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0年10月—12月
地点:鹭州大学旧校区、鹭州岛北岸城中村
1
凌晨一点半,鹭州大学的图书馆自动熄灯。黑暗像拉闸的潮水,一瞬间漫过书架。
林羡在二楼西南角猛地抬头,耳机里《夜航星》刚放到副歌,屏幕的蓝光还亮着,他赶紧把亮度调到最低,怕保安用手电照过来。
这是疫情后第二个学期,学校为了省电,十点闭馆,但保安通常十二点半才巡到二楼。林羡摸准规律,把背包挂在窗台外,人躲在窗帘后,等巡楼脚步走远,再把包拎回来,继续写他的外卖程序——那是一份替校内同学代取快递、代买奶茶的“黑市”小程序,抽成五毛,日入几十。
他靠这个攒学费,也攒一个叫“玫瑰岛”的梦。
梦是许竞给的。
2
许竞是大四摄影协会会长,微博粉丝三万七,置顶微博是一张高饱和度的日出:“南海某无名小岛,肉眼可见的玫瑰色云海。想去看吗?三千块就能出发。”
配图里,少年剪影站在礁石上,T恤被风吹成一面白旗。
林羡把那张图存了,当聊天背景,当屏保,当睡前催眠。
三千块,对别人是一次短途机票,对林羡是天文数字。
他是孤儿,户口本上“监护关系”一栏盖着“社会福利院”红章。十八岁后,每月六百的孤儿补助停发,大学学费靠国家助学贷款,剩下的得自己挣。
3
十月的鹭州,夜里已经需要外套。
林羡把连帽衫的帽子扣到头上,轻手轻脚地下楼。图书馆大门上了铁链,他走消防通道,推开生锈的侧门——门栓发出垂死般的吱呀。
冷风灌进来,带着海腥味。
鹭州是海岛城市,校园离海湾直线不到两公里,潮声在夜深人静时一路涌到教学楼背面,像巨大的心脏跳动。
林羡把耳机音量调大,踩着影子往西南栅栏走。那里有一段监控死角,铁栏杆外就是后山棚户区。
他先把书包扔出去,自己双手攀住栏杆,右脚踏上横杆——肋骨处立刻传来钝痛。
上周在酒吧陪酒,客人摔酒瓶,他为了护住一个学妹,被瓶碴划了道口子,缝了五针。伤口没长好,一动就疼。
他咬牙翻过去,落地时踩到松动的鹅卵石,身体一歪,右膝跪地。
疼得眼前发白,却不敢出声。
4
后山棚户区有个外号:“日结天堂”。
两排违章搭盖的铁皮屋,住着临时工、代驾、直播小网红,还有像林羡这样不敢去正规中介的大学生。
夜里一点,巷口仍亮着“24小时血站”的霓虹灯,牌面用繁体字,看着像私立医院,其实就是采血点,给不明真相的大学生开高价“营养补贴”。
林羡推门进去,前台护士在打哈欠,见他进来,熟练地递过表格:“今天血量紧张,400cc给六百,签字。”
林羡把表格填好,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伪造的健康码截图——最近查得严,他借室友的旧手机,把截图存在相册里,混过检查。
针头刺进臂弯,殷红的血顺着导管流进采血袋。
林羡盯着天花板,数灯管里的飞虫。
六百,加上白天替同学跑腿的二百八,离三千又近一步。
5
采完血,护士给了他两包牛奶、一块面包,还多递了一瓶红牛:“下次介绍同学来,给你返五十。”
林羡笑笑没接,把牛奶塞进书包侧袋。他不敢多喝,怕夜里尿频,耽误接下来的活。
两点十分,他骑共享单车去码头。
鹭州岛北岸有个“渔人码头”,夜里进货,白天批发。疫情期间游客锐减,海鲜价格跳水,不少大学生夜里去搬货,按箱算钱。
林羡给负责人老张发微信:“张叔,我到了,今天能扛多少算多少。”
老张回了个定位,外加一句:“今晚帝王蟹,一箱四十斤,给二十,干不干?”
“干。”
6
码头灯火通明,吊车轰隆隆作响。
林羡把袖口撸到肘弯,和一群光膀子的搬运工一起排队等号。他身形偏瘦,但骨架匀称,肌肉线条像被海水打磨过的礁石,带着少年特有的韧劲。
第一箱帝王蟹上岸,蟹腿乱蹬,隔着橡胶手套抓得他手腕发痒。
从船舱到货车,五十米,来回跑。二十块,十趟就是二百。
搬到第五趟,他眼前开始冒金星——献血后没休息,血糖低得发慌。
脚下一滑,膝盖磕在钢板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老张吼:“大学生,不行就下去!”
林羡咬牙,把掉落的蟹箱重新扛起,一步一步挪到货车边。
数完十趟,他扶着车厢喘气,像离水的鱼。
7
凌晨四点,天边泛起蟹壳青。
林羡领了二百块现金,汗水把毛衣浸得透湿,被海风一吹,冷到骨头缝里。
他坐在码头水泥桩上,把红牛一口喝光,空罐捏扁,对准垃圾桶抛过去——没中,罐子落地发出脆响。
他忽然想起许竞。
上周在图书馆门口,许竞借过他校园卡。
“谢了,林羡?名字真好听。”
那是他们第一次对话,也是唯一一次。
林羡回宿舍后,把刷卡记录截图,存在隐藏相册,偶尔深夜放大看——15:47,消费7.5元,二食堂牛肉粉。
8
五点半,第一班公交还没发。
林羡舍不得打车,扫了辆共享单车,沿着环岛路慢慢蹬。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被拖长的彗星。
海面浮着薄雾,月亮低垂,亮得几乎要滴出奶白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福利院院长说过的话:“没有爸爸妈妈没关系,月亮是所有人的灯。”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被月亮打捞起来的影子,疲惫、惨白,却还想活下去。
9
六点半,宿舍区铁门开。
林羡溜回寝室,室友还在睡觉。他轻手轻脚爬上床,把书包挂在床尾,手机调静音,打开记账App:
-目标:3000
-已存:1847.5
-今日新增:600(采血)+200(搬运)=800
-余额:2647.5
还差352.5。
他盯着数字,眼皮沉重,却舍不得睡。窗外晨光透进来,落在掌心,像一张薄薄的船票。
10
梦里,他站在一座无名小岛。礁石是黑色的,海浪是灰色的,唯有天空被日出烧成玫瑰色。许竞站在光里,朝他伸手。他想跑过去,脚下却长出藤蔓,缠住脚踝。
惊醒时,宿舍已满室通明,课表提醒:“8:00线性代数,今天点名。”
他抹了把脸,把记账截图设成私密朋友圈封面,配文仅自己可见:“再撑一周,就三千了。”
11
一周后,是十二月二十一号,冬至。
鹭州人讲究“冬至大如年”,食堂卖汤圆,每人限购两份。林羡排了四十分钟队,买了两份芝麻汤圆,用保温桶装好,送到图书馆二楼。
许竞常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林羡想把汤圆放他桌上,再留一张纸条:“学长,冬至快乐。——林羡”
可那天,座位空着。
微博提示音却响了——许竞更新:“搞定,玫瑰岛机票✈️,感谢霞姐@玫瑰岛SeaRosa”
配图是两张头等舱,香槟、玫瑰、护照。
林羡盯着屏幕,手指被烫似的缩了一下。
保温桶的盖子弹开,热气扑在脸上一片湿,像一场失败的哭。
12
夜里,他再去码头。
冬至的风像刀,割得耳廓生疼。
老张递给他一支烟:“大学生,今晚帝王蟹加价,三十一箱,干不干?”
林羡把烟别在耳后,笑:“干。”
他扛起第一箱,忽然想起院长说的另一句话:“月亮是灯,可路得自己走。”
那夜,他搬了二十箱,挣六百。
记账App跳出提示:
-目标:3000
-已存:3247.5
他仰起头,看见月亮挂在港口吊机之上,像一只冷白的眼睛。
他对着月亮说:“够了。”
声音被海风吹散,像一场无人听见的告别。
——第一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