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行抄袭风波发酵的第五天,乐途旅行社的气氛已经不能用“低迷”来形容,简直像是太平间开了暖气——死寂里透着一股诡异的焦躁。
电话**稀疏得像八十岁老人的牙口。那几个原本犹豫的客户到底还是选择了悦行2999的“平价匠心之旅”,临走前还在微信上给张晓丽发了段语重心长的语音:“小张啊,不是我们不相信你们,可这价格差得实在太多了……理解一下哈。”
理解。张晓丽咬着嘴唇把聊天记录关掉,眼底最后那点光亮也黯了下去。
我的工位倒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陈总亲自拖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距离近得我能数清他POLO衫领口那圈汗渍浸出的盐粒。他脸上堆着笑,那种刻意拉拢、肉挤在一起的弧度,比哭还难看。
“小林啊,”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股推心置腹的黏腻,“前阵子呢,是我着急了,说话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接话,目光落在他推过来的那份文件上。封面几个加粗黑体字:《员工激励与知识产权归属协议》。厚厚一沓,散发着刚打印出来的油墨味。
“你看看,”陈总肥胖的手指在条款上滑动,指甲缝有点黑,“公司决定,特别设立一个‘高端定制部’,你来当主管!基本工资上调百分之三十,绩效另算。以后那些有深度的、需要专业知识的项目,都归你管。刘胖子他们,都配合你工作!”
他唾沫横飞地描绘着蓝图,仿佛昨天那个拍桌子让我写检讨、否则卷铺盖走人的人不是他。
我翻到协议后半部分。密密麻麻的条款像蜘蛛网,核心就两条:一、自签署之日起,员工在职期间及离职后三年内,所有基于工作创作或接触的旅行方案、客户资源、供应商信息等知识产权,无条件归属公司。二、员工有义务将现有及后续开发的全部客户资源录入公司统一系统,并接受公司监督。
霸王条款。还是镀了层薄金漆的那种。
“陈总,”我合上文件,推回去,“我能力有限,担不起主管的责任。现在的岗位挺好。”
陈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旋即又扯得更开:“哎呀,谦虚!你太谦虚了!就凭你搞定赵金贵那事儿,还有后来酒店那个麻烦,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嘛!”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小林,你还年轻,不知道背靠大树好乘凉。单打独斗,在这个行业里走不远的。有了公司平台,有了‘主管’这个头衔,你那些才华才能真正变现!”
他特意在“变现”两个字上咬了重音。
我看着他那双被脂肪挤得有些浑浊、却闪着精明计算光芒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他根本不明白,有些人眼里看到的“大树”,在另一些人看来,或许只是亟待修剪的病枝烂杈。
“我再考虑考虑。”我没把话说死。
陈总显然不满意这个答复,但强忍着没发作,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好好考虑!公司不会亏待功臣!”说完起身,那件暗红色POLO衫后背湿了一片,贴着肉,显出一圈不雅的深色。
他走后不到半小时,王经理像只嗅到肉味的鬣狗,悄无声息地溜达过来。他没坐,就倚在我隔板边,手里捧着个保温杯,盖子拧开又拧上,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林深,”他开口,眼睛没看我,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陈总那协议,你看了吧?”
“看了。”
“啧。”他咂了下嘴,摇摇头,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画大饼呢。还主管……公司现在什么情况,别人不知道,我管财务的我能不知道?”他凑近些,一股浓烈的枸杞红枣味扑面而来,“上个月工资,是挪了预备付给地接的尾款才发出来的。供应商那边,欠了至少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三十万?还是三百万?他没明说。
“这还不算,”他声音压成气音,眼神闪烁,“陈总最近跟一个叫‘远山资本’的接触很频繁。那可不是什么善茬,玩资本的,吃人不吐骨头。我听他们聊天的意思,是想把公司一部分业务打包,弄个什么‘旅游新零售’的概念,融笔钱……或者,直接卖掉。”
他终于看向我,眼神复杂,有试探,有示好,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真到了那一步,我们这些老人,能不能留下喝口汤都难说。你手里要是真有点东西,可得攥紧了。”
他说着,从保温杯底座那个诡异的夹层里,抠出个小小的、叠成豆腐块的纸片,飞快塞进我笔筒里。然后像是完成了一桩大事,长长舒了口气,拧紧杯盖,背着手踱步走了。
我展开纸片。上面是几行潦草的手写字,记录着几笔可疑的对公转账,收款方缩写是“YSZB”,金额不小,备注含糊写着“咨询服务费”。还有一行字:“中间人:老吴(吴建国),刘科长老同学,口碑极差。”
纸片很轻,捏在指尖却有种沉甸甸的、沾着油腻汗渍的触感。我把它放进碎纸机,看着它被绞成细密的雪花。
背叛的价码,有时候廉价得只需要一个虚无的“主管”头衔,有时候又昂贵到需要押上全部身家去站队。王经理在赌,赌我看似平静的海面下,藏着能掀翻小船乃至大船的暗流。
他赌对了方向,却错估了暗流的规模。
第二天上午,事情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加速了。
我接到刘科长亲自打来的电话,语气不复之前的温和赞赏,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林深同志,请你现在立刻来文化局一趟。关于你们公司提交的‘非遗匠心之旅’方案,有些问题需要当面核实。”
张晓丽担忧地望过来。我冲她摇了摇头,示意没事,心里却清楚,陈总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还要下作。
文化局那间朴素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刘科长坐在主位,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他旁边坐着陈总,今天破天荒穿了身西装,可惜尺码不对,肩膀处空荡荡的,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刻意挺直的脊背反而显出几分虚张声势的滑稽。桌上摊开两份方案,一份是我匿名提交后来又被认可的那版,另一份则装帧华丽,彩色打印,配着各种煽情口号和网络找来的精美配图,但内容空洞得如同被虫蛀了的朽木——正是陈总后来自己捣鼓出来准备“灵活”报价的那一版。
“林深来了。”刘科长抬了抬手,语气平淡,“坐。今天叫你们来,是因为接到举报,也发现了一些矛盾的地方。陈总,”他转向另一边,“你把情况再说一下。”
陈总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刘科长,各位领导,这事我本来不想闹大,家丑不可外扬啊!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公司员工,拿着公司的资源、踩着公司的肩膀,去干这种……这种损害公司利益、欺骗领导的事!”
他手指颤抖地(演技略显浮夸)指向我那份方案:“这份方案,确实是我们乐途早期的一个构思草案!但里面很多核心内容,比如匠人联系方式、独家体验细节,都属于公司商业机密!是林深,他利用职务之便,私自窃取、篡改,然后绕过公司,匿名提交给各位领导,想把这功劳据为己有!他今天能偷公司的方案,明天就能偷客户资源!这种品行不端的人,我们公司绝不能留!”
他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唾沫横飞,就差声泪俱下了。说完,还从脚边拿出两个精致的礼盒,往刘科长那边推了推:“科长,这是我们一点心意,也是我们的歉意,出了这样的员工,是我管理无方……”
刘科长看都没看那礼盒,脸色更沉了,目光如炬地射向我:“林深,陈总说的,你有什么解释?”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嗡鸣。
我缓缓站起身,没有看陈总那副得意的嘴脸,而是面向刘科长:“刘科长,我能借用一下会议室的投影和网络吗?”
刘科长愣了一下,点头:“可以。”
我连接好自己的设备,屏幕亮起。没有急于辩解,而是先点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在解释之前,我想先请几位老师,亲自说一下。”
我拨通了第一个视频请求。几秒钟后,乌镇张老爷子那张布满沟壑、却精神矍铄的脸出现在大屏幕上,背景是他那间堆满竹篾的工作室。
“张老,”我开口,“打扰您了。现在这边有领导在,想跟您确认一下,关于‘非遗匠心之旅’中您竹编体验这个环节,您是和谁具体沟通确定的?”
老爷子眯眼看了看镜头这边,嗓门洪亮:“小林啊!当然是你嘛!去年你就来找我,蹲在我这破屋子里聊了大半天,还帮我修好了那个老工具!后来那个什么旅行社的老板也来过一次,喏,就你旁边那个胖胖的,”他指着陈总的方向,“来了不到十分钟,光问我能不能多接点团,能不能快点弄完,净扯些没用的!那哪是来做文化的嘛!我就没跟他细说!”
陈总的脸唰一下白了。
第二个连线,南浔周师傅。话少,但斩钉截铁:“方案细节,只和林深谈过。其他人,不懂。”
第三个,苏州李夫人。吴语软糯,话却锋利:“陈老板是来过,带着相机拍拍拍,问我能不能让他的人摆拍几张织缂丝的照片,说是宣传用。我问他懂不懂‘通经断纬’,他答不上来。心不诚的人,我不合作。”
三个视频,加起来不到十分钟。句句如刀,刀刀见血。
陈总额头开始冒汗,想开口,却被刘科长抬手制止了。
我关掉视频,点开第二个文件。是张晓丽整理好的、清晰的数据对比图表。“这是乐途旅行社近两年部分项目的经费使用情况。红色标记的,是陈总签字批准、但实际并未完全支付给合作方(包括部分匠人)的款项,差额累计约十八万七千元。具体流水和凭证,已单独整理成册。”我把一个U盘放在桌上。
刘科长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我看了一眼屏幕——王经理。
我按下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