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红轿换骨1927年鲁南的秋,毒日头悬在天顶,把天牛庙村的黄土晒得发脆。
脚一踩上去,“咔嚓”一声裂成细屑,混着麦秸秆的焦糊味,在风里打着旋儿。
宁家大院的朱漆大门“吱呀”敞开,八抬红轿裹着唢呐的欢腾声挪了出来,
轿身描金的龙凤在烈日下晃眼,轿帘上的流苏垂着,随着轿夫的脚步轻轻摆动。
“宁家大**要嫁去费家咯!”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几个闲汉嗑着瓜子议论,
“费家可是咱鲁南有名的书香门第,这门亲算是攀高枝了!”可红轿刚抬到村头的老石桥,
一阵马蹄声突然从林子里窜出来。七八条黑巾蒙面的汉子骑着马,
手里的汉阳造步枪指着轿夫,为首的马子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斜划到下巴,看着煞是吓人。
“都给俺站住!”刀疤脸勒住马缰,嗓门粗得像磨盘,“宁家的人听着,拿五百亩地契来赎,
三天后晌午在山神庙交割,不然就等着收你家大**的尸首!”轿夫们吓得腿肚子发软,
“扑通”跪倒一片,红轿歪在路边,轿帘被风吹开一角,露出宁绣绣惊白的脸。她今年十七,
梳着齐腰的麻花辫,鬓边插着一朵珠花,本是娇生惯养的宁家大**,哪见过这般阵仗,
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消息传回宁家大院,宁学祥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抽旱烟。
他五十多岁,背有点驼,可眼神里透着地主家特有的精明与固执。听到土匪绑票的消息,
他捏着烟袋的手猛地收紧,烟杆“啪”地磕在八仙桌上,烟灰簌簌往下掉。“反了天了!
”他低吼一声,喉结滚了三滚,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外连成海的麦田。这五百亩地,
是宁家祖上传下来的基业,是他一辈子的心血。春种秋收,每一株麦子的长势他都记在心里,
如今要拿地契去赎一个女儿,他怎么舍得?“爹,绣绣是姐姐啊!
”宁家小儿子可玉急得直跺脚,他才十五,性子单纯,“咱们不能不管她!”宁学祥没回头,
只是死死盯着麦田,良久才咬碎了牙:“不赎。”“爹!”可玉急得哭了,
“那可是姐姐的命啊!”“命?”宁学祥转过身,眼神冷得像冰,“宁家的脸面和基业,
比什么都重要!费家的彩礼已经送来了,婚期也定了,要是毁约,宁家在鲁南就抬不起头了!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土匪都是贪得无厌的,这次给了地契,下次还会来讹诈,
没完没了!”可玉还想争辩,却被继母银子拉住了。银子刚嫁过来半年,
穿着一身素色粗布衣裳,眉眼温顺,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可玉别再说了。她知道,
宁学祥的心思比石头还硬,一旦做了决定,就绝不会更改。三天时间转瞬即逝。这三天里,
宁绣绣被绑在山神庙的梁柱上,日子过得生不如死。山神庙破败不堪,屋顶漏着光,
神像布满灰尘,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土匪们把她当累赘,
每天只给一碗掺着沙子的糙米饭和半瓢水,刀疤脸时不时过来恐吓她,
让她写信催家里送地契。“你爹要是再不识相,俺就把你卖到关外去!
”刀疤脸晃着手里的刀,刀刃在光线下闪着寒光。绣绣咬着唇,眼泪掉下来,
却倔强地不肯写信。她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爹那么疼她,一定会来救她的。
可直到第三天晌午,山神庙外还是没有动静,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像坠入了冰窖。
而此时的宁家大院,红轿再次抬了出来。这次轿里坐的,是十四岁的二**宁苏苏。
她穿着姐姐的嫁衣,衣服太大,套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和袖口都用针线临时缝了几针。
苏苏攥着绣帕,指节泛白,手心全是汗。她是被父亲哄着上轿的,父亲说,
只要她替姐姐嫁去费家,等赎回来就换她回家,还会给她买最漂亮的花衣裳。“爹,
姐姐真的会回来吗?”苏苏临上轿前,怯生生地问。宁学祥避开她的目光,
声音有些干涩:“会的,乖,到了费家要听话,好好过日子。”他没告诉苏苏,
他早和费家大嫂费左氏达成了默契。费左氏守寡多年,一心想让小叔子费文典传宗接代,
如今宁家出了这档子事,她怕婚事变卦,便和宁学祥商量,让二**先嫁过来,
生米煮成熟饭,既保住了费家的脸面,也保住了宁家的彩礼。红轿再次出发,
唢呐声依旧欢腾,可苏苏却觉得那声音像针一样,扎得她心口疼。她掀起轿帘的一角,
望着熟悉的村庄渐渐远去,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打湿了绣帕上的鸳鸯。山神庙里,
绣绣正绝望之际,突然听到“哐当”一声,庙门被人撞开了。
一个浑身是劲的庄稼汉冲了进来,他穿着粗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
手里的锄头抡得虎虎生风,一下子就砸倒了一个土匪。“住手!
”男人的声音像黄土地一样厚实,“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绑架良家妇女!
”土匪们没想到有人敢来坏他们的好事,顿时怒了,纷纷抄起家伙围了上来。
可这庄稼汉身手矫健,锄头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左挡右劈,土匪们根本近不了身。
刀疤脸见状,举枪对准了庄稼汉:“找死!”就在这时,绣绣突然抓起身边的一块石头,
朝着刀疤脸砸了过去。石头正好砸在他的手腕上,枪“啪”地掉在地上。庄稼汉趁机冲上去,
一拳砸在刀疤脸的脸上,把他打倒在地。其他土匪见头领被擒,吓得魂飞魄散,
纷纷四散逃走。“你没事吧?”庄稼汉扶起绣绣,语气里满是关切。绣绣望着他淌着汗的脸,
黝黑的皮肤,浓眉大眼,眼神里透着一股憨厚正直。她擦干眼泪,轻声问:“多谢壮士相救,
不知壮士高姓大名?”“俺叫封大脚,就住在附近的封家村。”男人挠了挠头,
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俺正好路过这里,听见里面有动静,就进来看看。”逃下山的那晚,
绣绣住在了封家的土炕上。封家很简陋,一间土坯房,屋顶铺着麦秸秆,墙角堆着农具,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麦香。封大脚的娘早已过世,家里就他一个人,
他给绣绣煮了一碗玉米粥,又拿出自己的粗布衣裳让她换上。绣绣刚换上衣裳,
就听到门外传来村民的议论声。“听说了吗?宁家二**今天嫁去费家了!
”“宁家大**被土匪绑了,宁学祥居然不赎,直接让二**替嫁,真是狠心啊!
”红轿换人的消息像淬毒的针,扎得绣绣心口发疼。她没想到,
自己的亲生父亲竟然如此绝情,为了家族的脸面和基业,毫不犹豫地牺牲了她。
她撕碎了身上的粗布衣裳,光着脚踩进封家的麦田。黄土钻进趾缝,带着灼人的温度,
麦秸秆划过脚心,疼得她眼泪直流,可她却觉得心里的疼更甚。“从今日起,
俺不是宁家大**,是封大脚的媳妇。”她对着月亮起誓,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身后的封大脚默默递来一双粗布鞋,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只能用最朴实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心意。“绣绣,你要是不嫌弃俺家穷,就留下来吧。
”他鼓起勇气说,“俺会好好种地,养活你,不会让你受委屈的。”绣绣望着他真诚的眼睛,
点了点头。月光洒在麦田里,泛起一层银辉,照亮了她脚下的黄土,也照亮了她未来的路。
2深宅困魂费家大院坐落在天牛庙村的东头,青砖黛瓦,高墙大院,透着一股威严。
与宁家的富丽堂皇不同,费家的院子里处处透着封建礼教的森严,
青砖缝里都嵌着锈迹斑斑的规矩。苏苏嫁进来的第一天,就被费左氏拉到了祠堂。
费左氏四十多岁,穿着一身深色的绸缎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神里透着一股严厉。祠堂里供奉着费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烟袅袅,气氛肃穆。“跪下。
”费左氏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感情。苏苏不敢违抗,乖乖地跪在蒲团上。
费左氏拿起一炷香,点燃后递给她:“对着列祖列宗发誓,此生忠于费家,恪守妇道,
为费家生个带把的,延续香火。”苏苏拿着香,手不停地发抖,香火烫到了手指,
她也不敢松手。她望着牌位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心里充满了恐惧和迷茫。她才十四岁,
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被迫嫁入陌生的家庭,承担起传宗接代的重任。从那天起,
苏苏的日子就像提线木偶一样,被费左氏牢牢控制着。每天清晨,她天不亮就要起床,
给费左氏请安,然后去祠堂磕头,接着便是伺候费左氏的饮食起居。
费左氏逼着她喝苦涩的备孕药,那药汤黑乎乎的,又苦又涩,每次喝下去,
苏苏都要恶心半天。“费家的媳妇,首要任务就是生个带把的。
”费左氏每天都要在她耳边念叨,“要是生不出儿子,你在费家就抬不起头,将来百年之后,
也没脸见费家的列祖列宗。”除了喝药,费左氏还严格控制她的饮食,
说什么“多吃粗粮能生儿子”,每天只给她吃玉米、高粱,不准她吃荤腥,更不准她吃零食。
苏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天饿得头晕眼花,却不敢多说一句。她见过小叔子费文典几面。
费文典是费左氏的小叔子,比苏苏大几岁,留着短发,穿着一身学生装,总捧着新书看,
眼里有她不懂的光。他不像费左氏那样严厉,每次见到苏苏,都会客气地打招呼,
偶尔还会和她聊上几句。“苏苏嫂子,你读过书吗?”一次,费文典看到苏苏在院子里发呆,
随口问道。苏苏摇了摇头:“俺没读过书,爹说女孩子家不用读书,只要学好针线活,
将来嫁个好人家就行了。”费文典皱了皱眉:“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说这种话。
女孩子家也应该读书,也应该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他顿了顿,又道,
“俺不接受盲婚哑嫁,俺要去北平求学,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费文典的话像惊雷,
炸碎了费左氏的期盼。当她得知费文典要去北平求学时,气得浑身发抖,
当场就给了他一巴掌:“你这个不孝子!费家供你读书,是让你将来继承家业,传宗接代,
不是让你去外面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嫂子,时代变了,不能再守着老规矩了。
”费文典捂着脸,语气坚定,“俺要去追求自己的理想,不能一辈子被困在这个大院里。
”费左氏跪在牌位前哭到天亮,额头磕得红肿,鲜血都渗了出来:“列祖列宗在上,
文典这孩子是被新学迷了心窍啊!求列祖列宗保佑,让他回心转意,守住费家的香火!
”可费文典心意已决,不管费左氏怎么哭闹、怎么阻拦,他还是收拾好行李,
毅然离开了费家大院。他走的那天,苏苏偷偷站在门后看着他,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
心里既羡慕又失落。她羡慕他能挣脱束缚,去追求自己的理想,而自己,
却只能一辈子被困在这个深宅大院里,做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费文典走后,
苏苏的日子越发难熬。费左氏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她身上,对她更加刻薄,每天非打即骂。
苏苏守着空荡荡的厢房,成了费家第二个“活寡妇”,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
望着外面的天空,心里充满了绝望,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而绣绣在封家的日子,却是另一番光景。她跟着大脚学耕地、种麦、踅谷仓,
虽然粗糙的农活磨破了她的手,让她晒得黝黑,但她却觉得无比踏实。
封大脚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对她体贴入微,每天干完活回来,都会给她带些野果、野花,
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她。“土生万物,你对它好,它就给你饭吃。”大脚教她用锄头耕地,
手把手地教她如何播种、如何施肥,“种地就像做人,要踏踏实实,不能偷奸耍滑,
付出多少,就会收获多少。”他还教她用草木灰画圈祈丰,在麦田里插上稻草人驱赶麻雀,
念着“大仓满,小仓流”的民谣。绣绣跟着他一起下地,一起劳作,感受着土地的脉搏,
感受着汗水滴入泥土的喜悦。她渐渐明白,这黄土地才是最实在的依靠,它不会欺骗你,
不会抛弃你,只要你用心对待它,它就会给你丰厚的回报。除了种地,
绣绣还开始帮村里的妇女识字。她小时候跟着私塾先生学过几年字,认识一些常用的汉字。
村里的妇女大多不识字,常常被男人欺负,被地主压榨,却不知道该如何反抗。
绣绣看着她们,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心里很不是滋味。“姐妹们,
咱们不能一辈子不识字,让人欺负了都不知道怎么说!
”绣绣在村里的晒谷场上搭起了一个简易的课堂,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学会了字,
咱们就能看懂契约,就能知道外面的世界,就能自己做主!”妇女们都很支持她,
每天干完活,就纷纷来到晒谷场,跟着她识字。银子就是这时和她走近的。
银子嫁给宁学祥当填房才半年,她是贫家女子,爹好吃懒做,弟弟妹妹又多,
为了给弟弟妹妹凑口粮,她只能嫁给比自己大几十岁的宁学祥。“绣绣,
俺爹把俺卖了五十块大洋,俺没办法,只能嫁。”银子偷偷跟绣绣说,眼里藏着太多委屈,
“宁学祥对俺不好,动不动就打骂俺,宁家的人也都看不起俺,觉得俺是穷人家的女儿,
配不上宁家。”绣绣握住她的手,安慰道:“银子,别难过,咱们女人不是男人的附属品,
也不是可以随便买卖的货物。只要咱们自己争气,学会了本事,就能摆脱他们的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