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瓶鹤顶红,姜瑟没有喝。
她把它放在了梳妆台上,那个唯一还算完好的抽屉里。
她说:“留着吧,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从那天起,她的话更少了。
整天整天地坐在台阶上,看着那棵槐树。
有时候一看就是一天。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也不敢问。
我能做的,就是把院子扫得更干净些,让她坐的地方,少些尘土。
让她的一日三餐,尽量能入口。
秋天很快就过去了。
冬天来了。
冷宫的冬天,格外难熬。
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生疼。
我上次从司薪房“借”来的炭,早就用完了。
我又去了一次。
那个管事太监看见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无论我怎么说好话,他就是不给。
他说:“上次让你小子蒙混过关,还想有下次?门都没有!”
我没办法,只能空着手回来。
没有炭火,屋里跟冰窖一样。
晚上睡觉,我得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穿上,还是冻得直哆嗦。
我一个大男人都受不了,更别说姜瑟了。
她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差。
咳嗽,发烧,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我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心急如焚。
我想去找太医,可我知道,我连太医院的门都进不去。
就算进去了,也不会有太医肯来冷宫。
那天晚上,她烧得特别厉害。
满脸通红,嘴里说着胡话。
我给她喂水,她根本咽不下去。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再这么烧下去,人就没了。
我咬了咬牙,又一次跑出了冷宫。
这次,我没去司薪房,也没去太医院。
我去了御膳房。
我认识御膳房的一个烧火的小太监,叫小林子。
我们以前一起在御花园当差。
他人不错,就是有点胆小。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准备睡觉。
我拉着他,跪下了。
“小林子,求你,救救我家主子。”
他吓了一跳,赶紧扶我。
“九哥,你这是干嘛,快起来!”
我把姜瑟的情况跟他说了。
他听完,也愁眉苦脸。
“九哥,这事儿我可帮不上忙啊。退烧的药,那都是太医院管着,我上哪儿给你弄去?”
“我不要药,”我说,“我只要一碗姜汤,要滚烫的。”
生姜能驱寒,我娘以前说过。
滚烫的姜汤喝下去,发一身汗,说不定烧就退了。
小林子犹豫了。
“这……御膳房有规矩,过了时辰,不能再生火。”
“我求你了!”我抓着他的手,“就这一次,以后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
“行吧,豁出去了。你在这等我。”
他钻进厨房,不一会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出来了。
那股辛辣的味道,闻着就暖和。
我接过碗,对他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跑。
我跑得很快,生怕汤凉了。
回到冷宫,我一口一口地把姜汤喂给姜瑟。
她烧得迷迷糊糊,但还能吞咽。
一碗姜汤下肚,她的脸色好看了些。
我给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守着。
下半夜,她开始出汗。
汗水把她的头发都浸湿了。
我用布巾,一遍遍地给她擦。
天快亮的时候,她身上的热度,终于退了下去。
我松了口气,趴在床边就睡着了。
我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我睁开眼,看见姜瑟已经坐了起来。
她正在喝粥。
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
旁边还有一碟小咸菜。
我愣住了。
“主子,你……”
她看见我醒了,对我笑了笑。
“醒了?快去洗把脸,过来一起吃。”
我这才看见,桌上摆着两碗粥,两双筷子。
“这……这是哪来的?”
“今天早上,有个小太监送来的。”她说,“他说,是奉了顾皇后的命令。”
顾皇后?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怎么会突然好心,给冷宫送吃的?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姜瑟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
“别怕,”她说,“她要是想害我,有的是法子,用不着这么麻烦。”
她把另一碗粥推到我面前。
“快吃吧,都凉了。”
我没动。
“主子,您先吃。”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自己低头,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了。
她吃得很慢,很香。
好像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等她吃完,我才端起我那碗,狼吞虎咽地喝了下去。
粥是温的,暖暖地滑进胃里,很舒服。
从那天起,每天早上,都会有小太监送来早饭。
虽然只是白粥咸菜,但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山珍海味了。
姜瑟的身子,也一天天好了起来。
她不再咳嗽,脸上也有了点血色。
有时候,她还会让我扶着,在院子里走走。
她说,顾皇后这个人,她了解。
心机深,手段狠。
但她不屑于用下毒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法子。
她送饭来,不是为了示好,而是为了告诉我:
“姜瑟,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想让你生,你就能生。我想让你死,你也活不了。”
这是一种**,也是一种羞辱。
姜瑟都明白。
但她还是每天都把粥喝得干干净净。
她说:“只要能活下去,受点羞辱,算什么。”
我越来越看不懂她了。
我以为,她早就心如死灰,不在乎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