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萧珩登基那天,亲手将他的皇后送进了冷宫。
所有人都说,废后姜瑟,咎由自取。
她挡了新宠的路,忤逆了帝王的威严。
只有萧珩自己清楚,他只是恨,恨她那双眼睛,总也望不进他的心里。
他给了新后无上的荣宠,给了她母家泼天的富贵。
夜深人静时,新后为他奉上参汤,柔声问:“陛下,姐姐在里头……还安分吗?”
萧珩捏着汤匙的手顿住,眼底一片冰寒。
“一个废人,安分不了一辈子。”
他以为折断了她的翅膀,就能将她永远囚禁。
他以为冷宫的霜雪,能冰冻她所有的骄傲。
他给了她三尺白绫,想看她最后一次的悔恨与崩溃。
可他等来的,却是那个卑微如尘的哑巴太监,抱着她的尸身,一步一步,踏出了宫门。
那太监的眼神,平静得让他心惊。
我叫陈九,进宫那年才七岁。
净身的时候,刀子匠喝多了,手一抖,给我留了根。
这事儿,天知地知,我知,那个老刀子匠知。
但他当天晚上就掉进井里淹死了。
于是,就只我一个人知。
我成了宫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小太监,在敬事房扫了三年地,又去御花园浇了五年花。
十三岁那年,管事太监嫌我闷,不会来事儿,一脚把我踹去了冷宫。
他说:“那个疯女人,也就配你这个哑巴伺候。”
他说我是哑巴,因为我从不说话。
能不说,就不说。
言多必失,祸从口出。
在宫里,活下去才是真理。
冷宫的大门,朱漆剥落,铜锁生锈。
推开的时候,那声音,牙酸。
院子里,荒草长得比我都高。
正殿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宫装,头发松松地绾着,插了一根光秃秃的木簪子。
她就是管事太监嘴里的“疯女人”,曾经的皇后,姜瑟。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抬头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
满树的槐花开了,雪白的一片。
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她伸出手,接住一朵。
然后,慢慢地,放进了嘴里。
她嚼得很慢,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站着,没动。
她好像没看见我,又或者,看见了,也当我是空气。
日头渐渐偏西,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直到天全黑了,她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回了殿里。
我找了间偏房住下。
床板硬,被子潮,一股子霉味。
这就是我以后要待的地方了。
也好,冷宫,够冷,够静。
没人来,没人问。
正好让我安安稳稳地,守着我的秘密。
第二天,我开始收拾院子。
草太深,我用镰刀割了一整天,手心磨的全是泡。
晚上,我提着食盒去正殿。
饭菜是馊的,一碗陈米饭,一碟蔫黄的青菜。
这就是废后的伙食。
我把食盒放在她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没动静。
我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
还是没动静。
我把食盒放下,转身走了。
第二天去收的时候,食盒里的东西,原封未动。
她不吃饭。
也对,吃这种东西,还不如不吃。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她都没吃。
我开始有点慌。
她要是饿死了,我是不是也得跟着陪葬?
第六天,我去领饭的时候,偷偷在袖子里藏了两个刚出锅的馒头。
热的,软的。
我把馒头放在食盒里,依旧放在她门口。
第二天去收,馒头没了。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原来她不是想死,只是不想吃猪食。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会想办法给她弄点能吃的东西。
有时候是两个馒头,有时候是一个烤红薯,有时候,是厨房大厨偷偷塞给我的一块肉。
我们俩,依旧没说过一句话。
我送,她吃。
我收拾院子,她在台阶上看着槐花发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宫里好像把我们忘了。
直到那天,下了秋雨。
天阴得厉害,冷风飕飕地往骨头缝里钻。
我抱着膝盖缩在房里,听着外面的雨声。
突然,正殿那边传来一声巨响。
我心里一咯噔,赶紧跑出去。
正殿的门开着,风雨灌进去。
姜瑟躺在地上,额头淌着血,身边是摔碎的瓦片。
房顶漏了。
我冲过去,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只是晕过去了。
我使出吃奶的劲儿,把她拖到床上。
她的身子很轻,没什么分量。
额头上的伤口不大,但一直在流血。
我撕下自己的衣角,给她按住。
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
我这才发现,她哭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有除了发呆以外的表情。
血止住了。
我掖好被角,坐在床边。
外面电闪雷鸣。
我有点怕。
不是怕鬼,是怕她就这么死了。
她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手动了一下。
然后,慢慢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看着她。
我们就这么对视着。
突然,她开口了。
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你叫什么?”
我愣住了。
我以为她不会说话。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习惯了当哑巴。
她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
我清了清嗓子,干涩地吐出两个字。
“陈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