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雨势渐歇,变成淅淅沥沥的愁音。
西厢房刘家的门,“吱呀”一声轻响,开了条缝。刘家小子刘光福,二十郎当岁,长得尖嘴猴腮,眼睛里总闪着点不踏实的亮光。他鬼头鬼脑地探出半个身子,左右张望。
廊下漆黑,只有远处易家窗户那点残光,模糊地勾勒出廊柱和屋檐的轮廓。雨后的空气湿冷,带着泥土和朽木的腥气。刘光福缩了缩脖子,蹑手蹑脚地溜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个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微微反光——是把钥匙,黄铜的,有些年头了,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
他目标是前院倒座房边上那间小小的杂物房。那房子常年挂着把锈锁,院里老人说,那是以前易家一个远房亲戚住的,后来人没了,屋子就封了,里头堆了些破旧家什。但刘光福不信。他前些天帮易忠海搬煤球,偶然瞥见易老爷子摩挲这把钥匙,眼神古怪。他留了心,今儿下午趁老爷子打盹,偷偷用肥皂拓了印,找胡同口配钥匙的老头儿给弄了一把。
他总觉得那屋里藏着点什么。易家在这院里年头最久,底子肯定厚。说不定……是祖上留下的“黄鱼”(金条)?或者什么值钱的古玩?刘光福被自己这个念头烧得心头发热。他欠着外头一笔赌债,再不弄点钱,那些放债的能卸他一条腿。
钥匙**锁孔,有些紧。他左右拧了拧,不敢太用力,“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了。刘光福心狂跳起来,咽了口唾沫,轻轻推开门。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灰尘、霉烂木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差点咳嗽。屋里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索着,从裤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火柴盒,划亮一根。
微弱的光晕跳动,勉强照亮前方。屋里果然堆满了破烂桌椅、缺腿的木柜、盖着厚厚灰尘的坛坛罐罐。蜘蛛网像破烂的纱帐,挂在角落。
没什么特别的。刘光福一阵失望,举着火柴往里走。火光映在墙壁上,忽明忽暗。忽然,他脚下一绊,差点摔倒。低头一看,是个半埋在灰尘里的破木箱。
箱子没上锁。他蹲下身,用肩膀顶开箱盖。里面是些烂布头、旧账本。他胡乱翻捡着,账本里抖落出几张发黄的纸片。借着即将熄灭的火柴光,他眯眼看去。
像是地契,又不像。纸上的字是竖排繁体,墨迹暗淡。最上面一张,写着些看不懂的句子,什么“阴阳契”“血食”“永镇”……中间有几个名字,被污渍糊了大半。刘光福认得几个易家先祖的名字,还有几个陌生的。他的目光落在纸片右下角,那里按着几个手印,不是红色,是一种沉暗的、近乎黑色的褐红。
火柴燃到了尽头,烫了他手指一下。他“嘶”地吸了口气,扔掉火柴梗,四周重归黑暗。但那纸上暗褐的手印,却像烙铁一样印在了他视网膜上。还有那股味道……凑近看时,从旧纸堆里散发出来的,不仅仅是霉味,还有一种极淡的、甜腥的、令人极不舒服的气味,像是……放久了的血。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后背发凉。这不是他想象中的财宝。他不敢再待,慌忙把纸片塞回箱子,盖好,跌跌撞撞地退出来,反手带上门,哆哆嗦嗦地重新挂上锁。
离开时,他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不是从身后,而是从……下面。他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青砖。砖缝里湿漉漉的,积着雨水。没什么异常。
他快步溜回西厢房,轻轻合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还在咚咚狂跳。手里那把偷配的铜钥匙,冰凉刺骨。
他没注意到,杂物房的门槛下方,那潮湿的砖缝里,几缕比头发丝还细、颜色暗红近黑的丝线,正悄无声息地从门内渗出,沿着砖缝,向着院中水井的方向,极其缓慢地蜿蜒爬去,如同苏醒的血管。