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灯如昼,丝竹绕梁。
中秋宫宴正酣,太后眯眼瞧着殿下献礼的商户之女,嘴角难得噙了丝笑意。
“这走马灯倒是新奇,鱼龙图案竟能随热力游动。”太后指尖轻点扶手,“柳家丫头,近前说话。”
柳如烟垂首上前,湖蓝色裙摆纹丝不动。
“民女遵旨。”
声音清凌凌的,像玉珠落盘。
贵妃林婉儿捏紧了酒杯。她坐在皇帝下首第三个位置,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一个商户女,凭什么在宫宴上得太后的青眼?
“听说这灯是你亲手所制?”太后问。
“回太后,灯架是民女所绘,机巧部分确是家中所聘匠人所为。”柳如烟答得不卑不亢,“民女不敢贪功。”
座上,皇帝萧琰微微抬眸。
他登基三年,见惯了谄媚邀宠的,这般实诚的倒是少见。
目光掠过女子低垂的侧脸,肤色瓷白,睫毛在宫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倒是老实。”太后笑了,“赏。”
太监高唱赏赐名录时,林婉儿突然“哎呀”一声。
酒杯倾倒,琼浆玉液泼了柳如烟半边衣裙。
“妹妹恕罪。”林婉儿起身,语气毫无歉意,“是本宫手滑了。”
满殿寂静。
柳如烟看着裙上迅速洇开的深渍,抬头迎上林婉儿的目光。贵妃眼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无妨。”柳如烟福身,“娘娘不必多挂怀。”
“这可怎么好。”林婉儿转向太后,“姑母,柳姑娘这身衣裳怕是……不如让宫女带她去偏殿更衣?臣妾那儿备着几套新衣。”
太后蹙眉,终究点头:“去吧。”
柳如烟随宫女退出大殿时,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背上。
她没回头。
偏殿清冷,烛火摇曳。
宫女捧来一套胭脂红宫装:“姑娘请更衣。”
“有劳。”柳如烟接过,待宫女退至屏风外,才展开衣裳。触手滑腻,是上好的云锦,但颜色艳丽、腰身极窄,绝非寻常更衣所备。
她眼神微冷。
林婉儿想让她在宫宴上穿这身招摇衣裳,好坐实她轻浮之名。
屏风外突然传来宫女低呼:“皇上?”
脚步声近。
柳如烟来不及反应,一道明黄身影已转过屏风。
四目相对。
萧琰显然也没料到殿中有人,脚步一顿。他原是想躲开那群劝酒的臣子,寻个清静处喘口气。
“民女参见皇上。”柳如烟迅速屈膝,手中宫装落地。
“平身。”萧琰移开视线,“你……”
话音未落,他瞥见桌上那壶茶。林婉儿早先命人准备的“特殊”茶水,此刻正袅袅冒着热气。
而他喉咙正干得发紧。
“退下吧。”他挥袖。
柳如烟如蒙大赦,正要离开,目光却被案几上一只玉瓶吸引。瓶身剔透,内里液体在烛光下流
转奇异的光泽。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拿起,拔开塞子。
一缕异香钻入鼻腔。
与此同时,萧琰已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殿外,林婉儿贴身宫女贴着门缝,看见皇帝饮下茶水,柳如烟拿着玉瓶,嘴角勾起冷笑。
贵妃娘娘这计策当真精妙:皇上中药后神志不清,与穿着艳丽的柳如烟“偶遇”,届时众目睽睽……这商户女就算不死,也得褪层皮。
她悄然合上门,落了锁。
咔哒轻响,殿内两人俱是一震。
“什么声音?”柳如烟回头。
萧琰已觉不对劲。一股燥热从丹田升起,眼前景物开始模糊,但更奇异的是,四肢百骸传来诡异的抽离感。
“那茶……”他撑住桌沿,看向柳如烟手中的玉瓶,“你拿了什么?”
“民女不知……”柳如烟话音未落,一阵天旋地转。
玉瓶脱手,液体泼洒而出,溅在两人衣摆。
剧痛袭来。
像有无数只手在撕扯灵魂,柳如烟看见自己的身体在眼前晃动——不,那不是她的身体,是明黄色的龙袍,是修长有力的手指,是……
她低头,看见一双属于女子的、染了蔻丹的手。
惊叫声卡在喉咙。
对面,“她”正用惊恐的眼神看过来,那张属于柳如烟的脸上,此刻满是帝王才有的凌厉与震惊。
“你……”萧琰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细柔,他抬手摸脸,触感光滑细腻。
柳如烟踉跄扑到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属于年轻帝王的容颜。剑眉星目,薄唇紧抿,此刻写满骇然。
“我们……”她听见自己发出低沉的男声。
“换了!”萧琰接话,声音轻颤。
殿外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呼唤:“皇上——太后请您回席呢——”
两人同时转头。
“不能让人发现。”萧琰率先冷静下来,尽管顶着柳如烟的脸,眼神却锐利如刀,“你现在是朕,说话行事需格外谨慎。”
“可民女……”
“记住此刻已没有民女。”萧琰打断她,“你是皇帝。现在,深吸一口气,走出去。”
柳如烟看着他——看着“自己”的脸,强迫自己镇定。
“那您……”
“朕自有办法。”萧琰快速扫视四周,目光落在那套胭脂红宫装上,“更衣,从侧门出去,混入女眷席。”
脚步声已到门外。
“皇上?皇上您在里头吗?”
柳如烟咬唇,终于点头。
宫宴上,太后已有些不耐。
“皇帝怎么更衣这般久?”
林婉儿柔声:“许是酒意上头,在偏殿歇息呢。不如……臣妾去看看?”
“不必。”
殿门开,明黄身影迈入。
群臣起身:“参见皇上——”
“平身。”柳如烟竭力模仿记忆中皇帝的姿态,袖中手指掐紧掌心。
她走到御座前,坐下。龙椅宽大冰凉,她几乎要滑下去,忙绷直脊背。
林婉儿亲自斟酒:“皇上,臣妾敬您一杯。”
酒杯递到面前。
柳如烟看着那双含情脉脉的眼,想起泼洒的衣裙、诡异的玉瓶、门锁轻响。她接过酒杯,指尖微颤。
“贵妃有心了。”
酒液入喉,辛辣呛人。她控制不住咳嗽起来。
席间一静。
萧琰从不失仪。
林婉儿眼中闪过疑虑,面上却笑:“皇上慢些饮。”她倾身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皇上今日……似乎不太一样?”
柳如烟后背发凉。
恰在此时,女眷席传来骚动。
众人望去,只见刚入席的柳如烟——实为萧琰——正撩袍坐下,动作洒脱,与周遭闺秀的矜持格格不入。
“成何体统……”有老臣低语。
太后蹙眉:“柳家姑娘可是身子不适?”
萧琰一愣,意识到自己习惯性用了男子的坐姿。他迅速调整,敛袖垂眸:“民女无恙,谢太后关怀。”
声音僵硬。
林婉儿眼神在皇帝与柳如烟之间逡巡。
不对劲。
这两个人,都不对劲。
宴至中途,番邦使臣献舞。
舞姬旋至御前,水袖抛向龙椅。柳如烟下意识后仰,碰翻了案上果盘。
哐当脆响。
舞乐骤停。
满殿目光聚焦而来,柳如烟脸颊发烫——顶着皇帝的脸发烫。她看见林婉儿嘴角勾起一抹笑。
“皇上恕罪!”舞姬伏地。
“无、无妨。”柳如烟摆手,“继续。”
声音干涩。
她忍不住看向女眷席。萧琰正盯着她,眼神焦灼,几不可察地摇头。
别慌。
柳如烟读懂了。
她深吸气,强迫自己端起帝王威仪:“赐酒。”
太监连忙斟酒赐下,舞乐再起。
但疑窦已生!
林婉儿捻着酒杯,目光在皇帝与柳如烟之间来回。皇帝举止异常,柳如烟姿态生硬,两人甚至
不敢对视……
她想起偏殿那壶茶,那瓶前朝秘药。
父亲曾说,宫中藏有奇药,可乱人心智。她本只想让皇帝情动,好趁机得宠,莫非……
一个荒唐的念头闪过。
林婉儿手心渗出冷汗。
不可能。那等怪力乱神之事,怎会……
“贵妃娘娘?”贴身宫女低声提醒,“您酒杯空了。”
林婉儿回神,再看殿上。
皇帝正抬手揉额,动作有些女气。而柳如烟……那商户女竟在众目睽睽下,将糕点整块塞入口中。
闺秀们掩袖轻笑。
萧琰僵住。
他忘了。二十年来用膳皆有人布菜切块,从未需要自己动手。这糕点不过拇指大小,他下意识就……
“粗鄙。”邻座贵女嗤声。
萧琰放下糕点,指尖微颤。不是羞恼,是愤怒。他竟沦落至此,被一群女子评头论足。
而这一切,都拜林婉儿所赐。
他抬眸,望向御座上的“自己”。
柳如烟也在看他,眼里满是慌乱无措。
四目相接,电光石火。
一个念头同时击中两人:必须尽快换回来。
但怎么换?
不知药性,不知解法,甚至都不知这状况会持续多久。
宴散时,太后叫住柳如烟。
“皇帝今日似乎心神不宁?”
“儿臣……只是有些乏了。”柳如烟垂眸。
“乏了便早些歇息。”太后目光深沉,“你是皇帝,一言一行天下人都看着。今日失仪,明日朝堂便会有风声。”
“儿臣明白。”
“那个柳氏……”太后顿了顿,“哀家瞧着倒有几分灵气,只是规矩差些。你若喜欢,纳入宫来教教规矩也无妨,但切莫失了分寸。”
柳如烟喉咙发紧:“儿臣并无此意。”
太后深深看她一眼,终是摆手:“去吧。”
踏出大殿,夜风一吹,柳如烟才觉后背湿透。
李公公迎上:“皇上,回养心殿还是……”
“回养心殿。”她顿了顿,“宣……柳如烟觐见。”
李公公一愣:“现在?宫门即将下钥,柳姑娘怕是得出宫了。”
“那就让她留宿宫中。”柳如烟咬牙,“去安排,要隐秘。”
“遵旨。”
另一边,萧琰被宫女引至一处僻静宫室。
“姑娘暂且歇在此处,明日一早奴婢送您出宫。”
门合上,萧琰立刻环视四周。陈设简单,应是宫中闲置房舍。他推开窗,夜色已深,宫灯蜿蜒如龙。
养心殿在东北方向。
他必须见到柳如烟。
门轴轻响,萧琰警觉回头。
小太监躬身而入:“姑娘,皇上召见,请随奴才来。”
养心殿,烛火通明。
柳如烟来回踱步,龙袍下摆扫过金砖。她已屏退左右,殿中只剩她和刚被领进来的“自己”。
四目相对,荒唐又滑稽。
“这到底怎么回事?”柳如烟先开口,声音是自己的,语气却急了。
萧琰反手关门,走到案前,提笔疾书。
“你写什么?”
“记录。”萧琰头也不抬,“事发时辰、地点、所触之物、症状详情。若想解此困局,需先理清
来龙去脉。”
柳如烟愣住。这种时候,这人竟还能冷静分析。
她走近,看纸上字迹。是自己的笔迹,却力透纸背,锋芒毕露。
“那玉瓶是何物?”萧琰搁笔。
“民女不知,只是见它精致……”
“朕不是在问你。”萧琰抬眸,眼神锐利,“朕是在问,你为何要去碰它?”
柳如烟语塞。
是啊,她为何要去碰?宫中之物,岂能随意触碰?
“是民女逾矩了。”她低头。
萧琰沉默片刻,语气稍缓:“罢了,事已至此。朕已命人暗中查那玉瓶来历。当务之急,是掩
人耳目。”
“如何掩?”
“你学朕,朕学你。”萧琰说得干脆,“从明日开始,朕会告诉你朝堂事宜、奏折批复、臣子关系。而你,需将你的生平、习惯、家中情形一一告知。”
柳如烟怔怔看他:“皇上信我?”
“朕别无选择!”萧琰转身,望向窗外月色,“此事若泄露,轻则朝纲动荡,重则……你我皆有性命之忧。”
“尤其是你。”他回头,眼神复杂,“顶着朕的身份,一旦暴露,便是欺君大罪,株连九族。”
柳如烟后背发冷。
“所以,”萧琰走近,压低声音,“从此刻起,你就是萧琰,大梁的皇帝。而朕……”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自嘲。
“朕是柳如烟,商户之女。”
更鼓声从远处传来,三更天了。
柳如烟看着眼前这张属于自己的脸,看着那双属于帝王的、此刻却盛满她容貌的眼睛,突然意识到——
这场荒唐的互换,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暗处,林婉儿正对镜卸妆,指尖抚过唇角笑意。
“查。”她对心腹宫女道,“查那柳如烟今日在偏殿究竟做了什么。还有……皇上近来的所有起居注,本宫都要。”
铜镜映出她眼中寒光。
无论发生了什么,那个商户女,都必须除掉。
越快越好。
养心殿内,烛火劈啪一跳。
柳如烟忽然想起什么:“皇上,那套胭脂红宫装……”
“朕已处理。”萧琰淡淡道,“但林婉儿既设此局,必有后手。明日她必会试探。”
“如何应对?”
“少说话,多观察。”萧琰看她,“你是皇帝,无需向任何人解释。若她问起今日异常,便推说酒醉不适。”
柳如烟点头,又摇头:“可民女……我不会批奏折。”
“朕教你。”萧琰走到御案前,抽出一本,“这是请安折,只需批‘知道了’。这是请款折,需对照户部存档……”
声音渐低,烛光将两人身影投在墙上,重叠又分离。
殿外,李公公垂首侍立,耳尖微动。
里头说话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但皇上深夜密召一商户女,本就蹊跷。
他想起贵妃娘娘的嘱托,悄悄退后几步,对暗处比了个手势。
夜色吞没了那道黑影。
而殿内,柳如烟正努力记忆奏折批复要领,萧琰则盯着她执笔的姿势,蹙眉。
“手腕太低,易露怯。抬高些。”
“这样?”
“再抬。对,保持。”
笔尖悬在纸上,柳如烟手臂发酸。她侧头看萧琰,却见他正专注地看着奏折,侧脸在烛光下柔和了棱角。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位传闻中冷酷的帝王,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皇上。”她轻声问,“若一直换不回来……”
“那就一直换不回来。”萧琰截断她的话,抬眸,“朕做柳如烟,你做皇帝。有何不可?”
柳如烟怔住。
“但前提是,”萧琰补上一句,眼神锐利如刀,“你得活下来,朕也得活下来!”
窗外,风起了。
宫灯摇曳,长夜未尽。
而命运的齿轮,已在这一夜彻底脱轨,朝着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向,轰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