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了我的名字,没什么反应。
只“哦”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我以为她又要睡过去。
她却又开口:“陈九,我冷。”
我这才发现,她身上盖的被子,又薄又破。
这鬼天气,不冷才怪。
我站起来,把我自己房里那床被子也抱了过来,给她盖上。
两床被子,还是很薄。
她还在抖。
我咬了咬牙,把床边的炭盆拖过来。
里面的炭,早就烧完了。
冷宫里,份例的炭少得可怜,根本不够过冬。
我把仅剩的一点碎炭全倒了进去,点燃。
火苗很小,没什么热气。
姜瑟还在说冷。
我急得团团转。
最后,我一跺脚,跑出了冷宫。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离开这个院子。
外面雨下得更大了。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司薪房跑。
那里是管宫里所有炭火的地方。
司薪房的管事太监正跟几个小太监赌钱,看见我,眼皮都懒得抬。
“干什么的?”
我点头哈腰,陪着笑:“公公,冷宫的炭没了,主子怕冷……”
“没了就没了!”他把牌往桌上用力一拍,“一个废后,还想跟主子娘娘们比?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想烤火?滚!”
我站在那,没动。
他旁边一个小太监不耐烦了,上来推我。
“聋了?让你滚!”
我还是没动。
我看着那个管事太监。
我知道,求是没用的。
宫里的人,都拜高踩低。
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一个银手镯。
不值什么钱,但做工还算精致。
我把手镯递过去。
管事太监斜眼看了看,没接。
“什么意思?”
“公公行行好,”我声音放得更低,“主子身子弱,真熬不住。这点小意思,您拿去喝茶。”
他嗤笑一声,捏起手镯掂了掂。
“就这点东西,打发叫花子呢?”
我心里一沉。
他旁边的几个小太监也跟着起哄。
“就是,咱们王公公,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这破镯子,给咱们提鞋都不配!”
我攥紧了拳头。
我知道,今天拿不到炭,姜瑟可能真的会死。
我把心一横,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小刀。
这刀,是我捡来的,平时用来削木头玩。
刀很锋利。
我把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赌钱的几个人都愣住了。
管事太监也变了脸色。
“你……你想干什么?”
“公公,”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今天我要是拿不到炭,我就死在这。我一个烂命,死了就死了。但冷宫的主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惊动了上面,您猜,陛下会不会查?到时候,查出您克扣冷宫份例,您说,您这条命,还保得住吗?”
他脸色白了。
宫里死个把奴才,不是什么大事。
但要是牵扯到主子,那就不好说了。
尤其是,这位主子,虽然废了,但毕竟是新帝登基前,亲自册封的皇后。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
最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给他!”
一个小太监不情不愿地,给我装了一小袋子炭。
我收起刀,拿过炭,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管事太监阴狠的声音。
“小子,你给我等着!”
我没理他。
抱着那袋炭,我跑回冷宫。
火生起来了,屋里渐渐有了暖气。
姜瑟的脸色,好看了些。
她没问我炭是哪来的。
她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那场雨后,她的话多了起来。
有时候,她会问我外面的事。
问我御花园的花是不是又开了。
问我宫里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我捡着能说的,告诉她。
不能说的,我就摇头。
她也不追问。
大多数时候,她还是坐在台阶上,看着那棵槐树。
她说,她进宫那年,槐花也是这样开的。
那天,还是太子的新帝,牵着她的手,走过这条路。
他对她说:“阿瑟,以后,这宫里,我与你共享。”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没见过新帝。
只听说,他很英俊,也很冷酷。
登基不到一年,就以“无子、善妒”为由,废了姜瑟的后位,把她打入了冷宫。
然后,册封了另一位贵妃为新后。
新后姓顾,是当朝丞相的女儿。
我见过一次。
很美,也很傲。
前呼后拥的,跟姜瑟现在,一个天,一个地。
我以为,新帝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冷宫半步。
直到那天下午。
我正在院子里扫落叶。
冷宫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了。
进来一群人。
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
他很高,很挺拔。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利得像刀子。
我不用猜,就知道他是谁。
新帝,萧珩。
我赶紧跪下,头埋得低低的。
他没看我,径直往正殿走。
姜瑟听见动静,也从殿里出来了。
她看见萧珩,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陛下,您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萧珩看着她,眼神很冷。
“姜瑟,你可知罪?”
“罪?”姜瑟歪着头,想了想,“臣妾的罪,不是陛下您早就定下了吗?无子,善妒。怎么,今天又想出什么新罪名了?”
萧珩的脸色更难看了。
“放肆!”他身后的太监厉声喝斥。
姜瑟好像没听见。
她走下台阶,站在他面前。
“陛下,有话不妨直说。何必拐弯抹角。”
萧珩盯着她,眼里像是淬了冰。
“朕听说,你最近,过得很不错?”
姜瑟笑了:“托陛下的福,死不了。”
“死不了?”萧珩冷笑一声,“朕看你,是不想死!”
他突然伸手,捏住了姜瑟的下巴。
力气很大,姜瑟的脸都变形了。
“姜瑟,你别以为,朕不敢杀你!”
姜瑟不躲不闪,就那么看着他。
“杀我?为什么?因为我还活着,碍了你和顾皇后的眼?”
“你闭嘴!”萧珩的声音里,带了怒气。
“怎么?被我说中了?”姜瑟笑得更开心了,“萧珩,你真可怜。”
“你说什么?”
“我说,你可怜。”姜瑟的眼神里,满是嘲讽,“你以为你是皇帝,就能拥有一切。可你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清。”
萧珩的手,猛地收紧。
我听到了骨头错位的声音。
我心里一紧,头埋得更低了。
这是帝后之间的事,我一个奴才,连看的资格都没有。
“姜瑟,你找死!”
萧珩眼中杀机毕现。
我甚至觉得,下一秒,他就会拧断姜瑟的脖子。
可最后,他还是松开了手。
他甩开她,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扔在地上。
“这是鹤顶红,朕给你留最后的体面。”
说完,他转身就走。
没有丝毫留恋。
他从我身边走过,我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龙涎香的味道。
还有,一丝血腥气。
我偷偷抬眼,看见他的手背上,有一排深深的牙印。
是姜瑟咬的。
他们走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死寂。
姜瑟站在那,一动不动。
地上,那个白色的瓷瓶,很刺眼。
我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过了很久,她才弯下腰,捡起了那个瓶子。
她看着瓶子,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