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试管回国的那天，飞机陷入强烈气流，即将坠毁。所有乘客拿出手机，
争分夺秒的发送最后一条语音给家人。我想握住丈夫的手共赴死亡。谁知他却避开，
悲凄的朝我弯了弯唇，“陶宣，人之将死，有些事也没必要瞒着了。
”他甩给我一张结扎手术单。我松了呼吸罩，喉间蓦然哽住。五年了，难怪怀不上，
原来如此啊……剧烈颠簸中，丈夫瘫在坐位上，极力扯出最后两句：“这都是你欠她的，
如今的下场，也算罪有应得。“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遇见你，下辈子，放过我吧。
”我回望着人生走马灯，释然道：“好啊，听你的，下辈子不再见。”然后闭上眼。下一秒，
机长力挽狂澜。飞机平安落地了。1.“各位乘客，由于不可抗力，飞机紧急迫降寒屿岛，
下一架回beijing的飞机将于三天后起飞，非常抱歉……”广播声中，
我和季凛洲颇为凌乱的拎着行李。好一会，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直视着他。“季凛洲，
你把刚才在飞机上说的话再重复一遍。”他摸了摸鼻子，讪讪开口：“陶宣，
我刚才开玩笑的，生死之际，我就想着气一气你，看看你的反应而已。
”季凛洲从小接受封闭式棋训。一张扑克脸，总叫人猜不透他下一颗棋子要走哪一步。
这是我头一次在这位天才棋手的脸上看到了尴尬。我讽刺的笑了声，
“可你从不会和我开玩笑。”空气中悬起难挨的平静。我像是如梦初醒，
松开揉皱在掌心的结扎单，定睛看了看日期。二零二零年十月。截至昨日，
我正好做满了五年试管。后槽牙磨碎的声音落在耳畔，我近乎气笑：“季凛洲，
你还真是……让我出乎意料。”“这是和你在一起后，第二件脱离我计划的事情，
你了解我的，我最讨厌这样，你打算该如何补偿？”许是严谨木讷了太久，
哪怕到了该歇斯底里愤怒的时候，我还再琢磨着该如何在棋面上与他多换一些筹码。
季凛洲眉心微蹙，似乎不满于我的反应。“陶宣，你听我解释。”“嗯，我听着。
”我掐了把手心，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然后听见他说：“宋阮，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吧。
”我歪着头，无声的吐出果然二字。他继续道：“六年前，
我念在她还是个刚毕业的学生份上，对她多有照顾。”“你却非要赶尽杀绝，
让她在京城无法立足，甚至间接导致了她……”季凛洲欲言又止，再次试探我的反应。
我紧了紧眼，替他说完了剩下的话：“所以你为了替她出气，故意看着我用了五年激素，
器官里全是囊肿气泡，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季凛洲深吸了口气，
否认道：“我一开始并不知道试管会有这么多危害，只是想看你失望罢了。”我别开头，
扑了一脸咸涩的海风。“那你看到了，满意了。”说罢，我正想转身离去。
季凛洲忽然攥住我的手。“陶宣，你不会和我离婚的吧？
”2.他近乎有恃无恐的问出这句话。我没有回答，冷然抽回手，
径自走回机场安排的的临时酒店。等到房门关上，我才清楚的听见泪水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我给了自己两个小时消化情绪。时间一到，不顾因红肿而视觉受限的眼睛，
找出笔记本拉了一个word表格。文件名：和季凛洲离婚的利与弊一如既往的严谨、刻板，
生怕行差踏错一步。我从小便追求完美的三段式人生。一份光鲜亮丽的学历，
一份体体面面的工作，一个拿得出手的老公。所以在大学那场棋艺比赛上，身为裁判的我，
一眼便看中了赛场上那个古板清冷的男人。他的每一步棋都被框在四四方方的棋面内，
不会走错，不会走偏。那天落子无悔的是他，走入死局的却是我。后来，我们用婚姻的名义，
为互相套上循规蹈矩的枷锁。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直到六年前，宋阮的出现。
她是季凛洲破例收的徒弟。我没有介意过他们围在一起探讨棋局残谱。
因为我过分了解季凛洲的性子，他怕麻烦。怕有一个甩不开的麻烦，怕我找他的麻烦。
可直到那天，S级残谱解除了。这样一个利己主义者竟在媒体前，
将全部功劳安在了宋阮的头上。我就知道，完了。那时我不动声色的起身，
做了和现在一样的事情，拉了一个word分析利弊。季凛洲刚洗完澡，
静静的站在我身后看着。我听见他叹了口气，声音充斥着淡淡的疲倦：“陶宣，
你没必要想这么多。”“宋阮刚毕业，父母又不在身边，这个时候多需要有人拉她一把，
你不是不知道。“何况你了解我的，我和宋阮什么都不会发生。”是啊，
强烈的道德感驱使我们要从一而终。所以那天，我因为一个无处安放的选项，
犹豫再三的删除了word。我不允许人生出现任何偏差。任何一丁点的变动，
都会导致我焦虑，胸闷，失眠。季凛洲也一样。他开始自觉的和宋阮划清界限，
用师长的名义资助她去留学。可小姑娘正是受不得一点委屈的年纪。她在登机前，回了头，
想看完季凛洲升九段的比赛。她跑的是那样急，一辆大货车却疾驰而过，碾断了她的双腿。
季凛洲第一次在我面前失了态。他放弃了比赛，和我大吵了一架。“陶宣，你满意了吗，
要不是你疑神疑鬼，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她今年才二十二岁啊……”我讷然的站在手术室外，
强迫自己闭嘴。再大的怨憎在生死面前，都会显得无理取闹。后来，宋阮还是出国了。
季凛洲和我冷战了半年，直到那天，他说要和我谈一谈。我以为终于要到那一步了。
他却拿出了婚前计划表，指着停滞了半年之久的一个小方格。“阿宣，按照规划，
我们是时候该要个孩子了。”他说得是那般淡然。以至于让我忘了，平静的湖面，
往往藏着最致命的危险。我摸着满肚子的试管激素针眼，自嘲的笑出眼泪。季凛洲啊季凛洲，
原来你在这儿等着我呢。3.说来可笑，今天表格的划分结果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最后一个迟迟没有归类利弊的选项，赫然写着庸俗的真心二字。只是六年前剥离不下的。
到了今天无论痛不痛，我都想撕下来看看。我将尘封已久的离婚协议书打印好。
在第二天递给了季凛洲。他抵着额心，颇为厌倦的望着我。“陶宣，你至于吗？
”“我和宋阮这些年早断了联系，她根本不会再威胁到你的地位。”我摩挲着酒杯，
平静的笑了。昨晚，我翻出了宋阮的博客，对比了五年来季凛洲的行程。
他去加州的棋艺交流会，宋阮前后脚更新了加州的落日飞车。他去加拿大授课，
宋阮同时发了轮椅上的红枫树影。那会儿我在干什么呢？是了，我在打着一堆激素针，
做身体检查，治疗试管后遗症。见我不说话，季凛洲拢了报纸，继续道：“如今罚也罚了，
当年的事情就当翻篇了吧。”“我答应你，等回国了会去做复通手术，孩子也会有的。
”“我们的人生计划不会有任何改变，没必要走到离婚这步。”我长吐了口气，
用指甲陷进皮肉的痛保持清醒。“季凛洲，我原谅过你一回，
所以我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细节，不慎对你进行了错判。”“可现在，我骗不了自己了。
”说罢，我拿出熬夜列的行程对比图，落日与红枫在这个小海岛的日光下格外刺眼。
季凛洲瞳孔骤然一缩。半晌，他嗤笑出声：“陶宣，你还真是和从前一样，这么一板一眼，
喜欢拿各种奇怪的表格说事。”“这么多年，你怎么就活得跟个机器人一样，不累吗？
”我攥紧了袖口，将文件袋往前推了推。“是吗，我觉得这样挺好的。”“签字吧，
闹到法庭上总归麻烦了些。”他翻来覆去的看着那份离婚协议书，随意的指出了一个错误。
“财产归属不明晰，我不签。”然后紧促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响声。临了又回头，
略带讽刺的问我：“陶宣，我很好奇，你的心为什么这么硬？
究竟有什么事情是能让你情绪失控的？”有的，季凛洲。此刻就是。我望着他离开的背影，
后知后觉的感受到心脏的淋漓。离婚协议书被海风打湿了些。季凛洲不签字，他和我一样，
每一个选择都慎之又慎。可严谨久了，总爱做些离经叛道的事情。
宋阮就是他近而立之年的叛逆。我颇为难受的吸了口气，不知该如何疏解心中的郁闷，
索性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忽然的，一个斯拉夫男孩跑了过去，撞翻了剩下的酒液。
他惊呼了声，用蹩脚的中文解释：“对不起，姐姐，窝不似故意的……”我没招的擦着衣裙，
摆摆手让他去玩吧。可红酒渍在棉麻质衣裙上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我忽然就憋不住眼泪了。
烦，真的好烦。为什么人生就不能按照计划进行，
为什么总有意料之外的东西打破我的章程……泪眼朦胧间，
一双指节分明的手递了一包湿巾过来。“Sorry，美丽的女士，这是我的侄子，
给您添麻烦了。”我抬眼，大号的斯拉夫男人正看着我。
灰绿色的眼睛在日光下跟宝石似的发着光。对上我的视线，他忽而一怔，
手忙脚乱的抽出湿巾想擦我的眼泪。“抱歉，惹您难过了！这条衣裙多少钱，我赔给你，
或者帮你洗干净送回去！”我对真诚又礼貌的人忽然就没了脾气，淡然的偏开头。“算了，
没事。”男人千恩万谢的拉着侄儿给我鞠躬。我疲惫的揉了揉额心，颔首致意后回去酒店。
一张邀请函躺在门口。机场为了补偿受惊的乘客，特意邀请我们去晚宴。我不喜欢热闹，
可要是闷在房间里，恐怕一整晚都会在心中纠结着。思来想去，我翻出了一条酒红色的裙子，
佯装体面的下了楼。刚一进会场。那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又出现在我的眼前。
“(｡･∀･)ﾉﾞ嗨，美丽的姑娘，我能请你喝一杯吗？”4.他的侄儿有样学样，
举起牛奶。“(｡･∀･)ﾉﾞ嗨，美丽的姐姐，我也要请你喝一杯。”我歪着头，
觉得有些好笑。也许来自异国海岛的插曲不算糟心事。交谈间，我得知他叫伊戈尔，
充当德华带姐姐的小孩来度假。他又像是想起什么，匆匆踱步到宴会乐队那，
借了一只萨克斯。悠扬的拜占庭乐章像是一场大雪，飘进了我墨守成规的世界。一曲罢，
他卸下帽子，款款鞠了一躬。“女士，这是我家乡的歌曲，
为我那不懂事的侄儿再次向您致歉。”我莞尔，“谢谢。”比起含蓄内敛的中国人，
他接受的文化环境让他看起来要大胆的多。可这会儿，他却无措的空了手，
像个毛头小子似的挠着后脑勺，不敢看我，不敢唐突的了解更多。甚至蹑着手脚到一旁，
问那个和我同人种的家伙：“嘿，bro，你知道那位**来自哪里吗？
”他的手泰然自若的搭到身旁的男人肩上。季凛洲的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极紧，几近咬牙切齿道：“滚，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伊戈尔蹙起淡金色的眉，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回怼：“oh，nonono，这是我的国家，
该走的是你这个没礼貌的家伙。”季凛洲指骨用力到泛红，略带嗔怒的看向我。
“她是我的妻子，你为她奏乐，是你冒昧在先。”我讶异的挑眉。季凛洲从不会唤我妻子，
老婆等称呼，他觉得肉麻。有人问，他也只说一句——这是我的内人。
伊戈尔似乎有些失落的塌了肩膀，问我：“优雅冷静智慧的姑娘，
那个粗鲁野蛮的家伙真的是你的丈夫吗？”我耸耸肩，“马上就不是了。
”他似懂非懂点点头，脸上由阴转晴，朝我伸出手，“那么，美丽的姑娘，
我可以请你跳支舞吗？”他随和大胆的性子冲淡了些我的拧巴。莫名的，
也许是想气季凛洲也好，也许我真的被他吸引了一秒也罢。我回握住了他的手，“好啊。
”季凛洲指骨捏的咔咔作响，猛然拔高音量道：“哪里来的洋鬼子，还敢碰我的妻子！
”伊戈尔拦在我们中间，“oh我的上帝呐，你这个shit，请不要靠近这位美丽的女士。
”我没压住嘴角，噗呲笑出声。季凛洲脸色难堪到极点，“陶宣，你笑什么，
你简直……不知廉耻！“别忘了，我们没有，也不会离婚！”我眯着眼看他。真是奇怪。
短短一个晚上，我见到了他失态好几次。我拍了拍伊戈尔，示意他先退开，
让我来和那个泼夫聊聊。没了一米九的人墙，季凛洲立马过来拽我的手。“陶宣，
你跟我回酒店！”我无动于衷的让他攥着。到了人少了点的地方，我冷不丁甩开他。
“季凛洲，懂我当时的感受了吗？”他脖颈僵住，试图解释：“我和宋阮只是师徒。
”“我和伊戈尔只是朋友。”季凛洲有一瞬的哑然。他气急反笑，指责起我：“陶宣，
你能不能别再无理取闹了？”我陌生的望着他，长吐了一口气道：“季凛洲，我没有在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