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小说:黑莲花焚心记 作者:嬴荧 更新时间:2026-02-26

夜色如墨,泼满了九千岁府邸的书房。

褚元晦坐在太师椅上,指节分明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紫檀木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烛火在他苍白的脸上跳跃,将那精致的眉眼映得愈发深邃,也愈发……困惑。

“吃味”?

这两个字像两只细小的虫,钻进耳朵,钻进脑子,在颅内反复爬行,窸窸窣窣,扰得他心神不宁。

他想起方才在景阳宫,夜爻说这话时的样子——烛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那双总是清冷得像深井的眼睛,那一刻竟带着一丝挑衅的、近乎妖娆的笑意。她往前凑近半步,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药香和女子体香的气息。

然后她说:“你该不会是吃味了吧?”

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湖面,在他心里荡开一圈圈他无法理解的涟漪。

“来人。”他声音有些发涩。

门口黑影一闪,那个奉命去查“吃味”含义的暗卫单膝跪地:“主子。”

“查到了?”

“是。”暗卫低着头,声音平稳,“属下问了几个人,说法大同小异。简单说……就是看到自己在意的人与别的异性亲近,心里便会泛酸、不舒服,甚至……嫉妒。”

“嫉妒?”褚元晦重复这个词,眉头锁得更紧。

“是。”暗卫小心翼翼地解释,“比如,看到喜欢的姑娘对别的男人笑,或是与别的男人站得近,便会觉得心里堵得慌,看那男人不顺眼,这便是‘吃味’。坊间俚语,也称作……‘醋了’。”

暗卫后面还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什么“独占欲”,什么“情感萌芽”,什么“人之常情”。

但褚元晦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只抓住了那一句——看到别人出现在她身边就嫉妒的发疯。

疯?

他怎么会疯?

他是褚元晦,司礼监掌印,东厂督主,权倾朝野的九千岁。他手里握着无数人的生死,心里装着天下棋局,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女人……疯?

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

慈宁宫里,皇上揽着夜爻的腰,她倚在皇帝怀里,肩膀微颤,眼眶泛红,一副全然依赖的模样。而他站在阴影里,看着那只揽在她腰间的、属于帝王的手,心底某一处,当时确实闪过一丝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不悦。

还有更早之前,在养心殿,夜爻身着官服,不卑不亢地与皇上对答,引得帝王眼中欣赏之色渐浓。那时他立在阶下,袖中的手指,也曾无意识地蜷紧。

难道……

不。

褚元晦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手边的茶杯。青瓷茶杯滚落在地,“啪”一声脆响,碎成几片,温热的茶汤泼洒在光洁的金砖上,蜿蜒流淌,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滚出去。”他声音冷得掉冰碴。

暗卫如蒙大赦,瞬间消失。

书房里重归死寂,只有烛火噼啪燃烧的声音,和他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和茶渍,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却愈演愈烈。像有一把野火,不知从何处点燃,正悄无声息地燎过心原,烧得他坐立难安。

夜爻……

那个从掖庭污泥里爬出来,眼神却亮得像淬了寒星的女人。

那个敢跟他立下“三月为嫔”生死赌约的女人。

那个身披三重身份,在皇帝、太后、摄政王之间从容周旋的女人。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想起她,想起她可能对别的男人展露笑颜,想起她或许会承欢他人身下,即便那是皇帝,那股陌生的、灼热的、近乎暴戾的情绪,就几乎要冲破他冰冷外壳的桎梏。

这不是他。

他应该是没有心的。他的心,早在许多年前,随着那场宫廷阴谋,随着身份的秘密一起,被深深埋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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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下,景阳宫的灯火早已熄灭。

夜爻躺在床榻上,却了无睡意。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与褚元晦几次交锋的画面。

初遇时废弃茶楼的冰冷对峙,他掐住她脖子时眼底的杀意与审视。

送她入宫那日,马车里他捻着佛珠,说着“咱家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谨慎”。

为她送药包扎时,手指看似冰冷,动作却异常轻柔。

还有今夜……他那番夹枪带棒的讥讽,和她那句脱口而出的“吃味”后,他瞬间僵硬、随即仓皇离去的背影。

“吃味……”夜爻无声地念出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她怎么会对他说出这种话?

是试探?还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微妙的心绪波动?

她想起前世。

前世,她与褚元晦接触实在不多。印象最深的只有两次。

一次是她决意弑君,需要一种无色无味、能慢慢掏空人身子的慢性毒药。她辗转找到他,他什么都没问,只递给她一个青瓷小瓶,说了句:“此药名‘醉生梦死’,服下后如饮醇酒,三月而亡,神仙难查。”

第二次,是她的儿子梦宸带兵逼宫,剑尖刺穿她胸膛的那一刻。混乱中,她依稀看见宫墙阴影里站着一个人,深蓝色的蟒袍,苍白的面孔。他看着她倒在血泊里,眼神复杂难辨,然后转身,消失在一片喊杀声中。后来有风声说,那夜九千岁曾调集东厂精锐试图从玄武门入宫,但被摄政王的人马拦下了。

他那时……是真的想带她走吗?

还是只是另一个精心算计的局?

夜爻不知道。

身处权力漩涡最中心的人,本身就是被欲望和算计裹挟的怪物。真心?那或许是这深宫中最奢侈也最无用的东西。轻易把自己的软肋亮给别人看,本身就是一场输面极大的豪赌。

她赌不起。

也不能赌。

这一世,她要的不仅是复仇,不仅是活下去,更是要站到最高处,把命运牢牢攥在自己手里。情爱?那太危险,也太不可控。

夜爻闭上眼,强迫自己清空思绪。

月光渐渐西移,寝殿内越发幽暗。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已是三更天了。

她终于沉入一片混沌的睡意。

只是睡梦中,似乎总有一道深蓝色的影子,在眼前徘徊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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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千岁府邸,书房。

褚元晦依旧坐在那里,姿势几乎没变过。地上的碎瓷和茶渍早已被悄无声息地清理干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他心头的烦闷,却像野草般疯长。

那“吃味”二字,连同暗卫的解释,在他脑海里反复冲撞。

“看到自己在意的人……”

“嫉妒的发疯……”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猛地推开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书,起身走了出去。

夜色浓重,府邸内一片沉寂。他穿过曲折的回廊,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用上了轻功,几个起落,便来到了府邸深处一处极为隐蔽的所在——地牢入口。

守门的侍卫见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吓得大气不敢出,连忙打开沉重的铁门。

阴冷、潮湿、混杂着血腥和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石阶向下延伸,两旁墙壁上挂着昏暗的油灯,火光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鬼魅般颀长。

地牢深处传来压抑的**和铁链拖曳的声响。

这里是东厂的私牢,关押的多是些见不得光的要犯,或是需要“特别关照”的政敌。

褚元晦径直走到最里间。牢房里关着一个中年男人,衣衫褴褛,身上血迹斑斑,正是前段时间因贪墨军饷被他下令抓来的一个兵部郎中。此人骨头极硬,审了许久都没吐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打开。”褚元晦声音冰冷。

狱卒连忙打开牢门。

那犯人见到他,眼中闪过恐惧,挣扎着往墙角缩去。

褚元晦一言不发,从墙上取下一根浸过盐水的牛皮鞭。鞭子在空中一抖,发出“啪”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瘆人。

然后,他挥鞭。

没有审问,没有目的,只是纯粹的发泄。鞭子挟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抽在那犯人身上,带起一片血肉。犯人起初还能惨叫,后来声音渐渐弱下去,只剩下痛苦的呜咽。

鞭影翻飞,血珠四溅。

褚元晦眼神空洞,仿佛抽打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只是某种可以让他宣泄心中那股无名邪火的物件。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略带戏谑的声音在牢房门口响起:

“哟,褚督主这是唱的哪一出?深更半夜,跑来地牢练鞭法?”

褚元晦动作一顿,鞭梢在空中挽了个花,收了回来。他转过头,看向来人。

摄政王萧屹。

他不知道何时来的,此刻正斜倚在牢门边,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里面血腥的场景,脸上带着玩味的笑。

褚元晦眼神更冷:“王爷好兴致,也来这污秽之地?”

“路过,听见动静,过来看看。”萧屹踱步进来,靴子踩在血污上,也浑不在意。他目光扫过地上蜷缩成一团、奄奄一息的犯人,又落在褚元晦阴沉的脸上,挑了挑眉,“火气不小啊。怎么,朝堂上又有人给你气受了?还是……”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里带着探究:“咱们那位新晋的文嫔娘娘,又给你找麻烦了?”

听到“文嫔娘娘”四个字,褚元晦握着鞭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王爷说笑了。”

“说笑?”萧屹笑了,“本王可没说笑。褚元晦,认识你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你情绪外露成这样。上次你生这么大气,还是先帝爷差点把你扔进慎刑司的时候吧?”

褚元晦没接话,只是将鞭子扔给旁边的狱卒,转身就往外走。

萧屹却不依不饶地跟了上来,两人并肩走在阴暗的地牢通道里。

“说起来,那位文嫔娘娘,倒真是个妙人。”萧屹自顾自地说道,语气轻松,像是闲聊,“白天在慈宁宫,把太后气得够呛,转头在皇上面前,又能装得那般柔弱无辜。啧啧,这变脸的功夫,本王都自愧不如。”

褚元晦脚步不停,袖中的手却再次收紧。

“而且,”萧屹侧头看他,眼神锐利如刀,“本王查了查那个‘薛无言’,江南那边回报,此人三年前确实病故,也确实有个女儿流落在外,但……时间、地点,都对不上。褚元晦,你这位盟友的底细,怕是比咱们想的还要深啊。”

褚元晦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萧屹。

昏暗的光线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无声交锋。

“王爷想说什么?”

“没什么。”萧屹耸耸肩,“只是提醒你一句,与虎谋皮,小心反被虎噬。那个女人……不简单。她能在你我之间左右逢源,借力打力,未必就是真心与你结盟。”

“真心?”褚元晦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这宫里,何时有过真心?”

“也是。”萧屹点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用胳膊肘碰了碰褚元晦,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促狭,“不过话说回来,你今晚这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被哪家小娘子欺骗了感情,跑这儿撒气来了呢。”

他本是随口一句调侃。

却没想到,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跟在褚元晦身后、努力缩小存在感的那个黑衣人暗卫,脚下猛地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暗卫连忙稳住身形,死死抿住嘴,低着头,肩膀却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他哪里敢说,王爷您……好像真的说中了啊!

褚元晦的脸色,在萧屹那句“欺骗感情”出口时,瞬间黑如锅底。他狠狠瞪了那暗卫一眼,眼神如刀,吓得暗卫浑身一僵,再不敢有任何异动。

“王爷慎言。”褚元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僵硬,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狼狈。

萧屹站在原地,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摸了摸下巴,眼中玩味之色更浓。

他本是随口一说,但现在看来……

好像,并非空穴来风?

那个商贾之女出身的文嫔,那个所有人都以为活不过三天、却摇身一变成了皇上面前红人的薛子虚……难道真有这般本事,能撩动褚元晦这棵万年铁树的心?

有意思。

萧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盘棋,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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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九千岁府邸的书房却再次亮起了灯。

褚元晦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坐在案前,试图处理堆积的公文。但目光落在纸面上,那些熟悉的字迹却仿佛扭曲变形,怎么也看不进去。

眼前晃动的,总是夜爻的脸。

她狡黠的笑,她冰冷的眼,她挑衅的话语,她柔弱的伪装……

还有萧屹那句该死的“欺骗感情”。

以及暗卫那险些摔倒的反应。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恼和后知后觉的狼狈,再次席卷了他。

他“啪”一声合上公文,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难道……他真的……

不。

他猛地摇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他是九千岁。他的世界里只有权力、阴谋、算计和生存。情爱这种脆弱又无用的东西,不属于他,也不能属于他。

那太危险了。

他重新摊开公文,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烛火摇曳,将他孤寂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

只是心底那片被无意间搅乱的湖水,却再也无法恢复往日的死寂。

有些东西,一旦萌芽,便再也无法装作视而不见。

无论他承认与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