看看我。
“林深......这名字有点熟。”他挠挠头，“明天早上六点，准时到。迟到扣钱。”
“好。”
那晚我在车里睡了一夜。第二天五点，天还没亮，我就醒了。在公共厕所简单洗漱，换上昨天在路边摊买的廉价运动服，把西装叠好放进后备箱。
六点整，我站在工地门口。
老李叼着烟走过来，扔给我一副手套和一顶安全帽。
“先去那边搬砖，看到那堆红砖没有？搬到三号楼那边，有标牌。”
我点点头，走向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砖块。一块红砖大概五斤，我一次搬十块，五十斤。走了两趟，手臂就开始发抖。第三趟，我减到八块。第五趟，汗水已经湿透了衣服。
“新来的，动作快点！”一个皮肤黝黑的工人朝我喊，“就你这速度，天黑也搬不完！”
我咬牙加快速度。手掌很快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手套。我咬着牙继续搬，一块，两块，三块......
中午吃饭，是简单的大锅菜。我领了两个馒头，一碗白菜炖粉条，找了个角落蹲下就吃。周围的工友们大声说笑，谈论着工钱、老婆孩子、昨晚的球赛。我默默听着，第一次觉得这样的生活离我如此之近，又如此遥远。
下午的活更重，要和水泥。沙子、水泥、水，按照比例混合，然后用铁锹翻搅均匀。一下午，我搅拌了二十多堆水泥，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晚上七点，终于收工。老李走过来，递给我两百块钱。
“今天干得还行，明天继续。”
“谢谢李哥。”
回到车上，我数了数钱包里仅剩的现金：五百块。加上今天挣的两百，七百。而我的车贷，一个月要还八千。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去二手车市场把奔驰卖了。车行老板压价压得很狠，五十万买的车，开了不到两年，只给了十五万。我没还价，拿了钱就走。
用这笔钱还了部分紧急债务，剩下的租了个地下室单间，月租三百，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破桌子。
工地生活日复一日。我学会了砌墙、抹灰、绑钢筋，手上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皮肤晒得黝黑。工友们开始叫我“林子”，没人知道我曾经是林总，曾经在这座城市最贵的餐厅吃饭，曾经有个漂亮的女朋友。
三个月后，我已经能熟练地完成大部分基础工作。一天午休，我坐在砖堆上啃馒头，看到几个工友围在一起，中间是个年轻人，正指着图纸讲解着什么。
“这里结构有问题，荷载计算不对，这么搞要出事。”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建筑施工图。几乎是本能地，我开口了：“是钢筋配筋率不足，按这个设计，梁的承载力不够。”
所有人都看向我。
年轻人皱眉：“你懂这个？”
“以前学过一点。”我含糊地说。
“那你说怎么改？”
我接过图纸，仔细看了一会儿：“这里，还有这里，钢筋直径要加大，间距减小。另外，这个节点的连接方式也有问题，应该用......”
我一边说一边在旁边的沙地上画示意图。说完后，年轻人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是土木工程专业的？”
“......算是吧。”
“明天别搬砖了，跟我去技术部。”
这个年轻人叫赵磊，是工地的技术员。第二天，我真的被调到了技术部，工资涨到一天三百五。工作内容变成了检查图纸、现场指导、解决技术问题。我大学学的是建筑设计，虽然和土木工程不完全一样，但基础相通，加上我本来就有天赋，很快就能独当一面。
赵磊成了我在工地上唯一的朋友。他比我小两岁，专科毕业，但特别好学。晚上，我们常常在地下室讨论图纸，我用手机查资料，教他更专业的知识。作为回报，他教我实际操作中的经验。
半年后，我已经是工地上的“林工”。老李对我客气了许多，工友们有技术问题也喜欢来找我。我开始存下一点钱，换了有窗户的房间，买了台二手电脑。
一天晚上，赵磊神秘兮兮地来找我。
“林子，有个事跟你商量。”
“说。”
“我表哥在邻市接了个小工程，包工包料，但缺个懂技术的。他想拉我入伙，我一个人干不来，咱俩一起？”
我看着赵磊兴奋的脸，心里某个角落动了一下。
“什么工程？”
“一个生态农庄，不大，但设计有点新意，要用到绿色建筑技术。我记得你上次说过你懂这个？”
绿色建筑。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刻意封存的记忆。
“懂。”我听到自己说。
“那干不干？前期可能赚不到什么钱，但做成了，以后机会就多了。”
我想了想：“需要多少启动资金？”
“我表哥能解决大部分，我们俩凑五万就行。我出三万，你出两万，怎么样？”
两万。我所有积蓄加起来刚好两万。
“好。”
那个生态农庄成了我和赵磊的第一个项目。我们白天在工地打工，晚上研究设计，周末坐长途车去邻市现场指导。我把我对绿色建筑的所有理解都用了进去：雨水回收系统、太阳能利用、本地材料、自然通风设计......
半年后，农庄建成。业主非常满意，介绍了好几个新客户。我和赵磊正式成立了自己的小团队，接一些小型的绿色建筑项目。
一年后，我们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办公室——租的一间车库。团队扩大到六个人，都是我们在各个工地认识的、有技术有梦想的年轻人。
我开始系统地研究绿色建筑。白天工作，晚上学习，看最新的论文，研究国外的案例。我发现，国内的绿色建筑还停留在概念阶段，真正能做到实用、经济、环保的少之又少。而这，正是我的机会。
两年时间，我们做了十七个项目，从小型农庄到社区公园，从民宿到小型办公楼。每一个项目都是我们的名片，积累着口碑和经验。
第三年春天，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来了。
“省级绿色建筑示范项目招标？”我看着赵磊带来的文件，心跳突然加快。
“对，省里重点扶持，预算这个数。”赵磊比了个手势，“但竞争很激烈，听说有十几家公司投标，包括陈氏集团。”
陈氏集团，陈宇家的企业。
“我们够资格吗？”我问。
“资质上差点，但我打听到，这次招标特别注重创新性和实际效果，不只看公司规模。而且，”赵磊压低声音，“我有个同学在招标办，他说这次内定的候选名单里，有我们。”
“为什么？”
“因为我们去年做的那个社区中心，被省里的一位专家看到了，评价很高。”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车库墙上贴满的项目照片。三年，从搬砖工人到小包工头，我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
“干。”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