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内的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仙蜜。
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咚咚咚,快得像是要挣脱肋骨跳出来表演一段踢踏舞。脸颊滚烫,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肯定红得能直接拿去老君炉里当燃料。
那些百米高的神祇法相,祂们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注视,而是化作了有实质的重量,压得我脊梁骨都弯了几分。尤其是财神爷和月老的法相,那眼神里的意味复杂难明,有愕然,有被冒犯的不悦,或许还有一丝……对于我这只不知天高地厚小蚂蚁的好奇?
我刚才都说了些什么?下跌百分之三十?乱点鸳鸯谱?用户差评?
每一个字现在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我自己脸上。我恨不得当场施展个遁地术,不,直接遁入轮回算了!
“咳。”玉帝的化身又轻咳了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调:“玄女新官上任,心系三界公务,精神可嘉。既然报告已出,诸位卿家便依例,对考核结果如有异议,可现场提出。”
这话看似在打圆场,实则把我架在了火上烤!依例提出异议?这意思就是,我的报告是有效的,刚才那通“训话”……也算数?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大脑一片空白,之前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所有应对预案,全都被那巨大的社死感冲击得七零八落。
“呵呵。”一个带着几分金属摩擦般的笑声响起,来自财神爷那个富态的化身。他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须(他的化身是短发),慢悠悠地开口:“玄女大人真是……雷厉风行。不过,香火下跌,缘由复杂。如今人间经济下行,信仰多元,竞争激烈,岂能简单归咎于小神办事不力?更何况……”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带着一丝揶揄:“玄女大人方才所言数据,似乎与本王麾下统计有所出入。莫非是核算标准……有所不同?”
来了!甩锅加质疑数据准确性!标准的职场老油条套路!
若是平时,我有一百种方法用EXCEL表格和源数据砸他脸上。但此刻,在他背后那尊金光闪闪、面无表情的庞大法相注视下,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压迫感太强了,就像被一头洪荒巨兽盯着,生物本能让我只想缩成一团。
“财神道友所言极是。”月老的化身立刻接过话头,他恢复了那副和事佬的笑容,但话里藏针:“红线牵连,讲究的是缘分天定,人心易变,今日怨偶,明日佳偶亦是常事。那些所谓‘投诉’,多是凡夫俗子一时情障,不明因果所致。若以此判定老夫工作疏漏,未免有失偏颇。况且,玄女大人所用的‘投诉率’统计口径,似乎并未与月老阁提前核准?”
联合施压!质疑考核标准不透明!
我感觉到更多目光聚焦在我身上,有来自前方化身的,更多是来自后方那些巍峨法相的。祂们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闹剧,看我这个新来的、不懂规矩的小仙如何收场。
冷汗浸湿了内衬的仙衣。我不能慌,绝对不能慌!玄小鱼,想想你当初为什么被选中?不就是因为前任太过圆滑,不敢得罪人,导致考核流于形式吗?玉帝让我上位,不就是想改变这股风气?
对!我是来当鲶鱼的,不是来当锦鲤的!
一股莫名的倔强从心底涌起,暂时压过了恐惧。我强迫自己再次抬起头,尽管脖子依旧僵硬。我忽略那些巨大的法相,将目光锁定在财神和月老的化身上——盯着他们的眼睛看,总比看他们背后的巨人容易些。
“财神尊上,”我的声音还有点发颤,但我努力让它显得平稳,“核算标准依据《天庭香火功德统计与管理条例》最新版,数据源直接对接三界信仰脉络中枢,误差率低于万分之一。若尊上对数据存疑,会后可随时调阅原始记录及核算逻辑。”
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至于经济下行、信仰竞争,确为客观因素。但据小仙分析,同季度,偏财神、土地公等基层神祇香火均有小幅增长,甚至部分新兴‘网络财神’信仰亦有扩张。可见外部环境虽挑战,内部运营优化、精准施策,仍有可为空间。”
财神爷化身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微沉。
我转向月老:“月老尊上,缘分天定,但服务体验人为。‘未提前核准统计口径’之说,考核细则已于上季度末公示,并征询各方意见,月老阁当时并未提出异议。至于凡人情障,固然存在,但投诉处理时效、用户满意度回访等指标,同样纳入考核,而贵阁这几项数据……亦不乐观。”
月老化身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捏着红线团的手指微微用力。
反击有效!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看来,这些神仙化身,至少在场面上,还是要讲点“规则”的。只要我占住道理,握住数据,他们也不能明目张胆地胡搅蛮缠。
然而,我还是太天真了。
一直闭目养神的太上老君化身,忽然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深邃。他没有看我,而是望向玉帝的化身,声音平淡如古井:
“陛下,香火功德,关乎天道运转,神明根基。考核之事,确有必要。然,新任玄女虽有心,终究年资尚浅,骤行雷霆之法,恐失之操切,易动摇三界稳定之基。是否应暂缓新政,容后再议?”
轻飘飘几句话,没提一个“错”字,却直接否定了我工作的根基!意思就是我太激进,太年轻,不懂事,可能会闯祸!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不跟你纠缠具体数据,直接从大局层面否定你!
我心头一紧,看向玉帝。玉帝的化身面容模糊,看不出情绪。
托塔天王李靖的化身沉声接口:“老君所言有理。考核当以稳妥为上,尤其涉及各方权责利益,需谨慎平衡。”
“是啊,陛下,不如从长计议……”
“新玄女熟悉事务尚需时日……”
几位看起来位高权重的神仙化身纷纷出声,看似劝谏,实则施压。一时间,我仿佛成了众矢之的,被无形的压力包围。
果然,改革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这些老牌神仙,哪个不是关系盘根错节?怎么会甘心被我一个小丫头片子拿捏?
我孤立无援地站在中央,刚刚升起的那点勇气又开始消退。难道我的职业生涯(还是仙涯?)刚开始就要宣告终结?甚至可能比终结更惨……
就在气氛越来越凝重,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个略带不羁的声音响了起来。
“哟,俺老孙觉得,这新来的小丫头片子,有点意思。”
所有人(和法相)的目光,瞬间转向声音来源。
只见角落云座上,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不对,是斗战胜佛孙悟空!他的化身翘着二郎腿,手里还玩着一颗蟠桃,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他瞅了我一眼,火眼金睛里闪着戏谑的光:“至少比之前那个只会和稀泥的强。这天庭死气沉沉多少年了,来个小炮仗炸一炸,挺好!俺老孙支持!”
我愣住了。
齐天大圣……孙悟空?他居然……支持我?
虽然他的用词让人哭笑不得,但这无异于雪中送炭!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又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数据无误,程序合规,既已颁布,当依例而行。”
说话的是二郎神杨戬!他面容冷峻,连化身都坐得笔直,第三只眼虽然未开,却自有一股威严。他并没有看我,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这下,会场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了。
有反对的,有支持的,有观望的。玉帝的化身终于再次开口,一锤定音:“考核之事,既已启动,便按流程进行。玄女,后续异议申述与复核,由你全权负责,依天规处置。”
“是……谨遵玉帝法旨。”我连忙躬身。
玉帝又道:“今日例会,就此散了吧。”
话音落下,那些庞大的神祇法相开始缓缓消散,如同云雾般融入虚空,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也随之褪去。前排的神仙化身们也纷纷起身,化作道道流光离去。财神爷和月老在消失前,都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意味不明。
转眼间,恢弘的凌霄殿内,只剩下我一人,站在空旷的云海上,浑身虚脱,后背冰凉。
活下来了……暂时。
但我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我不仅得罪了实权派,还把KPI考核这把火,彻底烧了起来。
而我,这个光杆司令九天玄女,该怎么把这出戏唱下去?
回到我那所谓的“九天玄女办公室”,我直接瘫坐在云椅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办公室条件相当“简朴”,位于三十三天某个偏僻角落,面积还没我当年在互联网公司的工位大。除了一张云案,一把椅子,一个用来连接“仙网”的水镜,几乎空空如也。墙上光秃秃的,连个“天道酬勤”的横幅都没有,充分体现了前任摆烂到底的心态。
“大人,您……您没事吧?”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我抬头,看见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是个梳着双丫髻、穿着青色仙裙的小姑娘,看起来十四五岁年纪,眼睛圆溜溜的,带着担忧。她叫青芝,是分配给我的仙侍,据说原身是昆仑山的一株灵芝草,修为比我还浅。
“没事……”我摆摆手,声音还有点哑,“就是……有点**。”
青芝小跑进来,递给我一杯用玉露泡的仙茶,小脸上满是崇拜:“大人,您刚才在凌霄殿太厉害了!奴婢在外面当值,都听到您的声音了,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好多仙官都在私下议论呢!”
厉害?我那是无知者无畏,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现在回想起来,腿肚子还转筋。
我接过仙茶喝了一口,温润的仙气流入四肢百骸,稍微驱散了些寒意。“议论什么?是不是说我不知死活,以下犯上?”
青芝连忙摇头:“也不全是!有说您胆大包天的,但也有说天庭早就该整顿了,特别是有些上神,占着位置不干活,香火却一点不少拿……比如,比如……”她压低声音,“比如那位掌管天河水利的天蓬元帅,听说他麾下八万水军,每年的俸禄香火是个天文数字,可人间水患该有还是有……”
天蓬元帅?猪八戒?我眉头微挑。这可是个重量级人物,虽然因为当年取经有功封了元帅,但据说旧习难改,是个有名的关系户加老油条。
我打开水镜,连接仙网内部论坛。果然,关于今天例会的帖子已经炸锅了。
《惊爆!新九天玄女凌霄殿怒怼财神月老!》
《是铁面无私还是愣头青?深度剖析新任玄女背景》
《赌一根万年人参,新玄女撑不过三个月!》
《支持改革!天庭沉疴已久,需猛药医之!》
帖子下面吵得不可开交。有拍手称快的,有冷嘲热讽的,有分析派系斗争的,还有八卦我到底是哪位上古大能转世的(猜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人猜到我三天前还是个凡人)。
看来,我这把火确实烧起来了,虽然差点把自己点着。
不能再退缩了。玉帝虽然没明着支持,但也没否定我,还给了我做事的权力。孙悟空和杨戬的意外声援,也让我看到了一丝希望。更重要的是,我已经没有退路。现在认怂,只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必须把KPI考核真正推行下去,做出成绩,才能站稳脚跟。
“青芝,”我放下茶杯,目光坚定起来,“把本季度香火功德考核的详细数据,特别是问题最突出的几位尊神的相关记录,全部调出来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