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萌那声撕裂寂静的尖叫余音仿佛还黏在走廊冰冷的空气里。林砚第一个冲到一楼,凭借记忆中声音传来的方向,猛地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镶嵌着深色木板的房门——正是书房。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一种奇异的、类似檀香冷却后的气息,扑面而来。
书房极其宽敞,四壁都是高及天花板的深色书架,塞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像一面面知识的峭壁,压迫感十足。房间中央铺着一块巨大的、图案繁复的波斯地毯。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地毯中央的景象死死吸住,无法移开。
庄园的主人,那位发出邀请函的神秘人,此刻正仰面躺在那里。
他穿着丝绒睡袍,双眼圆睁,瞳孔里凝固着最后的惊愕,或许还有一丝难以置信。但他的死状绝非寻常。尸体被摆放成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双臂向两侧伸直,双腿并拢,整个人形成一个粗糙的“十”字。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以尸体为中心,周围洒满了一层厚厚的、颗粒均匀的白色晶体,在书房壁炉残火和门口透进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那不是雪,而是盐。大量的盐,在地毯上勾勒出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将尸体圈禁其中,宛如一个邪恶的祭坛。
“雪地献祭……”苏晓雯跟进来,倒吸一口冷气,作为犯罪心理学家,她立刻联想到了邀请函中提到的挑战主题,但眼前真实的、带着血腥气的场景,远非文字游戏所能形容。
高教授、夏晚、陈远以及骂骂咧咧的王德发也相继赶到门口,看到这一幕,瞬间噤声。夏晚捂住嘴,强忍着不适,脸色比刚才晕车时还要苍白。高教授的眼镜片上反射着跳动的光影,看不清眼神。陈远则微微眯起了眼,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房间。王德发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被愤怒取代:“妈的!怎么回事?谁干的?这他妈是什么鬼把戏!”
林砚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的职业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情绪。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像最精密的仪器,开始扫描现场。
“都别进来!退后!”他低喝一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暂时镇住了场面。他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盐圈和可能留下痕迹的区域,蹲下身,观察尸体。
死者约莫六十岁左右,面部肌肉扭曲,颈部有一道清晰的、深可见骨的勒痕,是致命伤。勒痕边缘整齐,带有轻微的皮下出血,凶器应该是某种坚韧的细绳。尸体体温尚存,尸僵刚刚开始出现在下颌和颈部关节,死亡时间应该就在一两个小时之内。除了颈部的勒痕,尸体表面没有发现明显的搏斗伤。
他的目光落在尸体摊开的手掌上。左手掌心,似乎用某种尖锐物划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血迹已经凝固。那符号……林砚瞳孔微缩,和他邀请函里那张旧报纸复印件上,被人用红笔勾勒出的模糊符号,极为相似!
盐圈。十字姿势。掌心的符号。
这绝非简单的仇杀或**杀人,而是带有强烈仪式感的、预谋已久的处刑。
林砚抬起头,快速查看门窗。书房唯一的窗户是从内锁死的,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开一半,窗外是肆虐的暴风雪,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没有攀爬或撬动的痕迹。房门是厚重的实木门,他们刚才进来时是虚掩的,但门锁完好,没有破坏迹象。
一个初步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判断在他心中形成:密室。庄园主人死在了自己的书房里,现场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
“他……他就是庄园主人?”护士李萌颤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脸色惨白,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我……我下来想找点水喝,看到书房门没关严,有光透出来……我就……就推开门……”她的话语因恐惧而断断续续。
“你看到什么了?除了尸体?”苏晓雯尽量用平稳的语气问道,试图引导她回忆更多细节。
“没……没有……我就看到……看到他躺在那里……周围全是白的……我就叫了出来……”李萌摇着头,眼神惊恐地躲避着房间中央的尸体。
林砚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盐圈。盐粒洒得相当均匀,边缘清晰,不像是在搏斗中泼洒的。凶手有充足的时间进行布置。他的视线移到壁炉旁,那里有一个小型的、黄铜制成的装饰性柴架,旁边散落着几根引火用的松木条。没什么异常。但当他目光扫过书架时,在其中一层,靠近角落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射了一下微光。那是一个很小的、不起眼的金属片,半藏在两本厚皮书的缝隙之间。由于光线昏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没有立刻去动,而是默默记下了位置。这是现场可能的关键物证。
“顾管家呢?”高教授突然问道,声音沉稳,但握着拐杖的手关节有些发白。
话音刚落,老管家顾管家那瘦削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走廊尽头,他步履依旧平稳,但脸上惯常的刻板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眼神深处是难以掩饰的震惊和……一丝恐惧?他快步走来,看到书房内的情景,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主人!”他失声低呼,随即强自镇定下来,看向林砚等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还想问你呢!”王德发怒气冲冲地指着顾管家,“是不是你搞的鬼?把我们骗到这个鬼地方,然后杀人?”
顾管家脸上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压下,沉声道:“王先生,请慎言。我也是听到尖叫声才赶来的。主人他……待我恩重如山,我怎么可能……”
“够了。”林砚打断了他的话,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他走到门口,目光逐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惊恐的李萌,强作镇定的苏晓雯,深沉的高教授,脸色苍白的夏晚,眼神锐利的陈远,暴躁的王德发,还有神色复杂的顾管家。
八个人。全部在场。
暴风雪封锁了出路,通讯中断。庄园主人离奇死于密室,现场布置诡异。
他们被困在了这里,和一个精心策划的杀手在一起。
“所有人,退回客厅。”林砚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谁也不要单独行动。顾管家,麻烦你检查一下庄园里是否少了什么人,或者……多了什么人。”
顾管家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众人怀着各异的心思,缓缓退向客厅。书房那扇门,像一张吞噬了生命的巨口,缓缓被顾管家从外面关上,暂时隔绝了那恐怖的景象,但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和阴谋的气息,却无孔不入。
回到空旷、阴冷的客厅,壁炉里的火似乎更弱了。众人或坐或站,无人说话,只有窗外风雪不知疲倦的咆哮,以及柴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反而更衬出室内的死寂。
林砚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以及倒影外无尽的黑暗。那个符号,十年前灭门案的报纸,诡异的祭祀现场……这一切绝不是巧合。邀请他们来此的人,恐怕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局,甚至,这可能就是“终极推理挑战”的真正内容——一场用死亡和恐惧铺就的、真实的杀戮游戏。
凶手,就在他们中间。
他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客厅里每一张惊魂未定的脸。
“在警察无法到来的情况下,”林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为了我们自身的安全,恐怕我们需要自己先弄清楚一些事情。”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从现在起,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如实说明晚餐后到自己听到尖叫声前,这段时间内在哪里,做了什么,有没有人可以证明。”
人群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王德发首先哼了一声,别过头去。高教授推了推眼镜。夏晚不安地绞着手指。李萌依旧低垂着头。苏晓雯若有所思。陈远则迎向林砚的目光,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战。
信任的基石,从第一刻起,就已经出现了裂痕。
而林砚没有说出的是,他刚才在退回客厅的途中,经过楼梯拐角时,眼角余光似乎瞥到二楼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有个人影一闪而过,速度极快。
那个人影,似乎并不是和他们一起从书房退回客厅的任何人。
这座封闭的庄园里,难道还有第十个人?或者,那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更大的疑云,如同窗外的暴风雪,浓重得化不开。而冰冷的杀意,已然渗透了“雾凇庄园”的每一块砖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