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的墙很高,红得发暗,像凝固的血。
我从记事起就住在这里,看四角的天空由青转黛,再变成泼墨般的夜。母亲没有名字,至少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主子说,捡到我那夜,京城的雪下得能把人埋进去。
可如今,埋住我的不是雪,是漫过金砖的、温热的血。
“母后。”梦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么近,又那么远。
剑尖从胸口透出来时,我没有感觉到疼,只是凉,透骨的凉。就像许多年前跪在承恩殿前的雪地里,额头抵着冰的那种凉。
血顺着金砖的纹路蜿蜒,染红了凤袍上金线绣的凤凰。真可笑,这只凤凰终究没能飞出去。
我回过头,看见梦宸的脸——我的儿子,十五岁的帝王。他的眼神那么复杂,有痛楚,有决绝,有我看不懂的深沉。可握着剑柄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您教导儿臣,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他说的对,我确实这样教过他。在掖庭的二十年,在深宫的又二十年,我就是靠着这个信条,从最低贱的宫女爬到皇后的位置。
然后,死在自己儿子剑下。
多完美的结局。
殿门外,禁军肃立,大臣垂首。所有人都等着这一幕——逆后伏诛,新帝肃清朝纲。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倒下去时,看见梦宸转身走向龙椅,一步,两步,再没有回头。
视线开始模糊,血色弥漫开来。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六岁那年初见主子,她站在雪中说:“从今往后,你就叫夜爻。夜生的爻卦,是凶是吉,看你自己造化。”
想起第一次见皇帝,他让我抬头,我看他袍角的金龙,张牙舞爪。
想起主子临死前的诅咒:“夜爻——你不得好死!”
想起邻国嬷嬷跪在我脚边喊“明珠公主”。
想起我本该是掌上明珠,却做了四十年的棋子、刀、妖妃、逆后。
血快要流干了,身体越来越冷。
也好,这吃人的地方,我早就待够了。
只是……
不甘心。
凭什么我要这样死?凭什么我算计一生,最后成全别人的千秋功业?
凭什么我夜爻,不能真正赢一次?
意识彻底消散前,我死死盯着龙椅上那个模糊的身影,在心底烙下最后一个念头——
若有来世,我要这天下为棋,众生为子。
我要做那个执棋的人。
---
雪。
又是雪。
但不是金銮殿的金砖,不是漫开的血,是真实的、冰凉的雪粒,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我猛地睁开眼。
天旋地转。
“夜爻?夜爻!发什么呆!”
有人推我,力道不轻。我侧过头,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陈嬷嬷,掖庭里管洒扫的老宫女,前世在我封为更衣后就再没见过。
“装什么死!”她啐了一口,“大雪天的,主子唤你呢!去迟了仔细你的皮!”
我撑着地面坐起来,手按在雪地上,冰凉刺骨。
这不是梦。
手掌是少女的手,虽然粗糙,布满冻疮和茧子,但还没有常年握笔批阅奏章的薄茧,没有保养得宜的柔润。手指纤细,腕骨突出——这是长期吃不饱的痕迹。
我低头看自己的衣襟——青灰色的粗布,掖庭三等宫女的制式,袖口磨得发白,补丁叠着补丁。
再抬头。
四角的天空,高高的红墙,积了雪的枯井,远处隐约可见的承恩殿飞檐。
我真的回来了。
回到二十四岁这一年,回到主子即将把我献给皇帝的前夜。
“还愣着!”陈嬷嬷又推了我一把,“快去!主子在承恩殿等着呢!”
我踉跄着起身,凭着四十年的记忆往承恩殿走。
雪下得很大,每一步都踩出深深的脚印。宫道很长,红墙夹着青石板路,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我曾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次——从掖庭到承恩殿,从更衣到昭仪,从昭仪到皇后。
如今,又走回来了。
路过那口枯井时,我顿了顿。
前世,有个和我同屋的小宫女,因为偷吃了主子赏给大宫女的半块糕点,被发现后,就是被推进这口井里的。那天下着雨,井口湿滑,她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
我记得她的名字,叫小桃,才十四岁。
我继续往前走。
雪落在肩上,很快积了一层。单薄的宫装挡不住寒风,但我感受不到冷——比起金銮殿上那柄穿过胸膛的剑,这点冷算什么。
承恩殿到了。
檐下,主子果然站在那里。
一身绛紫宫装,衬着素白的雪,肃杀得如同我记忆中那个雪夜。只是她的肚子还是平坦的——还没有怀孕。
“夜爻。”她开口,声音和记忆里重叠,“昨夜睡得可好?”
我跪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雪地:“回主子,奴婢睡得安稳。”
雪水浸透额发,冰凉刺骨。
“是吗?”她轻笑,“可我听说,你昨夜梦魇了,哭喊着什么‘不要杀我’。”
心脏猛地一缩。
但我很快镇定下来——四十年的深宫沉浮,早让我学会了不动声色。哪怕内心惊涛骇浪,面上也要波澜不惊。
“奴婢该死。”我伏得更低,“许是窗子没关严,受了寒气,做了噩梦。”
主子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雪落在她肩上,渐渐积了一层。她也才二十出头,眉眼精致,只是眼底的算计已经藏不住。前世她把我当棋子,送去固宠,后来又容不下我。这一世……
“起来吧。”她终于开口,“天冷,别跪着了。”
我起身,垂手立在一旁,标准的宫女姿势——微躬着身,目光落在主子脚前三尺处,不多不少。
“皇上今晚过来。”主子转身往殿里走,“你准备一下,晚膳时在旁边伺候。”
我跟着她往里走,每一步都踩在记忆的节点上。
就是今晚。
前世今晚,皇上多看了我两眼。三日后,一道圣旨封我为更衣。从此,我踏上那条不归路——争宠,生子,杀贵妃,毒皇帝,最后死在儿子剑下。
重来一次,还要走这条路吗?
殿内暖意扑面而来,混着熟悉的熏香——龙涎香里掺了少许鹅梨帐中香,是主子最喜欢的味道。我的目光扫过殿内陈设:紫檀木的桌椅,官窑的青瓷,墙上的山水画,一切都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夜爻。”主子在暖榻上坐下,端起茶盏,“你今年二十有四了吧?”
“是。”
“不小了。”她吹了吹茶沫,“在掖庭,这个年纪还没被放出宫的,要么是犯了事,要么……是有人压着不放。”
我垂着眼,不说话。
前世这个时候,我惶恐地磕头,说“奴婢不敢”。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我知道你心思活络。”主子放下茶盏,声音压低,“我也知道你不甘心一辈子待在掖庭。今晚是个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抓住了。”
来了。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
“奴婢愚钝,不明白主子的意思。”
主子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今晚好好伺候皇上。若他能多看你两眼,那是你的造化。若不能……你就只能在掖庭老死了。”
我跪下来:“奴婢全凭主子安排。”
“很好。”她起身,走到我面前,伸手抬起我的脸,“这张脸……生得确实不错。只是太冷了些,男人不喜欢。”
她的指甲划过我的脸颊,有点疼。
前世我也觉得疼,但更多的是惶恐和窃喜。现在,只有一片冰凉的清醒。
“晚膳前,让梳头的给你重新捯饬捯饬。衣服也换了,穿那件水绿色的,衬你。”
“是。”
我退出殿外时,雪还在下。
站在廊下,我看着漫天飞雪,第一次认真地想:重来一次,我要怎么活?
继续走前世的路?爬上龙床,争宠夺权,然后再一次死在权力的祭坛上?
不。
我死过一次了,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那条路,哪怕走到最高处,也还是棋子。是皇帝的玩物,是贵妃的刀,是儿子巩固皇位的祭品。
我要换一条路走。
一条……能让我真正活着走出去的路。
雪越下越大,远处宫墙的轮廓渐渐模糊。我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
前世死前那一刻的念头,此刻无比清晰——
我要做执棋的人。
既然重来一次,那这盘棋,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
回到掖庭的住处时,天已经擦黑。
同屋的三个宫女还没回来,估计还在各宫忙碌。我坐在通铺的边缘,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光,打量这间熟悉的屋子。
通铺占了半间房,铺着发黑的稻草和破旧的褥子。墙角堆着几个破木箱,是宫女们放私人物品的地方——虽然也没什么值钱东西。墙上糊的纸已经发黄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土坯。
前世,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年。
从六岁到二十六岁,人生最好的年华,都耗在这不见天日的掖庭。
我起身,走到墙角那个属于我的破木箱前,打开。
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粗布衣裳,一双补了又补的棉鞋,还有一个用破布包着的小包裹。
我解开包裹。
里面是一支磨秃了的毛笔,半块干硬的墨锭,几张皱巴巴的纸——这是我偷偷攒下的。前世,我凭着在掖庭偷学的几个字,后来在宫中勉强能读懂简单的文书。
但现在……
我拿起那支秃笔,在指尖转了转。
前世的我,只会用这笔抄写佛经,讨好主子。
这一世,它该有别的用处。
窗外传来脚步声,我迅速把东西包好放回原处,躺回通铺上假寐。
门被推开,三个宫女鱼贯而入,带着一身寒气。
“累死了……”最年轻的那个叫春杏,才十六岁,直接瘫在铺上,“今儿永寿宫的李嬷嬷也不知发的什么疯,让我们把整个偏殿的地擦了三遍!”
“少说两句吧。”年长些的秋菊低声说,“让人听见,又要挨板子。”
第三个叫冬梅的没说话,只是默默打水洗漱。
我继续假寐,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前世今晚,皇上会来承恩殿用晚膳。主子让我在旁伺候,我穿着那件水绿色宫装,梳着精致的发髻,果然引起了皇上的注意。
三日后,圣旨下。
这一世,我绝不能走老路。
但要怎么避开?
直接抗命?那是找死。
装病?主子精得很,一眼就能看穿。
得想个周全的法子……既要避开今晚的“机会”,又不能引起主子的怀疑。
正想着,门外传来小太监尖细的声音:“夜爻姑娘在吗?主子唤你过去梳妆。”
来了。
我坐起身,应了一声:“这就来。”
春杏羡慕地看过来:“夜爻姐,主子真看重你……”
秋菊却扯了扯她的袖子,眼神复杂。
她们都知道“梳妆”意味着什么。在这深宫里,宫女被主子看中送去固宠,不是什么新鲜事。成了,是主子手中的刀;败了,就是弃子,下场往往比老死掖庭还惨。
我整理了一下衣襟,推门出去。
小太监提着灯笼等在门外,雪光照着他青涩的脸——看着不过十三四岁。
“有劳公公。”我低声说。
小太监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怜悯,但很快低下头:“姑娘请。”
去承恩殿的路上,我的脑子转得飞快。
前世,我就是这样去了,然后命运彻底改变。
这一世,我必须改变些什么。
哪怕只是微小的改变。
至少……不能让自己再一次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
到了承恩殿侧殿,梳头的刘嬷嬷已经等着了。看见我,她皮笑肉不笑:“姑娘来了,坐吧。”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
二十四岁,在掖庭算老了,但在宫里,这个年纪还有机会。皮肤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但底子是好的,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唇色有些淡,是营养不良的痕迹。
最特别的是眼睛。
前世有人说过,我的眼睛太冷,像冬天的深井,看不透底。
刘嬷嬷开始给我梳头。
她手法娴熟,很快就把我原本简单的发髻拆开,重新梳理。头发被扯得生疼,但我一声不吭。
“姑娘好福气。”刘嬷嬷一边梳一边说,“主子看重你,这是你的造化。”
我没接话。
前世我也以为这是造化,后来才知道,这是通往地狱的门票。
梳好头,她又给我上妆。
粉扑在脸上,掩盖了粗糙的皮肤。胭脂点在唇上,让苍白的脸有了颜色。黛笔描过眉,炭笔勾过眼。
镜子里的人渐渐变了。
从掖庭的粗使宫女,变成了一个……还算看得过去的佳人。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冷。
最后是换衣服。
那件水绿色的宫装确实衬我,腰身收得恰到好处,领口开得不大不小,既不会显得轻浮,又能露出纤细的脖颈。
“好了。”刘嬷嬷退后一步打量,“姑娘去吧,主子在正殿等着呢。”
我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水绿色的衣裳,精致的发髻,恰到好处的妆容。
和前世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神不一样了。
前世是惶恐和窃喜。
现在是冰冷和决绝。
---
正殿里,晚膳已经摆好。
主子坐在主位,穿着正紫色的宫装,戴着赤金点翠的头面,雍容华贵。看见我进来,她满意地点点头:“不错。”
我垂首站到一旁,位置和前世一样——在主子身侧三步处,既不会抢了主子的风头,又能在皇上看过来时,恰好落入视线。
“皇上驾到——”
太监的唱喏声传来。
我深吸一口气,低下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明黄色的袍角映入眼帘,上面绣着张牙舞爪的金龙。
“爱妃免礼。”皇上的声音响起,和记忆里一样,带着惯有的慵懒。
我跟着主子一起行礼,起身时依旧低着头。
“这位是……”皇上的目光果然落在我身上。
前世这时候,我的心跳得像要蹦出来。现在,一片平静。
“这是臣妾宫里的宫女,叫夜爻。”主子笑着说,“臣妾看她机灵,特地让她今晚伺候。”
“夜爻……”皇上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名字有些特别。抬头让朕看看。”
我抬起头,但目光落在他的衣襟上,不看他的眼睛。
这是规矩,也是保护色。
“多大了?”
“回皇上,奴婢二十有四。”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对话。
皇上打量了我一会儿,笑了笑:“是个齐整的。爱妃宫里的人,果然都不错。”
主子娇笑:“皇上就会哄臣妾开心。”
晚膳开始了。
我站在一旁伺候,布菜,斟酒,递帕子。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挑不出错,但也仅此而已——没有前世那种刻意流露的柔媚,没有欲说还休的眼神。
皇上偶尔看我一眼,但很快就移开视线。
主子有些着急,趁皇上不注意时,给我使了个眼色。
我假装没看见。
一顿晚膳吃了半个时辰。皇上和主子说些闲话,偶尔问我一句,我都答得恭敬而简短。
最后,皇上放下筷子:“今日折子还没批完,朕先回养心殿了。”
主子脸色微变,但还是笑着起身:“臣妾送皇上。”
送到殿门口,皇上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夜爻……朕记住了。”
主子眼睛一亮。
等皇上走远,她立刻转身看我,脸色沉了下来:“你今晚怎么回事?”
我跪下来:“奴婢愚钝,请主子明示。”
“愚钝?”主子冷笑,“我看你清楚得很!给你机会你不把握,是真想在掖庭老死?”
“奴婢不敢。”我伏在地上,“只是……奴婢身份低微,怕伺候不好皇上,反而连累主子。”
这是实话,但也不全是实话。
主子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摆摆手:“罢了,今日也晚了,你回去吧。好好想想,这样的机会,不是每次都有的。”
“谢主子。”我磕了个头,退出殿外。
雪还在下。
走出承恩殿的瞬间,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第一关,过了。
没有引起皇上的浓厚兴趣,主子虽然不满,但还不至于立刻处置我。
我还有时间。
但时间不多。
主子不会放弃用我固宠的念头。一旦她发现自己怀孕——按照前世的时间,就是下个月——她一定会再次把我推出去。
到那时,如果我还像今晚这样“不识抬举”,下场会很惨。
得在那之前,找到新的出路。
我走在回掖庭的路上,雪越下越大,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
但我的脑子异常清醒。
前世四十年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宫廷的布局,各宫的势力,朝堂的格局,甚至……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比如,九千岁褚元晦其实是假太监的秘密。
比如,摄政王萧屹在宫外有一处私宅,养着几个谋士。
比如,皇上最头疼的漕运问题,明年春天就会爆发。
这些记忆,都是我的筹码。
走到掖庭门口时,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深宫的重重殿宇。
飞檐翘角在雪夜中沉默矗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着吞噬每一个走进去的人。
前世,我被它吞得骨头都不剩。
这一世……
我转过身,推开掖庭那扇破旧的木门。
这一世,我要把这头巨兽,变成我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